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防線 - 第三章-斯奈

　　「哼哼，哼──！」

　　平常時間裡，如果身上沒有特別的任務，人偶們是被允許自由活動的。

　　只要不進入系統規定的高機敏區域，人偶可以毫無阻攔的出入基地的各處。

　　此時頭上戴著灰色兜帽遮擋白雪的少女，她剛結束今天的崗哨任務，正在基地的角落自由的使用時間。

　　「這些帶去給中校好了。」

　　少女明亮的雙目下，一株鮮花正毅然決然的抵抗被嚴寒凍死的命運，奮力從水泥裂縫中長出。

　　於是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撥開積雪，將攀附在花朵根部的碎裂水泥逐一敲落。

　　生命總會自己找到出路，就算是世界末日降臨，也會為了活下去拚上一切……就跟現在的人類一樣。

　　很快的，少女纖細的雙手就捧起花朵，將它放進從廚房找到的午餐肉罐頭中。

　　只是酷寒的白雪與冰霜，就算是人類踏足的鋼筋水泥叢林也不會被放過。

　　乾淨湛藍的冰晶在悄間蔓延到了少女的雙腳下，因此當她收好花朵並難掩興奮地站起後，隨之而來的就是少女的慘叫聲。

　　「呀──啊！」

　　「你沒事吧？」

　　千鈞一髮之際，雅可夫從背後出現接住了少女。

　　「沒……咦？上校！」

　　短短的幾毫秒內，少女就從數據庫中確認了視野中的人類。

　　隨後少女連垂落在臉上凌亂的長髮都來不及整理，她就從雅可夫的手臂上掙脫。

　　「抱歉，讓你見到這意外。」

　　「沒事啦！」

　　「但上校，我的重量也快八十多公斤，您真的……」

　　上校顫抖的雙腳，以及陷進雪堆與凍土中的明顯痕跡，少女面露出些許擔憂的神色。

　　「沒事，真的。」

　　忍著腰部與腳部的疼痛，雅可夫伸出手制止了少女繼續追問。

　　「話說回來，你怎麼一個人蹲在這裡，是有身體不舒服嗎？」

　　「這……」

　　聽見雅可夫的詢問，少女有些無言以對。

　　但他畢竟是人類，是這座基地最高級的指揮官，因此少女還是強忍笑意說道。

　　「上校，我是實驗部隊，狙擊特化型的斯奈。根據我所知的資料，人偶是不會有身體不適的反應。我只是要將這朵花拿回去給麗姿中校而已，你看這。」

　　斯奈說著，將收入被包中的花朵拿給雅可夫看。

　　鮮豔的花朵是這片大地上，難得除了白、灰與紅色外的湛藍顏色。

　　如果不是斯奈發現了這花朵，恐怕這亮麗鮮豔的顏色，最終仍然會被寒冷的白霜給吞沒。

　　「對了，上校您應該沒事吧？要不然也不會出現在這偏僻的地方。」

　　「是沒什麼事情，到晚餐前都挺有空的。」

　　相比於傳統師團級別的軍隊指揮體系，這座基地有著截然不同的指揮結構。

　　為了避免再次步上前幾場戰爭，因為前線與指揮中心的通訊混亂，空地無法有效的互相協同作戰，導致作戰效率低下最終只能吞下敗仗。

　　這座綿延在人類生存圈最北的戰線上，各個基地都確保了完全獨立的作戰能力，並將指揮結構進行扁平化改進。

　　從傳統層層上報，後方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才能獲得戰場資訊不同。

　　整座基地會由正副指揮官統籌計劃，並將前線的指揮、調度和火力支援的權限下放到做為主力的營、班級別。

　　而戰場的一切情報都將同步傳送到指揮中心，不會經由任何級別的軍官進行調度。

