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防線 - 第五章-混亂的真相(完)

　　從水瓢中道出冰涼的清水，麗姿中校此時正在溫室中照顧著花朵。

　　溫室的位置偏僻，因此沒有遭到太多的戰鬥波及。

　　除了幾塊玻璃被流彈擊碎外，她精心栽培的花草都安然無恙。

　　「中校！你怎麼跑出來了，軍醫說要好好休息嗎？」

　　在麗姿中校專心澆灌著盆栽時，斯奈慌張的走進了溫室。

　　「斯奈我沒事的，別看我這樣，以前可是也是上過戰場的人，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就算麗姿中校如此說道，少女依然用著擔憂和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不說四肢的小骨折了，胸腔的肋骨三根斷裂，還有四根肋骨有接近半公分的裂痕，更有許多細小的碎片刺穿肺泡，差點危及到生命。

　　胸腔積血，脊椎錯位，中樞神經受損……

　　無論是哪一項，中校光是能夠保有意識的接受治療，都讓基地裡的軍醫畢生所學的知識遭到打破。

　　「中校……剩下的我來吧！」

　　斯奈趕忙接過水瓢，讓中校坐在一旁的板凳上。

　　雖然少女的記憶體中並沒有照顧花草的知識，但經常看著中校的她，依然依樣畫葫的澆灌起花草。

　　因為參與了保衛基地的戰鬥，所以斯奈這幾天並沒有遭到太多的為難。

　　但卸下了戰鬥的裝備與面容，斯奈本身就跟普通的少女無異。

　　所以普通少女難以承受的壓力，也會悄然浮現在斯奈那少女的面容上。

　　例如……親手奪去同伴的性命。

　　「斯奈，最近那幫小兔崽子，應該沒有人去為難你吧？」

　　「嗯？都沒有，似乎是雅可夫上校好像下了命令，所以最近都挺安靜的。」

　　「那就好。」

　　澆灌完花朵，斯奈將水瓢放在架子上，隨後泡了杯咖啡拿給了麗姿中校。

　　「中校這給你。」

　　「嗯，話說斯奈……」

　　麗姿中校說著突然起身，將少女摟進懷中擁抱。

　　「诶──？中校！」

　　短暫的幾秒內，少女的臉頰就跟新鮮的蘋果一樣通紅，卸下戰爭的稚嫩臉龐上都是詫異與驚訝。

　　只是她並不討厭，反而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中校是她在這座基地最熟悉的人，她並不曉得原因是什麼，但淺意識裡就總是會選擇中校。

　　斯奈是人偶，是為了人類服務的戰爭兵器。

　　她不存在除了戰爭以外的情緒，更不存在人類所謂的親情。

　　然而冰冷的系統卻在此刻動搖了，或者說是短暫的失去功能，徹底地讓少女擺脫規則，去擁抱著她所喜愛的事物。

　　「斯奈，這段時間我想了很久，或許我才是帶給你們不幸的兇手。」

　　「什麼？」

　　「無論何時，總是將你們推向戰場，固執的堅持那偽善的面孔。或許這才是真實的我啊！」

　　「不是的，中校不是這樣的人。」

　　斯奈下意識地否認。

　　「如果沒有中校，我們早就被拋棄在基地的某個角落了。麗姿中校……才是對我們最好的人。」

　　聽見少女幾乎帶著哭腔的回答，麗姿中校慢慢的湧起一股暖流。

　　沒想到她還是那樣的單純，幼小的內心就跟北方大地上的白雪一樣潔白。

　　「是嘛！能聽到你這樣講，我就放心了。但將你們推向戰場，讓你與曾經的同伴戰鬥，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

