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蝕末日 - 第二章：呼喚（3）

「噓！你們聽到了嗎？外面有人說話。」

薇琪倏地轉過頭，走上前將耳朵貼在房門上，然而昱誠跟立德卻什麼都沒聽到。

他們目前正躲在一處公寓住宅內，聽著外頭風聲逐漸散去，三人便開始商量逃脫計畫，沒想到薇琪突然說自己聽見了某人說話。

「沒有人說話吧？妳還好嗎？」昱誠輕拍她的肩膀，面露擔憂地問道。

「我沒事，但真的有人在說話。」

「我聽聽看。」

昱誠在門前聽了許久還是沒聽到人在說話，立德也不例外。

「除了風聲以外，沒有其他聲音啊！」立德說道。

「怎麼可能……？」

在薇琪的耳裡，她沒聽見任何風聲，而是窸窸窣窣的交談聲，讓她想起小學三年級家庭發生變故的那晚，隔著房門能聽見客廳傳來細微的交談，但她清楚知道，那是父母各自與外遇對象結婚已成定局，所以彼此在推卸薇琪扶養權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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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父母就離婚了，而薇琪在律師面前，被自己的父母共同拒之門外。

「欸，妳爸爸是不是跟別人跑了——」

她彷彿能聽見門外傳來同學的聲音。

「我聽說是她爸媽都跟別人跑掉了——」

那些話宛若一把利刃，將她的心割得千瘡百孔。

「那不就是沒人愛了嗎？我說啊！會不會就是她害爸媽關係破裂的？」

同學的流言蜚語，近一步將她的傷口擴大，而在那傷痕之下的，則是她深藏多年，且出自父母口中，讓她最不願面對的一句話。

「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要妳嗎？因為妳的臉會讓我想到那個混帳，所以滾遠一點！不准再靠近我們家！」

「薇琪！妳怎麼了？還好嗎？」昱誠搖晃她的肩膀，讓她頓時回神。

「我……沒事。」薇琪焦慮地抓著頭，不解地望著昱誠。

「那妳怎麼會哭成這樣？」

昱誠拿出面紙，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眼淚，讓她驚得一把搶走衛生紙。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總之我沒事了，比起擔心我，應該要先想辦法逃出這裡。」

昱誠跟立德當然也很擔心那兩個女孩，但忙碌一整晚體力早已耗盡，手錶顯示時間已經半夜三點了，他們原本打算抵達量販店後再休息，現在被困在這繼續撐著也不是，睡覺也因為煩惱過多而睡不著。

沒有綵婷在這，他們不知道怪物的位置，更不清楚那些風是好是壞，貿然出去只會是死路一條。

「庭宜身邊有綵婷在的話，應該不太需要擔心吧？」昱誠說。

「你不要連這種時候都那麼遲鈍好不好？看不出來她們關係很糟嗎？」

薇琪斜眼瞪向昱誠，接著又瞪了立德一眼，讓對方尷尬地撇開頭。

「不然妳先休息一下好了，妳可是我們的智囊，如果神經錯亂就糟了，別擔心，我跟立德會在這段期間想辦法突破。」

「我不累。」

「別這麼說，妳如果倒下了，我跟立德就算能找到庭宜跟綵婷，遲早也要死在外面。」

昱誠說完便帶著薇琪來到沙發上，原本她想拒絕，沒想到立德已經把枕頭鋪好了，手上還拿著令人安心的厚重毛毯，讓她不經意地配合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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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平時就是個晚睡的夜貓子，但現在的確是有些撐不住，又在昱誠跟立德行雲流水的安撫與配合下，她的意識很快開始下沉，立德跟昱誠的聲音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風聲……風聲？

她嚇得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曾經的住處，熟悉的粉藍色相間床單，轉軸有些卡頓的小電風扇，貼在牆上的一年級朗讀比賽獎狀，塑合板材質的四層書櫃，以及受盡雕刻刀摧殘的小書桌。

「我跟妳說過多少次？我不要薇琪跟著我！」

「那你說她該怎麼辦？」

「她是妳女兒，小孩本來就應該跟媽媽走！」

「誰規定的？你不過是在推卸責任！」

父母的爭吵聲從門外傳來，她不安地將頭埋進棉被裡並抹了把眼淚，她早就意識到自己是家庭可有可無的附屬品，父親不曾誇獎過她，母親不曾說過一次愛她，兩人不曾出席過她人生的重要時刻。