　　所以一旦沒有戰鬥指揮的需求，基地中的各個單位也都可以獨立維持日常運作，不用任何的干預。

　　就算是人偶們也是同樣。

　　「那幫我個忙吧！」

　　斯奈面帶著讓人難以理解的笑容說道，彷彿就是一位有著惡作劇心思的人類少女。

　　很快的少女就用纖細的小手拉著雅可夫，前往了基地的另一個角落。

　　高聳的圍牆彷彿將世界切割了開來，數不盡的堡壘掩體突出在灰白色的大地上，被鐵絲網包裹的壕溝、龍牙阻礙著所有接近這裡的生命。

　　這便是大地上分割人類與地獄，阻止所有帶著靈魂的血肉身軀繼續前進的標記。

　　「上校，我向您介紹一下。」

　　就算地面崎嶇不平，斯奈卻依然如履平地邊走邊說道。

　　「這裡便是人類的驕傲，這座基地最後的防線──無堅不摧的堡壘群。」

　　少女的喜悅在面容上沒有任何遮掩，對於相比於血肉溫暖的人類，這些冰冷的堡壘貌似與她更加的親近。

　　她們總是這樣嗎？

　　就如同人一樣，會歡笑也會傷心。

　　她們代替了人類，讓鮮紅的血液不再流淌於大地。

　　將血肉身軀踏足的腳印，用鋼鐵身軀取而代之。

　　死亡與戰爭是她們每天睜開雙眼的一切，就算身軀徹底地粉碎，也還是會被重製然後繼續步入下個輪迴。

　　日常對她們這些少女來說，就如同奈何橋前等待重生的孤魂野鬼。

　　「上校，這裡、這裡，幫我個忙。」

　　斯奈的腳步是無聲的，甚至比起耳畔邊吹過的風聲還要來的細小，這大概是戰場上留下的習慣。

　　無聲的事物最為致命，就跟雅可夫眼前的看似尋常的少女一樣。

　　當雅可夫望向少女視線的交會點，那是一座無人機槍堡壘，而他在灰茫的天氣中隱約能看見了某種生物在堡壘的縫隙中晃動。

　　「這高度就算是我也沒辦法，至少需要兩個人的高度。」

　　「所以要我把你拖上去嗎？」

　　「上校，您認真的嗎……我怕您會提早退役，當然是您踩著我的肩膀上去。快點，那小傢伙隨時都會凍死。」

　　在斯奈的催促下，雅可夫小心翼翼地踩在少女的肩膀上，讓視線勉強來到堡壘縫隙的高度。

　　那晃動的身影是一隻灰白色的兔子，但本應該在雪地中奔跑的小動物，不曉得是如何爬到那麼高的地方。

　　看上去兔子已經受盡嚴寒，所以雅可夫很輕易的就將身軀僵硬的牠抓住，然後放在懷裡回到地面上。

　　在拍掉肩膀上的雪花和泥巴後，斯奈便興奮地上前從上校懷裡接過兔子。

　　「牠很幸運，居然這樣都能被你找到。」

　　看著斯奈宛如得到聖誕禮物的小女孩，雅可夫走上前輕拍了她的頭頂說道。

　　到了現在雅可夫依稀地感覺到，斯奈與她的其他同伴有許多不同點。

　　與雅希瑪的冰冷或妮絲提的厭惡不同，她完全不避諱身為人類的雅可夫，並且言語間處處充滿豐富的情感。

　　從各個單位撰寫的報告裡，人偶一向被人類當作冰冷無情戰爭工具，並不會有任何一丁點的情感，因為這對戰爭來說是不需要的。

　　然而這些人偶……這些少女恐怕都有著豐富的情感。

　　她們在沒有人類的場合下，會如同普通的人類一樣打鬧著、嘻笑著、扶持著。

　　在人類已經一腳踏入末世的現在，這些衝鋒在戰場第一線的少女，遠比龜縮在基地堡壘中的人類，有著人類這一種族最難能可貴的勇氣。

　　「嗯！上校，謝謝了。沒想到身為人類的您，居然願意屈就於我這個人偶。」

　　「這也不算屈就吧？畢竟可是拯救了一個無辜生命。話說這小傢伙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隻兔子大概是為了躲避嚴寒，才會來到基地附近。