　　中校說完放開了雙手，像坐回椅子上，只是斯奈卻依然緊抱著她不放。

　　「斯奈……」

　　「不要！中校沒有錯，因為我就是你的武器，揮動武器的砍向敵人，這哪裡錯了？」

　　這還是斯奈第一次用行動，拒絕了中校的指令。

　　麗姿中校雖然有些詫異，然而斯奈所說的話卻讓她莫名的有些悲傷。

　　就算自己下定決心，不再用冰冷的人偶看待少女，但少女依然認為自己是冰冷的人偶與兵器。

　　好悲傷……

　　她們是人類的兵器，是為了勝利而生的冰冷人偶。

　　她們有著喜怒哀樂，會為了同伴的失去而感傷，因為難以壓抑內心的情緒而痛哭。

　　無論世界如何的改變，她們始終如一，就像是不斷在舞台上跳著同一支舞蹈的提線木偶。

　　「中校就是中校，既然中校會照顧和保護我，那麼我永遠都會是中校手中的利劍。因為只有使用武器的人，會疼愛自己手中的武器啊！」

　　斯奈堅定地說著，並鬆開了緊抱不放的手，帶著璀璨明亮的雙眼看著中校。

　　少女的面容沒有猶豫，她甚至比人類自己還要堅持。

　　不會因為身分的認同而迷失自我，這也正是她們身為人偶的特質之一。

　　「話說，中校……您有想過我會背叛嗎？」

　　「別說傻話了，當然不會。」

　　彷彿是要模仿剛才的少女，麗姿中校沒有猶豫地說道。

　　「那如果我說……雅希瑪她，或許背叛了我們呢？」

　　「雅希瑪？」

　　「不……不是啦！就只是猜測而已，但有──有沒有這個可能性？」

　　麗姿中校看的出來，斯奈光是將這短短的幾句說出口，她就已經十分的吃力。

　　「是發現了甚麼嗎？」

　　「嗯，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這場無預警的機甲失控，那個所謂的節點，或許正是雅希瑪親自創造的。」

　　這座基地裡，如果要懷疑是誰有了叛亂的念頭，那麼最不會遭到到懷疑的並非是最高指揮官雅可夫上校，而是身為人偶的雅希瑪。

　　少女的一舉一動都嚴守規則，就算是無聊想要找碴的人類，也都只會無功而返。

　　至從來到這座基地，幾乎所有單位都有受到過她的幫助。

　　無論是否被討厭。畢竟好用的工具就應該拿來使用，這才是現實的社會。

　　而且除了冰冷到如同深海的規則，雅希瑪在戰場上異常冷靜的指揮與思考，是冷酷到就連人類親眼看見也會動搖的程度。

　　彷彿人類賦予她的戰場規則就是她，她就是在人類的規則下誕生的完美造物。

　　「中校，我知道很難以置信。只是儘管手法近乎完美，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到，那是雅希瑪的習慣。」

　　或許是因為那台機甲屬於準備報廢的機型，因此當機甲開始集體時，只有接收到指令，並沒有開始動作。

　　那時斯奈在突破重重包圍，回到維修廠拿取備用裝備時，意外的將視線移到了工廠的角落。

　　所有能夠拿起武器的人類都已經衝上防線，而一台連接著機甲正在執行格式化處理的電腦，就算沒有人類操控，也依然在有序的掃描著系統。

　　綠色的代碼不斷制下而上迅速移動，受損的無序亂瑪與毫無邏輯可言的程式語言，飛快的佔滿了螢幕所有的角落。

　　少女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悄然走上前去。

　　「這是……！」

　　只是短暫的看去，那令人熟悉卻又令人心生恐懼的感受就充斥著少女的內心。

　　當想法萌生的瞬間，她甚至恐懼的呆立在原地。

　　如果沒有外頭血肉身軀與鋼鐵身軀的戰鬥聲響，以及中校所給予的指令在腦海中迴盪，少女恐怕會就此沉淪下去。

　　「這樣嗎？我知道了。」

　　「咦？中校……您相信？」

　　「嗯！因為既然這事不是向上校報告，而是先來找我，我想證據應該已經被銷毀了吧？但就算這樣，我依然相信斯奈。」

　　中校說著伸手輕撫著少女的頭頂，安撫著少女那做好被拒絕而害怕的內心。

　　「雖然大家總是更願相信雅希瑪，但斯奈才是最不會說謊的啊──！能說說看都發現了甚麼線索嗎？」

　　「嗚──那……」

　　斯奈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她隔著結了一層冰霜的玻璃看向外頭。

　　空氣中沒有半點聲波的震動，雙眼中的光學感測元件也沒有反應，至少現在沒有人類出現在這附近。

　　大致確認安全後，斯奈才緩緩開口說道:

