人們擁有的怪物 - 降臨（下）

潘尼歪斯第一個介紹給我的六位「兄弟姊妹」就是掌管時間的「赫潔爾（Hergeel）」。

牠過去因爲一次錢仙遊戲，意外被召喚到位於臺北市的「沐秋大宅」。在沒有合適的「門」與儀式輔助之下，赫潔爾的降臨非常短暫、不過卻給那塊土地與六名青少年帶來重大影響。潘尼歪斯優先將我帶去找牠，除了在立場上雙方比較接近之外，也因為對抗「真田」需要非常多時間、超越凡人有限的一生。

某種程度上，這也讓我與潘尼歪斯之間變得更緊密。因為在赫潔爾把我移出時間線外、讓我不會衰老的同時，紅眼巨龍需要幫助我「存在」這個世界；否則就會像沐秋大宅裡面的張允豪一樣，不只任何關於我的現實都會消失，肉體也會永遠地困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夾縫。

然後故事發展到我因為航班意外變動，而來到法國小鎮「科隆貝萊貝勒」。在這裡發生了詭異的事件：安托亞現身、死者復活、血肉怪物，還有「真田」的降臨。更重要的是，一位金髮銀眼的女人有意將我們引到這裡，因為她預料到會有災難發生。

「妳是什麼人？」

銀眼女人微笑地盯著我：「目前不是妳的敵人。」

可能是想要減低我的警戒，她解釋了為什麼要刻意將三位不凡的人類聚集在一起：這次召喚儀式中，一個同時擁有超自然力量與肉體的存在獻祭自己打開通道。這股效果非常巨大，因此過去缺乏合適肉身、無法降臨的「真田」，得以依靠另一種方式構築軀體：吸收人類的生命。

她也不知道「安托亞」為什麼要這樣做，有太多可能的答案。但是這項召喚儀式必然非常重要，以至於「安托亞」必須緩慢謹慎地完成它。一方面利用長谷川祐人復活死者的執念，同時也著手尋找合適的地點與準備儀式素材。潘尼歪斯以前也和我提過，超自然儀式的準備難度、時間、付出的代價等與效果成正比；這種強化效果不僅因為在儀式流程中的冗長繁瑣，還包括付出時間與犧牲代價對施術者本人的催眠。而由七位初始存在所建立的儀式，更是擁有其他方法都無法比擬的力量。

「慢著，妳知道長谷川祐人和『里沙』的事情？」

「對，我知道很多事、比妳此時腦海裡想像得更多。」

我對此非常憤怒。雖然阻止「真田」的計畫是優先目標，但是盡量低調行事、避免引起超常局注意同樣很重要。如果這個女人可以預見那麼多事情，甚至處心積慮把我們誘來這裡，那她必定提前知道這場災難。所以她放任「安托亞」的計畫發展到如今的事態，然後期待我幫忙收拾混亂。

「而妳該死的寧願把我們這群人叫來這裡、犧牲這些小鎮居民，也不願意趁早做點什麼？！」

一剎那間，女人雙瞳中的銀色流動得更劇烈，但是轉瞬又恢復原狀。

「不是妳想的這樣，紅眼之女。」

她第一次使用這個詞來稱呼我，並且之後也避免直呼我的姓名。

「我的能力有許多限制，所以我才需要妳和潘尼歪斯把『赫潔爾』召喚到這裡。」

「那妳倒是說說看，現在那個混蛋的軀體幾乎要成形了；潘尼歪斯的攻擊對那些返魂怪物沒有太大的效果，我們要怎麼阻止這一切？難不成妳期待我們把核彈變出來嗎？」

『邱瑾，我想瑟希莉亞的計畫，是讓赫潔爾控制這片區域的時間。』

在我們造訪「沐秋大宅」後，潘尼歪斯曾跟我簡單說明「赫潔爾」掌管的領域。雖然關於時間與萬物的交織非常複雜，但是只有一件確鑿的事實：世界在一個單向的時間軌道上緩慢向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讓這個超級無敵巨大的機器停下來、也沒有任何屬世之物能脫離本體進入尚未發生的未來。

