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咖啡館(一)隱形的守護者 - 楔子

一抹刺眼的電光狠狠劈過覆蓋濃厚雲層的天空，如野獸般的吼聲隨即在這之後以爆炸的方式傳導開來，嚇哭了剛出世不久的寶寶、震醒了上課打瞌睡的國中生、激發了某位作家的靈感，以及提醒了少年他今天要去咖啡館打工的事實。

他趕緊從報紙上坐起身子，並且轉身將報紙整齊摺好，然後將它們塞進自己破舊的大背包，裏頭同時也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例如牙刷、牙膏等等，琳瑯滿目，會讓一些看到此番景象的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翹家了，不然就是被爸媽趕出家門，再不然就是要一個人到外地旅行。

其實上述猜測全都不是正確答案，少年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現在住的家也只是個收留無家可歸之人的旅遊中心而已，但是環境並不怎麼好，睡個覺還會有蟑螂螞蟻陪伴，吃個飯也會不小心吃下肥胖蟲子，更慘的是上廁所，沒有門、沒有衛生紙更沒有沖水設備，待不到一個星期的少年便毅然決然離去。

後來他無意間晃到一家外型同樣老舊不堪的咖啡館，寫著「魔法咖啡館」幾個中二字眼的門牌也歪了，窗戶上滿是陳年未清的塵埃汙垢，還有蜘蛛努力沿著自己所吐的絲慢慢滑下，落到地上之後就匆匆跑走了，也沒想過順便帶走殘留在窗戶上的蜘蛛絲。

外牆上也黏滿口香糖、以噴漆書寫而成的「幹」字、不知是不是血的紅色液體、還有一大群的螞蟻搬著剛覓食到的餅乾屑回到窩裡去。

以木頭製成的門算乾淨多了，可能怕如果太髒客人不敢碰上半下吧，雖然它的外觀就足以讓人敬而遠之了，可是少年仍然鼓起勇氣推開門步入，木頭發出某個女生被夾到手會有的尖銳叫聲，這道聲響讓少年畏縮了一下，不過他還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咖啡館大喊：「哈囉？請問有人在嗎？」

一秒、兩秒、三秒……沒有半個人回應。

少年感到不安地吞了吞口水，不確定自己是要離去還是留下來探查環境，畢竟門上也沒有掛著營業中或是休息的告示牌，感覺這只是一座被主人遺棄的咖啡館，可是內部的擺設又是出乎意料的整齊。

放眼望去，總共有十張桌子和數量不一的椅子，每個桌面上各擺著一包衛生紙和放有糖以及奶精的罐子。吧台上的咖啡機、收銀機被擦拭的閃閃發光，在這昏暗的店面提供了微弱的光源。本來會擺些可口小蛋糕的透明櫥窗如今空無一物，同樣也被擦拭得相當乾淨。

菜單高高的懸掛在牆壁上，賣得咖啡也跟其他咖啡館並無差異，只是標示出的一段話讓少年升起了好奇心：

「歡迎有困難的人坐下來喝杯咖啡，會有專業人士替您解決喔！P.S.還有老闆很帥！」

少年很肯定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因此他懷疑這個標語是女孩所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少年突然很想來杯咖啡，但是礙於這家咖啡館沒有半個人在，因此他只好玩起一個人的扮家家酒了：

「老闆，來杯熱拿鐵吧！我快冷死啦！」

「好的，不過客人您的體質真特殊，據說今天氣溫飆升到三十三度？」

「是啊，這個溫度確實很高，但我本身是寒性體質，所以只能喝些熱的補補身子。」

「原來如此，馬上替您準備。」

「太謝謝……靠！慢慢慢慢著！」查覺到不對勁的少年爆出了髒話，睜大眼睛看到吧台後方不知何時冒出一個人來，他有著一頭褐色短髮和銳利的黑色眼睛，全身上下穿著黑色系的工作服，左胸上則別著繪有太陽圖騰的徽章。似乎為了方便工作而把袖口捲到了手臂以上的地方，毫不遮掩地露出兩隻手臂上滿滿的捲曲線條，是如太陽般溫暖的橘紅色。