但在親眼目睹兩人的出軌對象前，她還傻傻地相信自己是維繫父母關係的橋樑，也傻傻地相信兩人之所以沒來參加頒獎跟舞台劇出演，是因為他們在忙工作。

但她好希望自己所想的是真的，一小時、一分鐘、一秒鐘，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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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爭吵聲戛然而止，風扇的涼風穿透了輕薄的棉被，包裹起她的身子，原先的不安與難過頓時被吹得雲淡風輕，原先沉重的內心變得輕盈舒爽。

「薇琪……」

熟悉的聲音讓她掀開棉被，看向站在門口對自己微笑的父母。

「薇琪。」父母朝她伸手，洋溢著慈祥笑容說：「跟我們走吧！」

「誒？」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雙手，因為這與記憶中的情景不一樣……不一樣嗎？

原本記憶裡的父母是什麼樣貌？又是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孤身一人？他們就在這，從來都不曾離開過，只要跟他們離開這間房，就能拋下所有苦痛煩惱。

「薇琪……」

父母的瞳孔幻化出一片似霓虹燈閃耀的雲海，好似深海裡的一盞燈，抑或是黑夜裡的一顆恆星，讓她想抓住父母的手。

此時，公寓裡正在討論突破對策的立德跟昱誠，突然感覺到一陣風從房裡襲來，便疑惑地探頭查看，卻看到薇琪神情呆滯地坐在沙發上，徐徐微風從她的身體裡竄出，牽起她烏黑的長髮，讓兩人頓時看傻了眼。

「薇琪……？」立德跟昱誠嚇得倒退。

「薇琪——」

夢裡的父母也在倒退，但卻是面帶微笑地伸手邀請她，一同走近幽暗寒冷的無盡深淵。

她起身走向父母，現實裡的她也跟著走向立德跟昱誠，嚇得兩人趕緊跑出門外，並將大門用力關上，裡頭的薇琪頓時像發了瘋似地撞門。

「薇琪！妳到底怎麼了？快冷靜一點！」昱誠喊道。

還沒等兩人理解狀況，遠方便突然傳來劇烈聲響，嚇得兩人彼此互看了一眼，這聲音很難讓人不聯想是庭宜跟綵婷出事了，讓立德激動地想衝去找她們。

「立德，你冷靜一點，隨便衝出去會死的！」昱誠像是看穿了立德的意圖，趕緊出聲讓他冷靜。

「可是我——」

「雖然我也很擔心她們兩個，但是薇琪她——」

昱誠話還沒說完，薇琪便用一股超乎常人的力量，將房門給衝破，兩人因此被彈飛出去。

「爸……媽……讓我們……」

薇琪面露微笑，嘴裡的風讓她無法完整地說出一段話，率先反應過來的昱誠趕緊衝上前，嘗試將薇琪壓制在地，但他卻反過來被掐住了脖子，整個人被壓制在了牆上。

「讓我們再次完整——」

薇琪的雙手凍傷了昱誠的肌膚，而她身上吹出的冷風也開始讓溫度降至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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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德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全身發麻，生物恐懼的本能開始企圖驅使他的逃跑，但又因為過度恐懼而無法邁開腳步。

「你就跟當初一樣是個懦夫，因為害怕而沒有選擇她——」

他聽到身後有人在低語，嚇得往後看，但身後卻只有一具垂掛在電線上的屍體，被風吹得前後搖晃。

「你始終沒變，以後也不會變——」

立德發現聲音就是來自那具屍體，嚇得他瞪大雙眼，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立德——」

這次屍體發出的聲音，變成了綵婷的聲音。

「為什麼你會選擇跟庭宜在一起——」

立德永遠記得國中畢業那天，綵婷在校門口問過他一模一樣的問題，但當初的他只是站在原地，連句話都說不出口，就算對方含淚離去，他也沒有追上前，而是在事後裝沒事地傳訊息，但再也沒得到對方的回覆。

