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扇公主與一郎神 - 第二回　金凰遇見楊一郎

　　二零零六年九月，我的大學生活正式開始了。

　　雖然因為父親在淅江大學工作，而半被逼地選擇了入讀浙大，但客觀地說，淅大還是不錯的學府。環境優美，學術氛圍濃厚，同學也很友善。

　　跟我青梅竹馬的小梅因為高考沒過，要復讀一年，不能跟我一起上大學，所以我剛進淅大時是完全孤獨一人的。而我在大學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並不是我的同學，而是一個在柳蔭下遇到的女孩。

銀扇公主與一郎神　第二回　金凰遇見楊一郎

　　柳絮飄飄。入秋之際，西湖邊上樹影漸黃。

　　那個女孩長髮披肩，瓜子臉孔，眼神中帶著完全沒有現代氣息的憂愁，假如換上古裝，就是從唐詩中跑出來的仙女了。

　　我慢慢地靠近她，用力嗅了一下，從她身上只聞到了西湖湖水的氣味，簡直像是剛剛在西湖裡游過泳一樣。

　　她──也許就是外省人普遍想像中的杭州美女了。就連我在杭州生活了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人。

　　「妳為甚麼盯著我看？」

　　她說話了。聲音也很好聽。

　　「我想每天盯著妳看的人一定不少，妳對每一個都會這樣問嗎？」

　　「……妳是拉拉？」她比了一個L的手勢。

　　「不是！」我有點生氣，不過還是忍不住補上一句：「……如果對象是妳的話，我做拉拉也無所謂。」

　　她抿嘴一笑，說道：「妳很風趣，妳是哪個院的？」

　　「我是商學院大一的，我叫金凰。妳呢？」

　　「我也是大一的，是文學院的。我叫沈落雁。」

　　「啊，沉魚落雁，真是人如其名。」我不由得讚歎。

　　「過獎了。」她忽然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妳有帶手機嗎？可以借我一下嗎？」

　　「可以啊。」

　　我把手機借給她，然後便看她姆指舞動，快速地按了一遍。

　　短信的鈴聲響起，卻不是我的手機。

　　她把手機還我，說道：「我剛才用妳的手機發了短信給我自己。以後常聯系吧！」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強硬行為嚇了一跳，只點了點頭。

　　「拜拜！」她揮了揮手，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晚上，在宿舍裡，我跟室友道了晚安，把蚊帳拉起來，然後就瞌上了眼睛，但是思緒卻一直未能平伏。

　　沈落雁……真是個美麗的女孩。就連同為女性的我也為她感到心動。

　　其實我本來就有跟她交換手機號的打算，但是她有必要用這種近乎欺騙的方式來把我的號碼拿到手嗎？當然我並不會因此而討厭她，我只是覺得有點納悶。

　　也許她是個很害羞的人，不敢說「可以給我妳的手機號嗎」，而變成了「手機借我一下」。可是我怎麼想，都覺得並沒有這麼簡單。

　　她的做法，就像是在害怕我會拒絕她。也就是說，她有甚麼非得到我的手機號不可的理由。

　　但是我跟她明明是初次見面啊，除了姓名和是哪個院的之外就對彼此一無所知，我有甚麼值得她這樣做的嗎？

　　……難道她是拉拉？

　　「呵……」我笑出聲來了，失禮失禮。

　　算了，為了不確定的事情煩惱不是我的風格，如果有疑惑的話，下次見面問清楚就可以了。

　　明天開始要軍訓，早點睡吧。

　　……啊。

　　耳邊傳來梁靜茹的歌聲，是電話。

　　「喂？」我看見時鐘上的時間是十二點正，因此我壓低了聲音。

　　「金凰嗎？我是沈落雁。」

　　是她啊……

　　「怎麼了？這個時間還沒睡？」

　　「我想見妳，現在出來一下吧。」

　　「啊？現在？」

　　「對，就在今天見面的地方，我等著妳。」

　　說完就掛掉了。

　　怎麼回事啊這傢伙，大半夜的，要人怎麼溜出去？不，在這之前，有人會在這個時間把人喊出去嗎？而且還是只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不過，這也就代表最起碼對她來說，跟我見面這件事是重要到不惜在這個時間把我喊出去。那麼，她肯定是有甚麼要緊的事情。

