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傳/冰夏] The Dragon Hunter - 世界的英雄

　　夏碎扣住千冬歲的手腕將他帶到火光未及之處，藉著夜色的掩護避開族人的視線，有點距離後兩人一前一後的鑽進附近的帳篷中。

　　他的離開必須是沐浴在一族的榮耀之下，夏碎擔心千冬歲的反應會讓他遭到族長的責罰，也明白以他的性格絕不可能在眾人面前給自己獻上祝福。

　　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兩人面對面坐下，夏碎點起一根獸脂蠟燭放在中間，微弱的火光隨著呼吸不時地躍動。

　　一時相對無語。

　　夏碎十分耐得住沉默，在黎明升起前，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哥……你應該有很多事要跟我說吧。」

　　然而對千冬歲而言，每分每秒都是奢侈，夢寐以求的兄弟促膝長談的時光，不應該是這樣的情景。明明帳篷嚴密的透不進絲毫冷風，但他的低語卻凍如寒冰，連心底都涼透了。

　　「你先說吧，我不急，」夏碎慢條斯理的回應，「我想說的那些不是很重要。」

　　「不重要？！那什麼事才叫重要你告訴我！」千冬歲一聽便憤怒的跳起來，在兄長的視線下才咬牙壓下音量坐了回去「……你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一直在等你親口告訴我。可我不問你，你難道打算就這樣離開，去……」

　　去死。

　　那兩個字，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既然你都知道，應該也早就聽說北域近年來的異象，這數年間已急速惡化。你應該也記得上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這裡還不是一片荒蕪吧？搗毀龍穴、避免力量繼續積聚，這事必須有人去執行，刻不容緩。」

　　「可是，毀去龍穴並不是只有獵龍師能做吧？隨便找個龍騎士去結契，或是派龍使去也可以啊！」千冬歲竭力在腦中搜索著，不願放過一絲機會。

　　「普通人是沒辦法的。」夏碎語氣有如教師在開導窮辯的學生，條理分明地和他解釋，「根據霜之丘一帶的傳說與冬城的情報，基本上能夠斷定，引起極北地區異變的龍至少有數百年之齡——甚至可能活了千歲之久，只是不知何故這幾十年才開始失控。」

　　「就算一般人制伏不了，那退一步說，也可以讓雪野家的精銳組一支小隊和你一起去啊！也許……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麼糟，不需要由你一個人承擔……。」夏碎的耐心反讓千冬歲感到焦躁，循循善誘的姿態好像那個不明事理的人才是他，而他必須繼續聽著兄長的優秀解答，直到辯無可辯。

　　「即使再退個一百步，這件事情還是只能由我去執行，你能理解嗎？千冬歲。」

　　聽到自己的名字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眼角在發燙，卻仍執著地盯著燭火不願移開視線。他下意識就想點頭，又固執的大力搖頭。

　　千冬歲也是個優秀的獵龍師，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明白。

　　當今除了獵龍師外，已很少有人會去打這種古老生物的主意——龍鱗硬甚金屬利器、其血為劇毒，且成年龍族能使用上古祕法，據傳能在眨眼間摧毀一個村落。

　　龍沒有心臟，牠們身上唯一的弱點，便是儲存古老地脈的力量化為已用的命核——又被稱為「龍魂」。而既說是致命處，又怎可能暴露在外任人宰割。如今只有少數獵龍師後裔具有能看見隱藏在厚重鱗甲下之龍魂的能力。

　　若如夏碎所說，生長於世界邊境地的龍已在那古老地脈上吸收了千年的能量，那麼恐怕找不到能力相應的人以契約方式將牠帶離，更不可能冒著使力量暴走的風險強行獵殺。

　　甫聽說這次的狩獵將由夏碎隻身前去，千冬歲便猜測出夏碎向族長自薦了什麼，他卻仍在內心不斷祈禱是自己猜錯了。

　　沒有遺傳到獵龍師異能的藥師寺族人，代代相傳著連血脈相連的雪野一族都不知其詳的秘術，千冬歲只知那是一種既能直接破壞掉龍魂、且完全沒有能量失衡風險的術法。

　　但須以施術者的靈魂作為代價。

　　「我當然知道……只需一人犧牲就能拯救千萬人，比較起來代價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如果你成功了，北域的居民們都會對獵龍師心存感激，家族也會以你為榮……也是，夏碎哥這麼厲害，怎麼可能失敗嘛。」

　　一滴、兩滴。溢出的苦澀落在絨毯上，無聲無蹤。

　　「等到明年春天，吟遊詩人的新曲，一定會是獵龍師的故事，在大陸的每個角落傳唱……唱著、你是這個世界的……的英雄……。」

　　「千冬歲——。」

　　夏碎輕喚他的名字，尾音有點顫抖，但他知道對面的人已無心發覺。

　　看著自己的異母兄弟，咬緊牙關粗魯的擦著眼角，不願意再給自己徒增負擔，他忽地有種不真實感，回憶迷濛而至，纏纏繞繞了十七年的片段盡是作為獵龍人而生的自己。

　　燭光橫亙在相對而坐的他們之間，卻彷彿一道永遠無法越過的星河，光的兩岸皆是陰影。即使他始終隔開了距離，離別之際，彼此仍要被相同的黑夜吞沒。

　　嘎。

　　萬籟俱寂中，突兀地傳來了一聲嘶啞難聽的鳥鳴，劃破了寂靜。

　　千冬歲嚇了一跳，直愣愣抬起頭，一時之間連淚水也止住了。砉地振翅聲就近在咫尺，夏碎的肩上竟停著一隻大烏鴉，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十分駭人。

　　入口處被氈毯嚴密的覆蓋，連一隻小蟲子都進不來，那隻烏鴉究竟是從哪來、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千冬歲很肯定這附近本是空無一物的。

　　「咒術？」他瞇起了微腫的眼，揉了揉因重複擦拭而疼痛的眼角。

　　夏碎頷首，算是肯定了他的問句，卻也沒有加以解釋。過了一會兒，又突然朝他伸出手，說道：「能給我你身上的一樣東西嗎？飾品之類的就可以。」

　　千冬歲還沒從情緒裡走出，看著他的手神遊了好一陣子，這才低頭檢視起周身衣飾，最後解下了繫在腕上的暗紅色編織繩鏈，遞了過去。

　　接過細繩，夏碎並未多加端詳，便一把撈起了自己披散的黑髮，一手摁著繩結末端精緻的金屬裝飾，一手靈活地一圈圈繞著，很快紮起了一個好看的馬尾。

　　「等到一切結束之時，這隻黑鴉會再回來，」末了，他淡淡的對看著他一舉一動的千冬歲說，「帶著你的信物，不管在哪牠都能找到你的。

　　「到時候，能夠麻煩你幫我點一盞魂燈嗎？」不等對方回答，夏碎又說道，語氣輕柔卻字字堅決，彷彿能斬下一切猶疑，「邊境之地路途遙遠，回程時還有勞你為我指路。」

　　千冬歲雙拳於膝上揪緊了衣襬。帳內好似又更暗了一些，蠟淚一滴滴滑落在盤底軟弱地堆積，融入陰影的烏鴉只餘金瞳閃爍著銳光，好似在觀察他一般。

　　他撇過頭去，不願再看。直到殘蠟即將燃盡，這才聽到他應了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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