　　一到了春天大概就會離開了，畢竟鋼鐵鑄成的基地，無論在哪裡都是所有生物討厭的地方。

　　斯奈再想了一下後說道:「等等我會送去麗姿中校那裡，上校如果想要看牠只要找中校就好。」

　　「麗姿中校嗎？沒想到她還會照顧小動物」

　　「中校她人可好了，在上校您來之前，她可是一直都在照顧我們。」

　　聽到斯奈的回答，雅可夫多少有些震驚。

　　從剛才指揮室的強硬，以及溫室的談話來看，麗姿中校給雅可夫的第一印象，就如同那些曾經的平凡軍人一樣。

　　她曾經誓死保衛國家與國民，浴血奮鬥著，並看著戰友一個一個從身邊離去。

　　同時無論斯奈她們如何的努力，拚死的奮鬥在戰場上，這些對麗姿中校來說，沒有流血的都只是人偶罷了！

　　所以雅可夫很難想像，麗姿中校會主動的去照顧斯奈她們。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但是上校，請你一定不要討厭麗姿中校，無論她對我們做了什麼事情。」

　　斯奈的語氣就像是預言般，彷彿是知道了等下會發生的事情。

　　但少女並沒有想要繼續解釋，當她說完後，便就抱著兔子轉身沿著過來的路線走去。

　　大概是擔心抱在懷裡的兔子，斯奈走得相當的快速，直到回到正常的道路時，雅可夫才氣喘如牛勉強跟上少女的步伐。

　　「斯奈……你走太快了……呼──！」

　　「嘻嘻！不愧是上校，如果是普通的士兵，平常這樣早就已經甩掉了。」

　　少女面容上沒有絲毫的疲憊說著。

　　「上校，您沒事吧？還有斯奈……」

　　這時麗姿中校從旁邊的道路走來，手中拿著一本厚度不小的資料。

　　「斯奈，過來解釋。」

　　「遵命。」

　　在麗姿中校冰冷的命令下，斯奈立刻向前走到她的面前，刻意的壓低聲亮解釋。

　　隨後一聲響亮的耳光迴盪在空氣中，少女的容顏上出現深深的紅印。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這裡是面對敵人的第一線，是隨時都會遭到攻擊的地方，而你卻帶著上校私自去毫無掩蔽的戰場上。」

　　麗姿中校的眼角有著些許的紅潤，看來她的內心是在擔心。

　　堡壘雖然在主動防禦的策略下，幾乎不會有任何的敵人能夠抵達堡壘下，但就怕萬一有敵人滲透進來。

　　只要有任何人類不曉得的敵人滲透，這座基地又將再次複刻那場因自大而發生的慘劇。

　　單憑一名人偶，根本不可能阻止慘劇的發生。

　　這帶著擔憂的一掌發生的實在太過突然，雅可夫完全來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應，只能呆呆地看著少女平淡的忍受。

　　剛才斯奈說的那些話，似乎就在此刻應驗了。

　　「上校，很抱歉讓您陷入危險。」

　　「沒有，是我沒注意到，這事不怪……」

　　看著麗姿中校低下頭道歉，雅可夫本來想要為斯奈解釋，但中校很快就強硬的打斷。

　　「上校請不要這麼說，他們是這場戰爭的武器，而不是指揮著戰爭的人類。請不要過度信任她們，或者抱著任何的情感，這樣只會讓您受到傷害。」

　　一口氣將所有的話講完，就算是麗姿中校也稍微需要喘口氣。

　　帶著急促的呼吸，麗姿中校通紅的臉頰說完後就一語不發，看著那呆呆站在雪地中的斯奈。

　　隨著雪風寒冷的吹撫下，在呼吸稍稍緩和後，她才接過斯奈手中的兔子，並再次開口對雅可夫說道:「上校，那我先走了。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對於人類是忠誠的與友好的，但對於人類手中誕生的人偶，卻有著無盡的苦難與折磨。

　　人偶只要服從人類就好，只要為了打贏戰爭就行。

　　不用與人做出不必要的接觸，不用有任何的情感殘留。

　　這樣當戰爭結束後，就不會有不必要的傷痛出現了。

　　「嗚──哇！」

　　雅可夫已經盡量溫柔的觸摸了，但冰涼的藥膏仍然讓少女感到驚嚇。

　　因為這還是斯奈第一次用上除了工業膠水外的修復工具，所以她多少感到有些手忙腳亂。

　　「會痛嗎？」

　　「不會，只是第一次用有點嚇到。這可比不上子彈打在身上的刺激感呢！」

　　習慣艱苦環境的花朵，在花瓣碰觸到冰涼的露水時，仍然會不由自主的收起花瓣。

　　為了及時發現軀體的受損，人偶能夠依靠體內的納米機器，簡單模擬人體受傷時的反應。

　　此刻坐在休息室內的椅子上，少女臉頰上可以明顯地看見通紅的腫脹。

　　「麗姿中校……她平常都這樣嗎？」

　　「不會的，她只是在擔心上校您。畢竟您可是這座基地的指揮官，是人類不可或缺的戰士之一。」

　　「但還是會痛吧？那一下，我光是聽見聲音都可以感受到那沉重的力量。」

　　為了幫斯奈塗抹藥膏而摘下手套，雅可夫在觸碰的同時，也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少女發熱的臉頰。