「是不是因為跟我在一起會跟著被大家討厭——」

「對不起……」立德開始道歉。

「不要道歉，告訴我是不是——」

他當初確實是因為害怕被討厭跟排擠，所以才會在庭宜告白時選擇了她，每當他獨自在宿舍寢室內時，總會忍不住翻看過往跟綵婷的對話與照片，然後為自己的懦弱跟沒用懊悔。

想必庭宜早已知道他心繫於綵婷，畢竟兩人只要外出約會，他就經常會把陌生人的背影誤認成是綵婷，恍神地看個不停，直到庭宜生氣走人，儘管他知道自己對庭宜並不認真，也渴望知道綵婷到底過得如何，但是——

「但是你就是放不開這段關係——」

樓梯間的牆壁開始被黑色黴菌侵蝕，那具搖晃的屍體好似在慢慢朝他靠近。

「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沒用的男人，就跟現在一樣，你誰都救不了——」

「綵婷……對不起……」

就在立德即將精神崩潰之際，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暖意，夾在他跟屍體之間，此時牆上的黑色黴菌被熱氣給融化，而屍體也逐漸安定了下來。

「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他又聽見綵婷的聲音，只是這一次，他感覺像是對方在耳邊親口說出的。

「站起來，大家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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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立德在意識汪洋漂泊時，房門前的昱誠則被掐住了臉，看著薇琪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內心既恐懼又悲傷。

一直以來他傻傻地認為凡事只要全力以赴，就算是悲劇也能迎來改變，但在這場災難得到的事實卻是努力毫無價值，人類渺小的連螻蟻都不如，他甚至連好友們都無法拯救。

他悲憤地流下眼淚，但薇琪卻在此時放手，身上的風勢也逐漸趨緩，昱誠驚訝地發現自己與薇琪之間似乎有道溫暖的屏障，像一團透明的剛出爐棉花糖，讓他冷到發紫的肌膚恢復知覺，雙腿也逐漸恢復了動力。

在夢裡的薇琪，原先牽著她的父母頓時被熱氣融化，發出了刺耳難聽的哀鳴聲。

「爸爸！媽媽！怎麼會？為什麼會這樣？」

薇琪著急地跪在地上，並在父母融化的液體裡發現了兩顆眼球，瞳孔裡閃爍的小宇宙變得黯淡，最終消散在寧靜的黑暗之中。

「薇琪，我帶妳離開這裡。」

她聽見熟悉的聲音迴盪在這幽暗的空間之中，緊接著便看見一道光自遠方襲來，她順著光源前進，很快就有個人在盡頭那牽起她的手，而她也很快就認出了對方是誰。

「綵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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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瞬間，她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奮力撐起身體想了解狀況，卻看見昱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爬過來。

「薇琪……！太好了，妳恢復正常了……真的太好了，我都快嚇死了……」

昱誠緊緊地抱住她，整坨鼻涕流到了薇琪身上，嚇得她趕緊將昱誠踹開。

「你幹嘛啊？發生什麼事了？」

「還問發生什麼事！妳剛剛差點就要變成怪物了知道嗎？」

「我……剛剛變成怪物？」

薇琪不敢置信地檢查身體，很快她就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多了奇怪的紋身，像是一顆眼睛。

「總之沒事就好，阿對了，立德！」

昱誠想起了剛剛同樣被彈飛的好友，嚇得趕緊轉過頭要關心，卻發現對方正疑惑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

「欸，立德，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只是……我剛剛好像聽見了綵婷的聲音，然後回過神時，我的手上就多了奇怪的紋身。」

「紋身？讓我看看！」

薇琪聽聞趕緊上前查看，發現立德手上的紋身跟她的一模一樣。

「妳也有紋身？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說自己聽見了綵婷的聲音，對吧？」薇琪問道，立德點頭如搗蒜。

「怎麼了？妳也聽到了嗎？」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但在夢裡，好像隱隱約約有看到綵婷的樣子，可為什麼會夢到她？」

「我說……該不會是，她們兩個出事了吧？」

昱誠說出了薇琪不願思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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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琪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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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想不起來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做了很長的夢，但連夢境的內容都不太記得了。

從昱誠的說法來看，我似乎差點就變成了那些怪物，這讓我既害怕又難以置信，但這又回到了我曾經思考過的問題，到底變成怪物的原理是什麼？難道說這是某種病毒導致的嗎？而我身上也早就被感染了？

還是說……其實全世界的人早就被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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