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兒釀 - 楔子

蒼痕宮城，華燈初上。

大片輝煌莊麗，映在宮外一雙雙仰望的眼裡，是憧憬亦是羨慕。

又有幾人知曉，那藏藍高牆內滾滾漫溢的黑——

今夜的乾昊殿很靜。

歷代千萬宮人環繞服侍的尊貴所在，此時只一盞光簇獨映，幽照滿室奢華轉若流螢。

雕金鑲玉的榻畔，一色淡雅宮服立在那兒。身姿隱約柔美，螓首低垂。

相較殿內清寂昏暗，外頭碎聲雜多，不多時蓬勃火光便穿透窗紗，映亮那清妍的側顏。

「我……」

朱唇方吐動，身前兩片垂幔突地唰起分飛。斷了話，滅去桌上燈燭，啪啪捲動窗外光線忽明忽暗。

此時一道金屬銳音猶如流星亮劃，乍響逼近。因幔布劃面閉眼的女子，卻微仰起臉。

雪白容顏上淡漾著一絲解脫……

鏗！

脆音驟爆，震得耳膜發麻。

在緊接而來針落也清晰的安靜裡，穿出片幔下的鉤指被戎裝男子穩穩橫扣，半分不能再進。

寂靜、對峙。

短短。

脆音再次響起，這次更為激烈狂亂，帳幔眨眼裂碎。

花片飛舞下，女子睫絲輕顫起來。

抬起眼，對面明黃龍榻上，被碗粗鐵鍊緊緊纏繞的骨瘦四肢，在掙扎間哐哐震盪。

而兩瞳低伏的異色，森冷閃爍……

如何相信？

要她如何相信，眼前的，真是她所認識的蒼痕皇帝？

那高貴俊美，溫柔似水的他……

「我要救他。」正視榻上寒澈的異色，女子說出未完的話。

似對她的視線有所顧忌，戎裝男子鬆開手。望著她熠熠耀亮的面容，再望她陰鬱交垂腹前的手。

「妳決定了？」清和嗓音至屋角突起。一襲紫黑抱著女娃從濃黑裡脫出。來到龍榻邊，冷夙翔朝背對的戎裝男子輕聲。「讓我來吧。」

對他的突現毫不訝異，男子抿唇讓開。

拇指隨意往張牙舞爪的皇帝額頭按去，冷夙翔回身：「你有一刻鐘的時間。」微笑面容在滿殿幽寂冷色下宛如初春般和煦，散放令人心安的徐徐暖意。

「多謝。」面容稍倦的男子垂晃著左襬，在安靜下來的皇帝身邊坐下，右手看似緩慢卻精準的鬆解勒掛在皇帝肩頸的鍊條。

非必要不喜與人過近，冷夙翔退開幾步，轉對一旁靜立的女子說：「裂心乃雪冥密製奇蠱，要救，唯有遺毒血緣至親，而太子……」話到這裡輕輕沒了。

何需他說？此事皇后參與有份，又豈肯讓太子涉險？

視線從榻上沉重而親密的兩人身上移開，女子探手拿起桌上火石:「我要救他。」垂頸下的靜謐，宛如她的世界只有這四個字。

「爹爹，您說過遺毒一旦入血代代傳承，萬劫亦不復回，是真的麼？」

安靜環著冷夙翔脖子的女娃此時突然出聲。

明明並不是多話的孩子啊。面對天真歪起的小臉上極為清亮的目光，冷夙翔含笑的眼尾閃過複雜的思緒。

令人看了心頭苦澀。

他摸住小織顏臉頰：「是啊。」然後看她歛下了眼。

「哦……這樣她也不要他瘋，這皇帝真有這麼重要？」

聽著童音軟軟，紙煤停懸在燭蕊上方。燃火映滿女子手心，隨風擺曳明滅。直到——

「即使，他們是妳的孩子？」

紙媒震動、墜落，隨即被柔荑覆在桌上。

然而一瞬間劃亮的燭光已搖放而上，映照清澄的大眼直視而來。

不再天真，早熟透澈。

映照女子低垂的容顏……比紙蒼白。

灼紅的手慢慢收合，唇揚一絲苦澀。是啊，虎毒不食子，而她卻……

忽然女子一愣！他們？

「顏兒……」冷夙翔輕喚。聲線略略低了。

他轉頭，女子默然的垂顏映入眼簾，與多年前懷中另一名女子闔眼的微笑重疊……而又破碎……

