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雷乍響,驚蟄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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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的農民重新下田播種,用春耕展開整年辛苦的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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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剛玉嫁入東宮恰好滿了一個月時間。世嬅領有聖旨,無須每日到貴和宮請安,但這並不代表東宮上下也被免去了這項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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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莫剛玉嫁進東宮的第二天,世嬅便親自帶著她到貴和宮拜見程貴妃和各宮娘娘,在接下來的數天還陪著她去了好幾趟,待其熟習情況後,才回復之前深居簡出,安心養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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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一個月來,世嬅雖不能侍寢,剛玉又是新人,太子卻沒有棄西殿於不顧。他一半時間寢在西殿,一半時間寢在南廂,偶爾有幾天在書房辦公晚了,也會留在自己的東殿,力持平衡,沒有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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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知道,太子待她,算是相當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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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以她有孕,不能侍寢為由,他便可以從此過西殿而不入,只留宿南廂。但他還是分了一半時間在西殿,不管這是否為了維持「太子盛寵太子妃」的傳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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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讓自己相信,太子還願意來,對她多少仍是有些情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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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他在迎娶莫剛玉那夜,又怎會特地過來一趟,把她安撫好,才轉到南廂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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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上輩子那個世界裡,並沒有妻妾成群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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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就只可以迎娶一個女子;一段親事,就只會有夫妻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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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降生在這一世後,方知道世界與世界竟可以截然不同。男人和女人,就像是判若雲泥的生物,被習俗、被制度、被人心,明確地區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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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玉努力習慣東宮生活的同時,世嬅也在竭力適應自己不再是太子身邊唯一的女人。按宮規,太子可以有一正妃,三側妃、三良娣、三良媛和無數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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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承一並非貪色之人,想來也會給莫家臉面,在剛玉懷上孩子以前,不太可能迎娶其他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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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自己的心安定些,若太子留在西殿,世嬅便假裝兩人之間沒有第二個女子存在,按照著往常的方式與他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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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承一寢在南廂時,她便說服自己他不過是回了東殿,即使是在兩人新婚後那段最應如膠似漆的日子裡,承一也不會每晚都寢在西殿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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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在世嬅得閒了,有胡思亂想的精神時,她亦會撫心自問,若然在上輩子那個世界有三妻四妾這回事,她與他的故事,又會有甚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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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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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一段感情裡有三個人,或更多,會不會太擁擠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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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世嬅其實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閒著,雖說她如今留在東宮養胎,但光是打理東宮上下一切事宜和照顧太子的起居飲食,再加上不時出現的害喜症狀,已叫人忙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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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肚子愈大,便愈常拖著莫剛玉一同理事,雖說後者年紀輕,入宮時間尚淺,但誰又知道這掌宮之責甚麼時候得交到剛玉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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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只能把握時間,將僅有的經驗傳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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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比她們更忙碌的,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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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監把動工破土,開始興建官道的日子選在了春分之前的一天。據說太子打算先打通京師至益州一段的路程,近來便忙著籌備相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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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既關乎順天朝的國運,也與東宮的聲望息息相關,他自然得全神貫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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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廷事忙,他沒有太多心思顧及東宮內務,在西殿安置的晚上,他不是累得沾枕便睡,就是拿著折子在手中徹夜翻閱,世嬅之前好不容易在其臉上養出來的那幾兩肉,轉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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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世嬅如今忌怕食物腥鮮的味道,太子也不可能讓其下廚,她還是忍不住天天晃到小廚房去,指點御廚做些能叫太子下飯的菜餚。同時,每餐盡力多吃兩口,使他不用再分心顧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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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迎娶莫剛玉的那晚,她流了很多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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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好像隨著那些淚水流走了。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像體內有甚麼部分空掉了似的,世嬅便變回了初入東宮時,那個嫻靜莊重,笑起來淡淡的,不輕易被驚擾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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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風月,不言情愛,專心一致做好太子妃該做的一切。