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玉山主峰山腰上的一間山屋，排雲山莊。

　　或許真是一趟歡樂旅行的一站，大夥在通鋪和室中鬧騰說笑、聊天說地，除了愉悅

的輕快，感受不到任何磨人的沉重。

　　我靠坐窗邊牆面，砅玥與我並肩而坐，望著大夥也笑。

　　「大哥哥！我不是叫你快點來保護我嗎？幹嘛一直發呆咧？」

　　東東讓大江抓著雙腳倒吊，似是已無力反抗地雙手攤落，嘴上求援。

　　「大江，你就放下他吧。」我說道。

　　大江將東東往上一甩，兩手再往他胳肢窩一撐，移了近身，端詳東東的小臉龐，最

後說了：「不行，看這個反骨樣，放了他，等下又來偷偷作弄人。」

　　「我不敢了啦！」東東裝可憐樣。

　　「這話你說三遍了，還能信？」

　　「真的啦！我發誓！」

　　「你都發誓了兩遍，誰還信？」

　　「真的啦！最後一次了。」

　　「真的？」大江問著，小江在一旁戮著東東玩。

　　「真的！」東東回道。

　　「別原諒他！」砅玥說話了，指桑罵槐：

　　「說話都不算話，小狗改不了吃大便，再多罰他一下。」

　　東東聽了，氣呼呼地閉上眼吞忍著怒意，沒一會兒，瞇瞇的眼睛縫裡滲出兩串淚滴

。

　　東東哭了，大江便放下了他，他便跪坐在榻榻米上，眼也不睜開，直滴滴著淚水，

兩隻小手不斷地拭淚，抽抽噎噎。

　　讓人看了，心生不忍。

　　東東，跟我們所有人的曾經一樣，就只是個孩子。

　　曾經，我們也不比東東大多少，在猶似無處不燃的戰火中，在看似沒有盡頭的地獄

中，無依無靠、奔逃躲避、三餐不繼、是活是死也沒人理，然而，就只是個孩子。

　　眼前的東東哭了，孩子哭了，讓我們更不忍心。

　　之勻過去，輕輕規律地拍拍東東的小腦袋。

　　大大還是只懂得傻笑。

　　大江與小江弄哭了小孩，也不懂得收拾，兩人不約而同望向我求救。

　　於我身旁的砅玥站了起身，走到東東旁邊，將他抱起，再回我身邊坐下。

　　砅玥將東東抱懷裡，他就著胸口依偎，仍然哭泣。

　　東東一直哭著，久久，久久，或許難過的不是被欺負，而是，沒人保護。

　　就只是個小孩，但多少總是明白，孤兒，意味著不再有人會不顧一切來守護。

　　父親、與母親，甚至家人，都沒有了。

　　因為戰爭，因為霧魔，一個一個家都沒有了。

　　只剩路上漫無目的行走著，一個一個的孩子。

　　「別哭了，東東……大家喜歡你才鬧你的，別真放心上了……」砅玥安慰著。

　　東東仍流淚，讓砅玥胸口濕了一片。

　　砅玥見他仍停不下淚意，只好再說：

　　「別哭哭囉，把眼睛哭腫了，媽媽就不喜歡了哦。」

　　東東果然停下，滿臉淚痕抬頭望著砅玥。她接著再說道：

　　「明天，天沒亮我們就帶你上山去找媽媽了，知道嗎？」

　　東東雖然眼角仍偶有漏網的淚珠，卻依是止不住心底的歡喜，純真的笑靨，直點頭

。

　　砅玥看東東笑了，自己也有說不上來的開心，於是再緊緊將他抱在懷裡。

　　然而，東東卻一把將她推開，還說：