強鎖的往事潰堤，一瞬間，冷夙翔氣息變了。

小織顏回頭，雙眸在他眉眼間游移，望著寒霜由柔煦的臉部線條滲出，一點一點，越見濃厚。

波濤洶湧、恃強凌弱的江湖，從未有人敢輕看這溫和的青年。

因為他們知道，生死島主冷夙翔，那教人輕易陷落才悔之不及的可怕。

然而越是令人發寒，小織顏越感覺抱住自己的臂膀是堅定溫暖的。

她埋頭摟緊了他。

手輕拍女兒，冷夙翔看著女子。好半晌才重新開口。

「我上回說過，這裂心雖是難癒，卻以月圓分界，清醒日子絕不比瘋狂少，遺毒導血卻是極其凶險，後果無法預期。今夜，妳真決定以這半瘋皇帝，」望向女兒，他笑——

「賭腹中雙生的瘋死？」

字如石沉，唇邊那抹為父慈愛成了一彎最鋒利的刀刃。

是瘋醒半生，佯裝安和的苟延殘喘可憐，還是非瘋即死，希望永絕悲哀？

一番話扎進女子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狠狠地疼。

女子卻若未覺。

雙生呵……「多好，我們的孩子呢！」面對榻上失神溫馴的皇帝，她跟著笑了。　

小織顏聞得她的笑，忍不住轉看。

而後定定望住。

望住這該名為「娘親」的劊子手。

望住，那輕如嵐霧的笑紋。鬱結其中的，濃散不開……

片刻後，童音又響。

「說不定……」察覺脖上的手臂鬆開，冷夙翔任她下地。面容倒也淡然。從後輕摸上小織顏的頭，他問：「說不定什麼？」

「說不定毒只會遺給其中之一。」

只遺給其中之一？

察覺小手平指而來，女子下意識護住腹中胎兒，舉目探索那晶黑幽亮的眼睛。「妳……」

「雙生是屬罕見，靜觀其變吧。」

冷夙翔笑眼輕柔地插口，不光止住女子到嘴的問，戎裝男子也起身一瞬也不瞬的看來。

周圍空氣突然凝滯，小織顏不由尋覓源頭。

然而頭這麼一旋，她愣住了。

黃綠粉紫……這什麼？

「爹爹？」鼻尖掛著一條條毛蟲似的彩結小辮，她視線上移，眼看頓在半空的手悠然收回。

「可愛吧？喜歡麼？」

在冷夙翔不知悔改的笑下，小織顏板起小臉，袖襬微微撥動。

冷夙翔見狀笑意更深，目光更柔。

「不喜歡？爹爹幫妳解開就是了。」坐下，他攔腰抱起小織顏放上膝頭。

「沒關係。」望著女兒倔強的眼透著擔憂，冷夙翔笑，臂膀漸起的麻意瞬間飛滅。

女娃兒安下心，使毒的倦困如潮湧上，沒一下功夫便歪進爹爹懷裡睡著了。

停下手，冷夙翔探了下她體內尚生嫩的蠱毒運行，才又挑開辮結梳理。

細柔髮絲在指尖繞轉，笑意悄悄靜下。面對同亡妻的滿頭烏亮，冷夙翔一臉專注，彷彿隔出於世。

站在榻邊，戎裝男子見事已落定，回頭看了皇帝最後一眼，轉身邁步。

「孤獨！」一道柔聲喚住了他。

千言、萬語，悲哀、歉疚……一切一切，只有他能懂。

「我會照看一切的，別擔心。」男子知道這是與她最後一面了。關上殿門，跪在地上就是三個叩首。

緩緩地起，他轉身。

黑夜不知何時已如晝亮。

「叛將孤獨勾結捧月異族、殺害靖邦王……」

台階下，太監尖銳的誦讀響遍寬廣的殿。手持千百火把的皇篤大軍最前，是神態雍容嫻謐的皇后谷風歌。

她看著他。下巴隱約昂著。

熊烈火光映在眸裡——

妒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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