想要避免時間帶來的影響，方法只有一個：離開這個機器、進入不屬於任何地方的虛空。七位存在中，只有赫潔爾能自由進出那片「時外之地」而不受影響。但是根據潘尼歪斯的說法，那也是因為牠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世界裡、再把外面的部分拉回來。

不過「赫潔爾」還能做到這兩件事；減慢時間的速度和返回過去。

在科隆貝萊貝勒那裡，我沒辦法知道更多的細節；不過之後我問過潘尼歪斯，為什麼不乾脆讓「赫潔爾」把小鎮那片土地退回到災難發生之前？

『首先，我們招來的只是赫潔爾依附在肉體上的部分。相較於本體，這股力量太微小、不足以做到。即便可以，牠也無法真的把一切倒回過去。』

「你不是說牠可以嗎？」

『對，牠可以，但是過去不會改變。而且變動時間的代價非常高昂，以前赫潔爾曾經為人類做過一次，下場很慘、非常慘。』

「竟然有事情能讓你使用這麼強烈的詞。」

『因為干預時間的同時，世界這台巨大機器仍在往前走。事物終究必須回到「現在」，所以離開主體的小螺絲會被拋入虛空、也可能影響相連的部件鬆動或掉落。』

「天啊…」

巨龍用這句話來為那次交談結尾：『創始之源不允許任何事情脫離秩序，任何一點都不行。』

所以在科隆貝萊貝勒聽到要讓赫潔爾干涉時間，我馬上就想起巨龍說「非常慘」的模樣。如果更動時間的代價這麼高昂，這個女人讓我們把赫潔爾召喚過來只會讓局面變得更糟。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更動時間所費不貲喔。」

「我聽得出來妳想要挖苦我，紅眼之女。不過眼下這個狀況吐槽我真的好嗎，妳身邊的居民們正在死去喔，有沒有讓妳想起在刀尾部落發生的事情呢？」

在臺灣南部、屬於阿塔族的地區之一，真田的眷屬成功的釋放了被封印在山裡的古老怪物。當地稱呼牠「以瓦迪瑪」，是遠古時期和善良蛇神相爭的邪惡兄弟；最後阿塔族的初代神女偕同蛇神擊敗牠，部分神力則透過神女的血脈傳承下去。

那時「安托亞」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你在乎三位追捕自己的傢伙，卻對眼前被怪物吞食的人見死不救，非常有趣呢。」

「妳的搭檔已經提過干預時間的影響吧？」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有個符合規則的雛形出現在腦海。然而繆思的火花轉瞬即逝，我沒有時間補捉這個念頭、將它匯聚完整。

「眼下真田的身體幾乎要成形了，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快速解決問題。」

『難道她…』

火花再次被點燃，這次我抓住它了。

「妳打算故意讓赫潔爾干預時間，藉此把那片區域放逐到虛空中。」

「很好，妳明白了。」

「潘尼歪斯，現在我們能把赫潔爾喚來多久？」

在阿塔族部落時，時限僅有不到十秒。

『嗯，不好說，還要看赫潔爾的意願。只是把牠叫過來並維持住，大概能撐個二十秒吧；不過若是要讓牠使用能力，目前最多只有十秒。』

我見過這些超自然存在的能力，牠們有意為之的話根本轉瞬就能做到。可是受限於兩個世界之間的阻隔，龐大力量無法順利進入、只能依賴作為連結的「門」。

使用力量通常會給「門」帶來負擔，而且隨著使用時間拉長會有驚人的增長、一般人的心智與肉體無法承受。儘管我和潘尼歪斯的關係很獨特，但是仍然要供給牠特定「祭品」交換力量。