　　「妳這邊太難靠了，硬綁綁的，不像媽媽的那麼軟綿綿的。」

　　聞言，我第一時間將東東一把抓起，擲給了在房間另一角落傻笑著的大大，說了：

　　「大大，顧好他。」

　　大大接下，笑著說好、好。

　　我隨即起身半推半請著砅玥，說是出去吹吹風。

　　砅玥緊握雙拳，面露怒叉的殺意，直瞪著東東。

　　東東讓大大抱著，之勻挨過去一手矇住他雙眼，說是：「不要看，很恐怖。」

　　「怎麼了呢？」東東疑惑地問道，並不知道自己踩到了能讓人殺人的痛腳。

　　「不要問，很恐怖。」之勻回道。

　　翌晨，感覺睡意還濃，就讓大江與小江這對兄妹，以一種敲鑼打鼓式的吵鬧給驚醒

。

　　尋看了一下房裡牆面，一個微微散發著綠色螢光的掛鐘。

　　三點五十五分。

　　我起床，開門出去，走到了公共浴?梳洗一番，再到昨天晚上大夥聚會的和室房間。

　　同伴們一一陸續出現，個個伸著懶、打著呵欠。

　　東東也起床了，不過還睡著，讓大大拎在手上。

　　屋外的天未明，只有屋裡亮了幾盞燈光，冰冰冷冷、缺乏生氣。

　　大夥陸續梳洗好，並進到和室房裡坐等。

　　0.13來了，帶了二人於身後，再行示意，彼二人即往前送上待會兒路上吃的乾糧。

　　「走吧，準備出發，確定好裝備完整，拿些食物跟水，山莊大門外集合。」我說。

　　一行人各自出了山莊，在大門前空曠處等待，遙望寥落的星空與漆黑的山林。

　　0.13所安排的軍方人員則持續警戒著，絲毫不見鬆懈，嚴密佈陣，專心戒備。

　　趁等人到齊的空檔，我向之勻確認了一下待會的路徑。

　　她便啟動八卦堪輿儀，直接顯示全息投影的立體地貌地形與路徑指引。

　　觀看默記了一會兒，我看大夥差不多到齊了，再次一一確認，發現迴燕並不在場，

而0.13也尚未見到蹤影。

　　我交待眾人隨時出發、不要亂跑。我在原地四下尋看迴燕的身影，接著走到了一個

能望見山莊室內的角度，從大門望了進去。

　　0.13與迴燕，正在大廳裡，似是正在交談。

　　迴燕背對著我，我的視線中，只能隱約見得0.13的正面。

　　我離大廳有點距離，難以聽見他們的話語，只見0.13的表情不似平常，而是嚴肅。

　　正當我滿懷疑惑，並猶豫該不該上前之時，0.13看見了我。

　　0.13回復平常的表情，微笑著，朝我輕輕點了一下頭，而我，也回了一禮。

　　迴燕這時才轉過身望了我一眼，再轉向0.13，朝他微微?躬行禮，之後轉身出門，與

我擦肩而過，走向大夥聚集之處。

　　「那麼，我們出發吧。」0.13已在我面前，一如平常的語調神情，對我說道。

　　「嗯……」儘管冒昧，我還是試著問了：

　　「出了什麼問題嗎？…方才……」

　　0.13微笑，搖了搖頭，拍上我的肩，說道：

　　「有些事，人類不得不面對，有些問題，在面對的關頭上，只有人類能決定。」

　　我並不了解他說這些話的意義、甚至用意，而他也不打算解釋，逕自再往前行。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收拾起多餘的心思，將一切專注在眼前的任務上。