　　「中校，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這次我們人偶失控的原因了吧？」

　　「恩，上午的會議就已經將分析報告送來了，但這不是只有高級軍官和少數工兵知道嗎？」

　　「嘛──！中校有些細節就別在意了，但主要就是失控的原因在於重製，對吧？」

　　人偶的重製，是一項強而有力的功能。

　　能夠不斷死而復生的不死士兵，還能不斷的傳承著戰鬥經驗與技巧，這也是這場戰爭還未崩潰的原因之一。

　　而既然是人類生產的兵器，那就一定會有後續的更新計畫，好適應不斷變化的戰場。

　　因此在人偶重製的期間，可能就會更新幾行軟體代碼，或者重新安裝以及替換新的硬體設備。

　　這樣在理論上，就算人偶連續經歷數場慘烈的戰鬥，無數的人偶遭到擊毀，也可以在不斷調整新的硬體設備，尋找到最適合的身軀贏得戰爭的勝利。

　　不斷精進的武器設備，也是贏得戰爭的資本。

　　但問題就剛好是出在重製。這項已經讓所有人類和人偶習以為常的步驟。

　　那是極為簡單的一行代碼，簡單的就像是剛在牙牙學語的嬰兒。

　　沒人知道這條代碼是何時被加入進去的，因為自從這條代碼出現時，它就一直處於休眠的狀態。

　　經由正當的方式進入，以及休眠加上隱藏在上千萬行的代碼中，這導致人類引以為豪的安全系統並沒有發現異常。

　　就算是後續幾次的更新，人類也沒有從茫茫大海上發現異常。

　　「現在已知，從第十二批次到巴倫支海突襲後重製的機體，都被添加了一行用來名義上用來識別敵我的代碼，只有需要進行識別敵友時，才會被自動激活。而那行代碼就是失控的原因。」

　　少女緩緩地說出自己的分析，這些都與麗姿中校在簡報中聽到的基本一致。

　　那行代碼的意外激活，導致防火牆出現了漏洞，最終造成機甲與人偶的同時失控。

　　「中校，我想您應該也知道。我們基地的實驗部隊與其他地區相比，老舊機體的數量較多。在巴倫支海突襲發生前，有些人甚至從誕生到現在都沒經歷過重製，在人類當中是可以稱為精銳的王牌機體。如果這場失控發生在這巴倫支海突襲前，我們還會有兩位數的同伴不會失控，就可以保護下更多人類，甚至迅速壓制下這場失控。」

　　巴倫支海突襲後，包含雅希瑪、妮絲提和斯奈在內，就只有五台機體倖存下來，其餘的都遭到了重製。

　　被抹去一切的記憶，只保留戰鬥的經驗與技巧，重新的誕生在寒冷混亂的戰場上。

　　「但巴倫支海突襲的那場戰鬥，雅希瑪提出的斬首作戰雖然看上去沒有任何的異常，也是以人類當作第一優先進行安排。但她就彷彿是不計算戰損，只為了保衛基地的瘋子一樣，將所有的實驗部隊都投入戰鬥。」

　　可能這聽上去很像馬後炮，但雅希瑪那時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就算她內心是想要保護所有的人類，聽從人類內心所期盼的願望擬定出計畫，但也不至於提出犧牲大多數實驗部隊的提案。

　　那時戰場情況的危急，以及雅希瑪以冰冷得性格累積起的信任。

　　就連麗姿中校都沒有提出異議，微弱的異樣感僅僅在之後聽見計畫的斯奈內心萌生。

　　「雅希瑪……她或許是刻意讓我們去送死的。」

　　斯奈語氣顫抖的說出結論。

　　她與大多數人同樣不願意相信雅希瑪的背叛，而且是選擇將同伴推入戰場來背叛人類，這種最殘忍的方式。

　　她們不會死亡，但「送死」這詞已經是少女所能想到最貼近的詞語了。

　　「斯奈……」

　　看著面前充滿恐懼的少女，中校實在難以想像她是帶著多麼堅強的勇氣，壓抑住內心的恐懼與迷茫。

　　她獨自面對過來自北方如同山岳般的敵人，並站立到了最後。

　　但面對惡意時，卻脆弱的跟春天的白雪一樣。

　　嬌小的身軀習慣了戰場，卻永遠無法習慣惡意的背叛。

　　「別擔心，你不會需要再這樣做了。」

　　麗姿中校說著，再次將少女摟進懷中。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我好害怕！害怕大家又要離去，害怕中校會就此消失。我不想這樣！」