紅眼巨龍偏愛人類潛藏的慾望，那些我們在長期社會化後被壓抑的黑暗秘密。過去牠總是透過增加罪惡感、讓我窘迫與矛盾來得到滿足，不過有時也會突然地什麼也沒要。

這次會付出什麼呢？

瑟希莉亞彷彿看見了這份不安，於是說：「比起代價，我們更需要暫時讓『門』變大的手段。」

「怎麼做？」

她朝我伸出手：「把我們的心靈連接起來。」

「妳一定是瘋了。」

這確實是很瘋狂的提議，跟媒體創作中那種蜂巢意識、精神感應之類的完全不同。人類的表層意識是複雜運作後的結果，摒棄不重要的紛擾資訊、將熟悉的技能放在背景運作，海量的神經細胞和內分泌系統環環相扣，才得以讓思考如履薄冰地前行。如果將兩個人的心靈相連，幾乎就是將那層冰面變薄、更加脆弱。

不過我知道瑟希莉亞為何選擇我來進行這份工作。

潘尼歪斯操控的存在之力只是原因之一，她因為我的天賦而押上所有賭注；這個女人不僅知道我與紅眼巨龍的關係，甚至清楚我能利用超自然力量進入他者的心靈、並且已經做過不少次。

好吧，作為一個知道我所有手牌的對象，已經沒有必要耍花招了。我猜她甚至為了保證我會幫忙，而刻意選擇在「真田」即將降臨時才揭露自己。

「潘尼歪斯，這樣做的成功機會如何？」

『如果妳駕駛技術夠好，應該是沒問題的，船長。』

「瑟希莉亞，我還是要強調自己沒有信任妳。」

「妳不需要信任我，紅眼之女。妳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同我說的，在此刻前已經潛入其他人的意識中很多次了。通常這麼做時，對方都並非處於完全清醒的狀態、會讓連結容易許多。可是瑟希莉亞當時神智正常，我們雙方都需要極度專注、摒除雜念，才能避免落入潛意識的深海中迷失。做到這點已經很難了，我沒預期維持「赫潔爾」的存在則進入了另一個層次。

暈眩、耳鳴、大腦內部的疼痛，還有強烈的疲倦。如果非要找到貼切的形容，就是把腸胃炎和流感加在一起，然後還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