　　幸運的是，對我來說，只是在半夜裡溜出宿舍，實在不是甚麼難事。

　　遇見沈落雁的地方，是校園裡能夠眺望西湖的一條小坡路。路旁有池塘，塘邊種滿柳樹。當我去到那裡時，沈落雁已經用跟白天時一樣的姿勢，在一樣的地方等著。

　　「妳來了。抱歉突然把妳叫出來。」

　　「沒事兒。」

　　「我只是有一個問題，無論如何都要問妳的。」

　　「嗯？妳問吧。」

　　沈落雁拿出一瓶礦泉水，慢慢地扭開了瓶蓋，然後把瓶口斜對著我。

　　「我問妳：妳有甚麼目的？」

　　「啊？」

　　「妳為甚麼要進入這所學校？像妳這樣的妖怪……」

　　「──妳！」

　　我向後躍了一步，突然眼前一花，耳畔感到一陣溫熱。

　　「別動！這一次是警告，下一次會把妳爆頭的。」她站在原地沒動，手上仍然拿著那瓶水。

　　啊……跟白天的時候不一樣，現在我感覺到了，從沈落雁身上發出跟人類不一樣的氣息。

　　「原來如此，妳是神仙啊……不，大概是半仙吧。」我露出微笑。

　　沈落雁眼神中的憂愁，我大概能明白了。

　　「妳很敏銳哦。我只有一半是神仙，平常仙氣都是隱藏的，不容易發覺。我想妳也差不多吧？妳的妖氣很微弱，差點就被妳暪騙過去了。」

　　「是啊，要說妖怪……嗯，我只有八分之一的血統是妖怪，比妳更少，但是我隱藏氣息的能力卻是不如妳了。」我用力嗅了嗅，又聞到了西湖水的味道。「哈哈，我知道了，妳手上那瓶並不是真正的農夫山泉，而是農夫山泉的瓶子裡面裝了西湖的水。而妳……就是西湖的湖仙。」

　　沈落雁柳眉一挑，冷冷地道：「妳的觀察力很強，那就好說話了。我確實是西湖的湖仙，這裡是我的地盤，不可能讓妳這隻妖怪自出自入。說出妳的目的，要是不能讓我滿意，今晚就讓妳葬身西湖底。」

　　以她的仙力，手上只要拿著西湖水，就如同拿著來福槍一樣，隨時可以在我身上打出洞來。我舉起雙手，笑道：「請相信我，我完全沒有惡意。我只有八分之一是妖怪，根本不用吃人。我來浙大，只是作為人類的身份來讀書的。我有四分之三是人類啊！」

　　沈落雁顰著眉，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相信我。「八分之一是妖怪，四分之三是人類，那剩下八分之一是甚麼？」

　　啊，數學不錯喔。

　　「跟妳一樣，是神仙啊。」

　　剎那間，她動搖了一下。而我趁此機會舉起的右手虛抓。

　　一陣強風從沈落雁背後刮來，她手一鬆，瓶子往我的方向飛來，正好被我抓在手中。

　　「妖氣……！」

　　「抱歉啦，阿雁。」我吐了吐舌頭，笑道：「剛剛這一招是源自我血統中妖怪的一邊，所以妳只會感覺到妖氣。但我說我有神仙血統是說真的。」

　　沈落雁臉色一沉，說道：「妳不要以為這樣就贏了。這裡是杭州，是西湖邊上，在這裡我不會輸給任何妖怪。」

　　我苦著臉道：「所以我說我不是妖怪！我有四分之三是人類啊，百分之七十五啊！我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沈落雁冷冷地道：「過去有一個自稱只有十二分之一妖怪血統的人，在殘殺兩個人之後被我消滅了。妖怪的血的力量比人類的血要強得多，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妖血，最終也會變成妖怪！」

　　她說的是正確的。

　　「不過我不一樣啊！好吧，阿雁，我跟妳說實話了。」我把瓶子丟回去給她，說道：「我的妖怪血統是源自我的外祖父，他的名字叫做朱紅槍，生前也是黨員哦！他跟一個人類女性生了我媽，我媽又跟一個人類男性結了婚再生了我，我父親和外祖母都是純正的人類啊！」