他要的,從來就只是她的忠心,而非她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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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子,也極有默契的,對那晚的事絕口不提,且不再試圖以任何方式去作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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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好太子妃,他便當好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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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開春後按慣例得議定來年該辦的大事,除了修築官道外,另一件便是二皇子凌祈原在歲末提出的,稅制改革的奏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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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祈原奉聖旨率領戶部釐訂了新稅制的細節及推行事宜,再把詳細的建議呈交聖啟,如今只待聖上御准,便可頒報給各省地方官員知悉,按步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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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承一仔細鑽研了凌祈原的奏折,知道他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大部分的議請皆務實可行,就算東宮的人以最嚴謹的眼光去審視,也只能圈出數項細節待父皇定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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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稅制的其餘部分,近乎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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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直知道,凌祈原不是個庸才,他就只是欠了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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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這人終於找到發𡚒圖強的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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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東宮不能把他收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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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雖是儲君,是父皇唯一的嫡子,但庶皇子繼位的先例在順天朝並非沒有發生過。就像是父皇本身,亦非皇祖父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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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憑籍的,是個人的才能和謀略,和那個傳誦他乃人中龍鳳的預言,把皇祖父的嫡子統統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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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庶之分雖重要,卻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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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凌祈原的能力真在他之上,父皇也不見得定要把皇位傳給嫡子。最重要的,是他們哪個有能力讓順天朝千秋萬代地傳承下去,不負高祖當日創下的萬世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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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寬縱文武派系相爭,乃為君的權術。而放任他和祈原競爭,亦是同理;逼使他們用盡渾身解數,為朝廷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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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只要他們沒鬥得太難看,損了皇家顏面,那對於父皇,對於朝廷亦是利多於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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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廷如此,後宮也沒有分別。當年父皇下得最好的一步棋,便是先後娶了母后和程惜芙。她們皆是在家中說得上話的嫡女,為了爭寵,自然會督促著娘家,盡忠於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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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父皇不單把文武兩派的勢力全部拉攏到自己這邊,還很快便得到了他和祈原兩個兒子,莫程兩家為了支持自家派系的皇孫,自然會力保父皇,不讓皇祖的其他兒子有機會危害到東宮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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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計,可謂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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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在娶了任世嬅以後,才逐漸想明白父皇當日的籌謀。而他隨即想到的,便是要如何從父皇身上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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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娶了剛玉,他的外祖家便沒有變節的可能;文官和武將家的嫡女,他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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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察覺到任世嬅偷偷的為他和剛玉牽線時,他便知道,這女人對此也是一清二楚。4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tOo3hwN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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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她真如自己所言,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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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既然有了任世嬅的忠心,他下一項需要的,則是其娘家的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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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家。任大宰相,任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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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程惜芙連番進言,請父皇為他和任世嬅賜婚開始,任道遠就始終袖手旁觀,怎樣也不肯捲入他及貴和宮的鬥爭。即使是在修築官道和改革稅制這兩大件事上,若非父皇開御口問了,他亦絕不肯輕易發表意見;縱然真發言了,吐出口的也大多是些模稜兩可的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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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泥鰍,滑不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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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婚前,承一一直以為任道遠所做的一切皆經過層層計算,確保只要把女兒嫁入東宮,無論最後結果如何,是他或是凌祈原爭勝,任家都能保有從龍之功,成為最終的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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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任道遠除了在太子妃出嫁的第三天,領聖旨入宮和女兒相見外,便再也沒有和任世嬅有任何接觸。甚至在她傳出喜訊後,仍沒有捎來隻言片語,好像他對任世嬅這個女兒,或是她如今懷著的皇孫,漠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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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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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世家大族的親情淡薄,任道遠重子輕女,也不至於像如今此般把任世嬅視若無物。一個太子妃能夠為家族帶來的利益如此多,任道遠又為何要把伸手可得的一切拒之門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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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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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不著痕跡地瞄了瞄坐在旁邊,專心地為他佈菜的任世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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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任道遠覺得把任世嬅放在東宮是步毫無用處的死棋,沒有繼續下棋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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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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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她當好太子妃,他便當好太子。」不知怎的,在寫這一章時,一直覺得這兩句,帶著某種淡淡的哀傷。對世嬅和承一而言,甚麼是當好太子妃跟太子呢?相信看倌心裡都會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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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故事當然不會停在那一晚之後。尚有不少人事與好戲,等著上場呢。4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D8fCuz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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