他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應該也才二十幾上下，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少年對他爆粗口而有絲毫變化，仍然像見怪不怪般維持淡漠。

少年忍不住遠離吧台，退到距離門口只有一公分的地方，這樣在遇上危險的時候他才有機會逃走，要死也要死在距離這家破爛咖啡館有幾公尺以上的地方，雖然他並不保證會有人來替他收屍。

兩個大男人彼此瞪視對方許久，直到男子淡淡的語調打破沉默：「甜度？」

少年差點滑倒在地，他難道看不出來他有多震驚嗎？

深知自己必須振作的少年趕緊挺起身子，指著男子的鼻子問道：「你、你是活人嗎？如、如果不是的話，我的朋友的爸爸的同事的叔叔可是專業的陰陽師，他絕對有辦法讓你升天，不會讓你徘徊在人間，你儘管放心好了！」

「……？」歪著頭的男子證明他不是很懂少年的話。

少年氣到又差點說髒話了，怎麼會有那麼笨的幽靈啊！

他趕緊深呼吸吐氣幾次，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再度瞪著男子說道：「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你究竟是活人還是死……」

「貓姬，讓這位客人坐好，熱拿鐵出爐了。」

男子突然打斷少年的質問，還沒來得及生氣及搞清楚狀況的他就被一隻小手牽住，對方力量之大迫使他根本無力對抗，只能慌亂地看著眼前白色後腦勺上的雙馬尾隨著奔跑而晃動，嬌小的身材穿著潔白的連身裙，長度也只到膝蓋之上。短而纖細的腿上穿著白色長襪，在襪子與裙襬間露出肌膚顏色的絕對領域。腳上也是可愛的白色涼鞋，鞋尖處有個微笑的貓咪裝飾。

當少年意識到自己是被一個小女孩拉著跑時，已經乖乖坐在一張椅子上了，而且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逃走，不知是桌上散發香氣的熱拿鐵逼他坐著還是坐在他對面的男子的眼神，銳利的目光緊緊鎖著他的五官不放，讓他有種被獵豹盯上的錯覺，就怕稍微動一下身子，就會淪為他肚子裡的消化物。

幸好男子接下來只是對他說道：「喝吧，很好喝的。」

少年雖然很討厭被用逼迫的方式喝咖啡，不過熱拿鐵的香味實在讓他受不了，因此不管晚上喝咖啡會不會讓他亢奮到睡不著覺，他抓起玻璃杯就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一整杯的拿鐵，然後滿足的嘆了口大氣，忽然覺得自己鼓起勇氣進來這家咖啡館是對的。

閉上眼睛徹底享受完熱拿鐵帶給他的溫暖後，少年張開了眼睛，第一個看到的東西就是一隻趴在窗戶上窺伺咖啡館內部的巨型黑色蜥蜴，牠的兩顆凸出來的眼珠一個在上一個在下，裂開的嘴巴嚴重歪向一邊，吐出的舌頭像個堅固的鐵鎚一下就敲碎了玻璃，感覺玻璃只是一個軟綿綿的豆腐毫無防禦力。

成功破開眼前障礙的巨型蜥蜴爬到咖啡館裡頭來了，少年驚嚇到幾乎擠不出半個字句來，只能「嗯……啊……唔」的發出些令人遐想的單音來。

男子看到他的反應，只是非常冷靜地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一、一隻很大很大的蜥蜴……爬進來了……」少年費了好大的勁才吐出這句話來，因為實在很難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牠、牠長得……」

「只有一隻嗎？」男子還是沒有轉頭看朝他們愈來愈靠近的巨型蜥蜴，似乎對牠毫無興趣，倒是非常期待少年會如何回答，這讓少年肯定了一件事：這家店的老闆是個怪人。

「嗯，只有一隻……」少年受不了了，拍桌站起：「喂！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東西啊？為什麼會讓我看到幻覺？」

