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書 - 2.遺體修復師

「這是我的第一份遺囑，也大概是最後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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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份遺囑的人你們好，我是一個遺體修復師，我名叫朝日奈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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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就請聽聽我的訴求吧…因為我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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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一開始我是打從心底喜歡這一份職業的，雖然起初也會覺得害怕，甚至恐懼到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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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的煎熬有誰可知，重複的惡夢令我感到不安，可是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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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無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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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做了這份工作也快10年了，熟能生巧了許多，懼怕也變成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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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多了，也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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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久了，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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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這業是必須面對他人異樣眼光的，我也接收到了這些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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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是很在意，因為我認同這份工作，起初我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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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遇到的時候，也就沒這麼慌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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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還是不能明白為什麼要將這份職業視為一個禁忌，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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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是服務死人嗎？我不祈求他人能夠理解，我能做到的就是，心懷尊重以及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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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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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會選擇去從事這份事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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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理想，我想讓所有往生者能夠以最好的一面去迎接死亡這條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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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自己的手藝去獲得他人的一個微笑，正是我想得到的禮物，即使收不到往生者的一句道謝，可他的臉龐似乎也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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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看到遺體身上遍布著大小不一的傷痕，有些還看得見乾掉的血跡、有些甚至器官殘缺、也有的輕傷、有的連容貌都看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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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他們淨洗著早已疲憊不堪的身軀，觸摸著他們毫無溫度的身體，我突然感覺到一絲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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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年華本不該停步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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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補他們的從殘破不堪，將他們的淚水擦拭乾淨，安慰著他們早已破爛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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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刺進了他們的皮膚、血肉，我彷彿聽見了他們無聲的叫喊，可卻沒阻止我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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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溫柔的，溫柔的躺在那裡，等待著有人幫他們還原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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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著：你們只是前往了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你們還是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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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發現這句話我是不信的，他們早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心臟停止了跳動，蒼白的膚色，令人覺得毫無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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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用化妝品，想要將他們恢復，想要他們再活著一次、想要再讓他們微笑一次，這種慾望遍地的在我腦中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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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看見那與照片一般的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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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動作著，但長時間站立以及彎腰早讓我疲倦不已，可我知道我必須堅持下去，即使這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體力還有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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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累，可是我從來不後悔做這一份工作，這是當初的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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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我接到一份新的工作的時候，我的世界徹底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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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我開始後悔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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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了一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整的遺體，一開始我也沒多麼在意想要直接開始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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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慌慌的，像是缺了一角，我只感覺很空虛，我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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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碰觸著這句遺體，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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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去查了一下死者的資料，一查讓我手忍不住開始抖了起來，我看見他的家屬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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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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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躺在僵硬冰冷的桌子上的，是我相愛了數十年的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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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我想要大喊，可是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我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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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毛巾的手抖的跟什麼一樣，這一刻我開始害怕了，心臟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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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到我真的好想哭，好想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可是我不能哭、我不能哭，他的媽媽也在傷心，我必須做好一切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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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了，他的媽媽也無依無靠了，我必須成為最強大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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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真的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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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認不出他、為什麼他會傷成這樣，我的心裡蹦出了好多個疑問，可是似乎沒有半個人要替我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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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哭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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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也會有那麼一個人拿著衛生紙替我擦淚，會溫柔的摸著我的頭，將我拉進他的懷裡緊緊的抱著，讓我感受不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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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第一個不在意我職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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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當我望向他的目光的時候，我只看見了他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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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炙熱的愛感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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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面前我不用偽裝自己，我不用委屈自己，我不用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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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他當初的話：「阿凜，我從認識你到現在，在意的一直都不是你的職業，我在意，一直都是你這個會依賴我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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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愛的，也一直都是你這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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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溫柔的一個人就這麼死去了，死的毫無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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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懷疑了，懷疑自己為什麼要當遺體修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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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讓自己直面看見愛人的屍體，他的臉不是我記憶中的臉，可那熟悉的感覺讓我確定了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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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的靠近了他，明知道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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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在他殘破不已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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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隱晦的愛，也是我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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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嘗試按照我的記憶去修復他，縫縫補補的身體，早就已經不是當初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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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聽到他在跟我告別，要我好好照顧自己，也要我替他跟他母親說聲一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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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自己起來說，我要你起來說啊，我叫的歇斯底里，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喊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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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媽媽也被我嚇到了，被我的瘋狂震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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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媽哭著衝過來抱著我，好溫暖，跟他一樣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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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在他媽媽的懷裡哭了起來，我好像還是那個小孩，淚水不停從眼眶裡掉下來，哭喊聲大到令我耳朵覺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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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媽媽很盡力的在哄著我，明明他也是最難過的那一個，她失去了她最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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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母親，怎麼能不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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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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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他的痛，淹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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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開始不知道我下一步該如何繼續走了，他不在了也等同於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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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這情緒已經在我的心裡次了無數根針，刺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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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我們會有說不完的話，可我發現到頭來只剩我一個了，你已經再也醒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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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不要我了，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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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雁，你為什麼不起床看看我，太陽已經曬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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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也在擔心你了，你再不起床的話，你的早餐我就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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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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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不起媽媽，還有希望我活下來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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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你我真的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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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師·朝日奈凜和記」

——

我的阿雁是一名值得受到敬佩的警察，他救了無數的人，可卻救不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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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收到死於爆炸的消息，是在我要替他上妝的時候，我看見了他母親，才發現躺在床上的，是我最親密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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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我好討厭這個國家，他們搶走了我戀人，搶走了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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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他們有職責保護人民，可他們的命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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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相伴幾十年的愛人，又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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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厭惡它，可我最厭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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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死於爆炸的時候我什麼通知都沒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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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是在要替他整理遺體的時侯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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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微笑是我最奢望的果實，可現在我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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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一個人笑著說愛我了，也沒有人能夠用那認真的眼神盯著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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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得不到那深情的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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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一個人會擋在我身前保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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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面盾牌，只屬於我的盾牌。」

「他是黎明的迴響，是我的唯一專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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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雁，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可是你好像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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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阿雁就像一隻候鳥，他飛回了自己的無盡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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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已經被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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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冬天是最討厭的季節呢，真的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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