『喔，所以目前就是一切要靠我了，對吧？』

被召喚來的「赫潔爾」保持著小男孩的外表，神態自若地坐在泛著黃光的半透明復古沙發上。

『雖然想要妳別太囂張，不過確實如此。』

「目前…那個…我們需要，幫忙。」

我說得氣若游絲。因為維持牠降臨的負作用，以及和瑟希莉亞心智相連的壓力，幾乎讓我無法順利組織言語。

『也行，畢竟我不樂見「真田」完成目標。』

小男孩彈了一下手指，沙發消失了。

『我不用什麼祭品，但是妳們撐得住我使用力量嗎？』

「我，會…努力的。」

『那就開始吧。』

牠腰間不知何時多出一把日本刀，被黃光浸染之下仍能看出刀鞘和握把上精細的做工，還有垂掛下來的繩結裝飾。

巨龍開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還有十秒。』

「赫潔爾」握住刀柄，裝飾隨之晃動。

『八秒。』

「赫潔爾」改變姿態，我看出那是居合的架勢。

『六秒。』

「赫潔爾」沒有下一步動作，仍維持拔刀前的姿勢。

『四秒。』

我慌了。

「赫潔爾，妳在幹什麼？！」

情緒似乎讓我的語言能力恢復不少。

『閉嘴啦，人類。我需要思考。』

同一時間，巨龍開始了最後的倒數：『三秒。』

「天殺的現在還有什麼要想？」

小男孩不為所動：『招式的名稱啊，名稱！』

「去妳的混帳，把七秒用來想招式名稱？！」

『兩秒。』

在這一刻，「赫潔爾」留下出招前最後的話語：『我可是很喜歡這個作品的。』

『一秒。』

『卍解，天水冥明五道權現（てんすいめいめいごどうごんげん）。』

註：赫潔爾喜歡久保帶人的成名之作「BLEACH（或譯作死神）」，漫畫中將斬魄刀修煉至極限稱作「卍解」。

我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一切轉瞬即變。攻擊居民的怪物消失了、用來舉行「儀式」的建築成為的平地，盤踞在半空的「真田」軀體也不見了。我知道它們可能在「赫潔爾」力量的作用下，被放逐到不屬於任何地方的虛空之中；就像「沐秋大宅」的張允豪一樣，就此消失在所有無關人士的意識中、連存在本身都被抹去。

和我利用潘尼歪斯能力來改寫「存在」不同，受「赫潔爾」影響的物體是因為不再屬於這個世界，而無法被感知與記憶。它們將被困在永無止盡的時外虛空中，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回來。

然而驅動這股力量幾乎榨乾了我所有的精力，隨時都會失去意識。潘尼歪斯能做的很有限，不過我知道牠也默默地維繫著我與外界的最後一絲連結、直到「赫潔爾」完成任務。這次的任務風險真的太高，只要延遲一、兩秒，我就會失去意識而沒辦法維持「赫潔爾」的召喚狀態。

「果然值得信賴，你們做得很好。」

「客套話…還是，免了吧。我恢復之後，會讓妳把知道的...都吐出來。」

瑟希莉亞的額頭上滲出汗珠、臉上是藏不住的疲憊，看來在剛剛消耗了許多精力。她取出一張名片，上面用秀氣的字體印著店名與地址。

「我會在這裡恭候大駕。」

她說自己和另外兩位超凡神器的主人，會留在現場收拾善後、包括修改倖存者的記憶、將現場修復得更完整。即便「赫潔爾」對力量的操作已經很細緻，但是仍在現場留下許多痕跡；像是那塊原本應該有建築物，但是現在只剩下草地上空出的一塊泥地。瑟希莉亞也知道超常局肯定發現了能量異常，所以在探員們集結到現場前，必須把一切盡可能地恢復原狀。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巨龍在黑暗中伸展軀體，兩片巨大的皮膜翅膀張至極限。從我第一次賦予牠這個形體與名字開始，潘尼歪斯的外貌已經改變了很多次。像是表面映射出多種顏色的黑色鱗甲、頭上的犄角變多變長、體型變得更巨大，我知道這代表牠逐漸恢復，直到完全成為那位掌管「存在」的超自然物。

「不知道，她說的可信嗎？」

巨龍用浮誇的方式表達牠在思考：『嗯，我確實感受到她身上的力量，至少這部分不假。況且，去這一趟對我們也沒壞處。』

「在這攤爛事後還繼續待在法國，我們乾脆去超常局自首算了。」

『造物者，』牠用嚴肅的口氣說：『我認為她對妳在尋找的答案有幫助。』

「怎麼突然這樣說？」

『呵，因為力量的碎片在蠢蠢欲動啊。』

當我從瑟希莉亞那得到「預言」、並且接受她委託後，還要再一段旅程才能知道潘尼歪斯說的是什麼。即便我在那家店裡，已經知道超自然存在們打造「超凡神器」的經過。

但為什麼是我？

必須是我嗎？

「潘尼歪斯，你到底在我身上尋找什麼？」

『命運不可言說，只能隨波而從。』

「陰陽怪氣的傢伙。」

『誰知道呢，說不定這就是妳的天命。』

我無從得知巨龍那時知道什麼，也不明白自己未來的經歷如何。人類對時間旅行、多重宇宙的想像有那麼多，實際上我卻無法擺脫超自然力量操弄。

不過我確定兩件事：

第一，「真田」企圖透過降臨世界，讓自己的眷屬控制人類。

第二，我想知道超自然存在們謀劃著什麼。

我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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