巨型蜥蜴似乎被突然站起大吼的他嚇到了，龐大的身軀縮了一下，不過很快又吐出了細長的舌頭，在男子頭上盤旋，似乎正在猶豫該從哪一處下手。

男子一樣還是沒有任何相對應的動作：「我什麼也沒有加，就只是一杯單純的熱拿鐵。你眼前所看的東西全來自你的心，因此我很訝異『魂影』的數量居然如此稀少，看來你是一個天性樂觀的人呢。」

「天性樂觀？我看到幻覺跟天性樂觀有什麼關係嗎？」

少年忍不住咄咄逼人起來，雖然跟一個怪人說話無需太認真，但是男子就是一副說真話的認真模樣，害他都忍不住開始在意，尤其巨型蜥蜴的舌頭舔上男子的頭髮了啊啊啊啊！

「當然有關係，內心有愈多煩惱的人，所看到的『魂影』就會愈多，最終，將遭到它們吞噬殆盡。還有……」男子猛然抓上了已經在他頭上留下大片口水的蜥蜴舌頭，牠因為驚訝還有憤怒發出嘶嘶的叫聲，這讓少年的腦袋閃過「蛇」這個字眼，或許眼前的蜥蜴其實是條蛇呢。

「你所看到的並不是幻覺。」

男子緊緊握住了蜥蜴的舌頭，靠著怪力將牠龐大的身軀舉起，接著來個破壞力十足的過肩摔，打碎了少年與他之間的桌子與放在上頭的杯子，而且僅僅差了一公分，少年就要跟著淪為桌子與杯子殘骸的一份子了。

被重重甩到地上的蜥蜴發出痛苦的嘶吼，來不及讓朝天的身子翻正，男子手上的刀尖就已鎖定了牠的咽喉處，就在這個時候蜥蜴開口求饒：

「不！大人！我不想再被送去虛無了！」

少年不可思議地看到蜥蜴暴凸的眼睛滾出晶瑩的淚珠，語調也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好像「虛無」是個慘無「動物」道的地方似的，讓少年也忍不住升起一股同情。

「欸，放了牠吧，感覺牠怪可憐的……」

「笨蛋！不准對『魂影』產生同情！」

男子忽然慌張起來的語氣嚇了少年好大一跳，蜥蜴也趁男子注意力從牠身上轉開的時候，吐出舌頭纏住了男子白皙的頸子，並將他狠狠甩去了右手邊的牆上，強烈的撞擊瞬間奪去了男子的意識，他手上的刀子也被拋去了遠方。

少年本以為蜥蜴會繼續對男子展開攻勢，但是牠只是踏著重重的步伐跑出了咖啡館，消失於夜晚的垂暮之中。

「很痛！輕一點！」

少年小心翼翼把冰涼的藥膏塗在男子裸露的背上，這裡此刻紅了一大片，有些地方還瘀青了，可見蜥蜴剛剛那一擊做得有多徹底，聽到男子哀哀叫少年都產生罪惡感了。

還有，原來之前的冷漠都是男子裝出來的，其實他的脾氣相當暴躁：「怎麼什麼人不遇偏遇上搗我壞事的傢伙？你明明沒有任何煩惱，為何還可以找到並進來我的店面啊？」

誰知道啊！你這家店破爛的這麼明顯誰會不注意到！

不過少年才不會笨到如此回應，而是弱弱的回答：「我、我不知不覺就找到了……真的很對不起！我願意為你做牛做馬，但是請你高抬貴手，不要殺掉我！」

男子轉頭冷冷地看著眼角閃爍出淚光的少年，忽然在下一秒勾起狡詐的笑容。

有不好預感的少年吞了口口水。

「做牛做馬啊……很好，我就是在等你這句話！」男子精神抖擻地翻過身子端正坐好，將黑色的上衣重新穿回身上，確認一切都已得體後，他微笑宣布少年接下來的命運：「那麼，就留在這家咖啡館，跟我一起四處旅行打工吧！」

當時少年聽到這句話是亢奮的，誰知道最後會整個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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