　　雖然他知道這都只是預先設計好的反應，但心中仍然不由得有些混亂。

　　這些少女是聽從人類指揮的兵器，是衝鋒與廝殺在戰場上冰冷的野獸，就算是離開了戰場，她們依然嚴格遵從著人類的指令，無論那些指令是否合理。

　　保護人類是一切的優先事項，就算會換得自身的粉身碎骨也是。

　　身為人類的麗姿中校，在她的眼裡人偶們只不過是可以消耗的犧牲品。

　　每多一名人偶犧牲在戰場上，那這個世界就會少犧牲一名血肉身軀的戰士。

　　這是中校的信念，也是這座基地裡大多數人的看法。

　　然而與麗姿中校敞開心對話過的雅可夫，對於中校的看法卻有著另一種感覺。

　　麗姿中校她的內心彷彿是有一道牆般，為了某種還不知道的原因，永遠的將這些少女與自己的心分隔開來。

　　因為如果只是斯奈做錯了事情，麗姿中校不可能同時有著憤怒、擔憂和哀傷的複雜情緒。

　　本性冷血的人無論面對誰，最終的結果都將會是被捆綁上虛假的面具。

　　「上校，我不是說過了嗎？請你一定不要討厭麗姿中校，無論她對我們做了什麼事情。」

　　斯奈用著無所謂的口吻，重新覆述著剛才的話語。

　　少女並非是人類，所以不管人類到有何種想法，她都不會也不應該有任何的建議。

　　比起人類的無數複雜想法，從誕生到現在不過幾年的少女，那單純的心思可能更加的喜歡只有殺戮，這一種指令的戰場。

　　「她總是這樣嗎？」

　　「嗯！畢竟這是保護我們的方式之一。」

　　武器是人類手中重要的工具，只要是經過戰場洗禮過的戰士都應該了解，愛惜手中的武器，會是看見明日太陽的機會。

　　人偶是人類最強達的武器之一，同時也是最容易被破壞和影響的。

　　大多數人都知道她們有著少女的身姿，卻不曉得她們的心靈是那麼的單純普通。

　　「但……但是這樣真的沒事嗎？我見過希可莉爾為比斯提的重製而哀傷，看過皮薩可口語中滿是無奈地述說，也看過雅希瑪盡可能在我面前的隱藏。」

　　「上校！」看著隨時會陷入迷茫，最終導致抑鬱的雅可夫，斯奈趕緊輕聲喊道:「上校，我們只是人偶，戰爭的勝利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可能這是出於必須保護人類的本能反應，但少女那閃爍著光澤的雙眼，依然讓雅可夫暫時的冷靜了下來。

　　「中校她已經做到她所能做的一切了，」

　　戰場上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無論發生甚麼狀況都要保持冷靜。

　　一旦失去了冷靜，那就與沖入火海並葬身火海的野獸無異了。

　　「還有上校，那個……你的手，已經可以放下了。」

　　在斯奈的提醒下，雅可夫才注意到他為了塗抹藥膏而碰觸少女臉頰的手，從剛才開始都沒有放下。

　　「啊！抱歉。」

　　雅可夫連忙想要將手收回，但很快就被斯奈冰涼的雙手給握住。

　　冰冷的如同鋼鐵一般，就跟她們如同白紙的內心一樣。

　　鋼鐵遇冷則冷，而遇到溫暖的溫度，則會變得一樣溫暖。

　　「好溫暖啊！果然是人類的手掌。」

　　斯奈像似在享受般地閉上眼睛說著，並用光滑的臉頰蹭了蹭雅可夫的手掌。

　　就算是軍官學校的畢業生，也會在經過刻苦的操演和訓練後，讓厚實的白繭充滿了手心。

　　如果真的用力磨蹭，那感覺其實就跟砂紙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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