　　第一次，少女將心中的情緒宣洩開來。

　　淚水無法停止的從眼角流出，哽咽地哭腔訴說著一直以來積累的恐懼。

　　冰冷的人偶不該有情緒，但她卻無法抑制內心的錯誤，就連冰冷的系統也難以阻止。

　　「斯奈，你不用害怕，我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但……」

　　「斯奈，哭哭啼啼的可不是好事喔！」麗姿中校溫柔撫摸著少女的臉頰說道:「如果害怕就駐足不前，這不就跟人類一樣了嗎？如果退後會失去一樣事物，那麼不如向前走，這樣就有機會爭奪到兩樣事物了。」

　　人類已經因為恐懼，失去了踏足北方的勇氣，因此絕對不能讓少女重導人類的覆轍。

　　不管人類的結局會如何，失去了面對未來希望的人類，已經無法繼續在歷史的長河中前行。

　　但她們不同──她們沒有被人類的恐懼所沾染，依然帶著單純的內心踏足人類無法接觸的戰場。

　　只是如果這樣，斯奈大概又要接觸曾經的過往了。

　　「斯奈，雖然這不是命令，但也可以把它當作是命令。我想不久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基地，而你們也會跟上校一起離開。」

　　「欸──！為甚麼？難道……」

　　眼見少女又要再次哭出來，麗姿中校趕忙說道：

　　「沒有啦！這是正常的調遣。我還會是中校，只是這次的混亂實在太過嚴重，人類短時間內已經不會相信人偶能夠繼續守護北境防線。況且剩餘的實驗部隊不是叛逃就是被擊毀，還受人類控制的數量根本無法繼續應付防禦任務。」

　　從荒蕪的遠東白令海峽基地，再到守衛在歐洲第一線，長年吹拂著海風的巴倫支海摩爾曼斯克基地。

　　橫跨歐亞的整條北境防線上，成千上萬失控的機甲與人偶都從人類手中掙脫控制，反撲向曾經的創造者。

　　人員物資的嚴重損耗，加上失去三成國土與七成的北境防線，就算是愚鈍的人類，也被逼得開始有所改變。

　　雖然這只是口頭聽來的消息，但為了防止再次的失控，中央打算集結北部戰區剩餘的所有人偶，重新組織部隊統一指揮。

　　「那這樣……之後還能見到中校嗎？」

　　「當然還有機會，反正我不是提前退伍，就是轉調到後方的單位。只要這場戰爭越早結束，我們就越有機會再見面。」

　　只要戰爭結束，少女或許就能重獲自由──這大概又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但中校不願看著少女又陷入情緒中，因此她說了個連自己都想要欺騙的善意謊言。

　　「好只要戰爭結束……那我一定會讓它結束。就算是雅希瑪，我也會阻止她的。」

　　「很好，果然這才是斯奈。」

　　斯奈信誓旦旦地說道，麗姿中校欣慰的摸了摸少女的頭，然後接著說:「那麼斯奈，我要下達的秘密指令是……協助並保護雅可夫上校，同時暗中繼續調查雅希瑪，必要時能夠在不驚動她得前提，阻礙陰謀的發生，然後結束這場戰爭。」

　　「遵命，麗姿中校！我一定會完成使命」

　　少女沒有任何遲疑的喊道。

　　此刻一縷光芒穿透厚重的雲層，穿過結滿冰霜的玻璃灑落在少女波光粼粼的長髮上。

　　她鋼鐵的身軀就算被溫暖的陽光照耀，也依然在大多數人類心中是冰冷無比。

　　但是只有麗姿中校知道，斯奈她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滿懷溫暖內心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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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人類很愚蠢，愚蠢的令人可怕。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dJjlH6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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