　　「如果是外祖父，那妳應該是四分之一的妖怪才對啊。」沈落雁又聽出了數學上的盲點。

　　「那是因為我的外祖父雖然是妖怪，但早就改邪歸正，得道成仙，所以他變成了半妖半仙，我的神仙血統就是這樣來的。」

　　沈落雁仍然半信半疑：「妖怪成仙……？我從未聽過這回事……」

　　「既然如此，作為證據，就讓妳看看我的仙術吧。」

　　我把左手伸出來，手掌攤開放在嘴前，閉上眼睛，凝神牽動真氣，化作火焰吐出。

　　「這是甚麼？」沈落雁疑惑地看著被我握在手中的一小團火焰。

　　「咦，妳不知道？這叫『三昧真火』，是修為到了三昧境界才能使用的真氣之火。」

　　「名字倒是聽說過……嗯，從火焰中確實散發著仙氣……那麼妳有神仙血緣的事是真的了。」

　　「當然是真的了！我媽常常告誡我不可以說謊，尤其是不可以對朋友說謊，所以我不會騙妳的。」

　　「朋友？」

　　我笑道：「妳別見怪，雖然彼此只見過兩次，我早就把妳當成朋友了。」

　　沈落雁臉上一紅，說道：「好吧，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就不咄咄逼人了，姑且相信妳吧。」說著便把瓶子的蓋扭起來。

　　呼，看來是逃過一劫了。「我的事情說了這麼多，可妳的事情我卻完全不知道呢。西湖仙子為何要來唸大學？」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沈落雁臉上更紅了，小聲道：「明天，明天午休的時候來找我，我讓妳看看我進來的原因。」

　　於是，我溜回宿舍，一出一入完全沒有驚動到宿管阿姨。這天晚上這一折騰，第二天軍訓開始之後我便顯現出明顯的睡眠不足，被教官訓了好幾次。

　　中午，我依約去找沈落雁，跟她一起吃飯。

　　雖然她是仙子，畢竟只是半仙，不能完全靠餐風飲露，還是有需要吃飯，只是飯量比較小而已。相比之下，我的吃相就豪邁得多，大碗飯大塊肉，絲豪不遜於男生。

　　飯後，距下午集合還有半個小時閒暇時間，她帶我到外面社團招生的地方去看。

　　一條街上，校內各社團都在此擺了攤位，招募新生。有人派傳單的，有人貼地標的，也有就坐在攤子後面守株待兔的。

　　而沈落雁就逕自走到一個正坐在那邊聚精匯神地看書、完全沒有幹勁的人前面。

　　「學長，午安。」

　　那人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笑道：「啊，是妳啊，軍訓辛苦了。」

　　沈落雁笑道：「學長招新也辛苦了。」

　　我說……「哪裡辛苦了？只是坐著看書而已嘛……」

　　沈落雁叱道：「凰，妳太沒禮貌了！」

　　那人聳了聳肩，道：「這是妳的同學？」

　　我搖頭道：「不，我是她的朋友。我叫金凰，鳳凰的凰。請多多指教。」

　　他見我伸出手來，連忙站起來跟我握手，道：「啊，妳好，我叫楊一郎，是讀書會的副會長。」

　　我仔細打量他。

　　他長得黑黑實實的，好像很瘦，但又好像很壯，比我高了一個頭。明明沒戴眼鏡，而且穿的是運動衫和牛仔褲和球鞋，但書卷味卻很重。跟「讀書會」這個社團名字相當搭。

　　說起來「讀書會」到底是甚麼東西啊？這也算是社團嗎？

　　我縮回了手，扯了扯旁邊的沈落雁，說：「抱歉，學長，我先跟她說幾句話。」然後便把人拉走了。

　　「怎麼啦，凰？」

　　「還問我，這人是誰啊？」

　　「他剛剛不都自我介紹了？楊一郎！是文學院的學長。」

　　「我不是說這個！妳不是說今天中午要給我說明妳上大學的原因嗎？」

　　「他就是原因啊。」

　　「這是甚麼原因……」我頓了一頓，按著額頭道：「等等，妳的意思是，這個楊一郎其實是隻大妖怪，妳為了監視他……」

　　「沒這回事啦！學長是百分之百的人類，不是妖怪！」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啦，簡單地說的話，就是……」沈落雁越說聲音越小：「……我愛上他了。」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神仙跟人類相戀的故事並不稀奇，甚至可以說有些老套，但是我壓根兒都沒想過有朝一日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的身邊。

　　神仙跟人類的戀愛是被允許的嗎？在現今這個時代？沈落雁跟楊一郎會變成現代的織女與牛郎嗎？說起來沈落雁是半仙，難道說她自己本身就是神仙跟人類結合的產物？

　　不，等等，我會不會太執著於她仙子的身份了？

　　她就像一個普通的少女一樣，愛上了一個男人，並且為了追求這個男人而跟他上了同一所大學。這時候，我作為她的朋友，很應該給予肯定和支持。

　　「原來是這樣啊……那他知道妳喜歡他嗎？」

　　「不，我沒有跟他說過。」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由衷地道：「妳要加油，我會支持妳的！」

　　雖然嘴巴上是這麼說，但這個時候的我完全就不明白，這一句話會為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第二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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