　　我走向大夥，靠近時一邊引起眾人注意，一邊同時說道：

　　「之勻，等下妳領路。大大你顧好東東，跟之勻後頭警戒前方。大江、小江、迴燕

，你們負責隊伍後頭的警戒。各位記得，別太大意了，知道嗎？」

　　隊員們各各回應知悉，我便再說：

　　「那我們就出發吧！」

　　時間，凌晨四點二十五分。

　　夜未明，但在照明裝置的輔助下，視野良好清晰。

　　我們一行人，從排雲山莊後面的一道小徑上山，之字形的山徑，清楚能見不久前才

整理過的痕跡，即使如此，狹小的路徑仍只容一人通行，隊伍便魚貫而行。

　　闃黑的山林間，有蟲鳴鳥聲，與偶來陣風吹響草木枝梢簌簌的聲音。

　　砅玥在我前頭走，而0.13在我後頭，我仍是難以不想，方才在山莊，他嚴肅的神情

。

　　約行數十分鐘，到了一處岔路，再往上走是一段碎岩石山坡，比起剛才的一段路更

為好走，也容人併肩而行。

　　這時，0.13走到我身邊，與我同行。

　　他仍平常的神情，從容自在的微笑。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0.13開口說道：

　　「你有一群很好的伙伴。」

　　我回給他一個微笑，儘管如此，我心中仍存在著一股莫能言明的不安。

　　「生很簡單，死很簡單。」0.13望了我一眼，而我不知如何回應，他繼續再說：

　　「只是活著，事情就不得不變得複雜。你不要，也不行。……但是呢，只要有想活

下去的心，到那裡都能是天國，只要心存純粹的願望，無論如何，都有人會聽。」

　　0.13的言語，更加擾動了我內心不安的亂流，想問又不知從何啟齒，只能默默再聽

。

　　「黑霧的邪惡，是人類的邪惡，你們面對的敵人，是人類自身的惡意。經年累月的

惡果，正在反噬人類自身。我們無能為力。儘管我們曾經試過解決黑霧存在的問題，但

結果卻同樣反饋在人類的存在本身，兩者難以分割處理。……黑霧，人類不得不面對的

邪惡之氣，若想在這場災難中守護人類的存在，只有靠你們自身的努力。如何解決？是

人類無法逃避且必須面對的難題。」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我試著問了。

　　0.13將視線投向遠方，說道：

　　「你，也有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難題。…或許簡單，或許複雜，一個屬於你自己的決

定，然而，也或許是人類最後的抉擇。…我，恕我難以說得再清楚。但請你記得，惡意

，有時並不說實，往往用虛妄的言語，迷惑混亂正直的心。…一個純粹的願望，或許能

帶你突破困境。」

　　我難以再隱忍內心的不安，對0.13說道：

　　「0.13先生，雖然我也很希望這一趟只是平順無事的旅行，但是，無論如何，我想

請你，不，請您務必要保護我的同伴們、還有東東。…我個人如何不重要，我不能因為

我的緣故，從任何人身上奪取任何事物。求您了。……能夠的話，我想就這麼跟您下跪

叩首，但客觀條件不容我做這麼突兀的事，但請您理解我的心意，務必，讓他們所有人

，都能平安無事。」

　　「你的責任感真沉重，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攬。」0.13仍微笑，再說：

　　「不過這倒也不算是件壞事，至少，靠著這份責任心，你和你的伙伴們堅強的走過

來了，共同踩出了通往未來的路徑。另外，謙卑、與一顆為他人設想的心，特別是後者

，或多或少，或非最佳，卻是能直指無怨無恨的道路。……給你一個忠告，當一個人最

狂妄的時刻，即是其最脆弱的時刻，勝或負，只在一個對或錯的時機。」

　　　說完，0.13停下腳步，微微朝我行了個禮，說道：

　　「我只能陪著走到這裡，……我會在山莊等待你們的歸來，衷心期盼與你的再會。

」

　　我一陣錯愕，不安與焦慮已滿溢心頭，心想或許應該就此中止這趟到山頂的行程，

卻是目的地已是肉眼能見、似於咫尺之中，這讓我左右兩難、進退維谷。

　　然而，已經邁開的步伐，難有理由說停就停。

　　感覺上，決定的不是我，我只是被推著前行。

　　「他不跟了嗎？」砅玥在我身後疑惑地問著我。

　　其他人亦個個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突來的情境。

　　「我們，繼續前進。」我說道，轉過身，再一步步踩踏在碎岩石上。

　　大夥便再次往山頂邁進。

　　先是走過一處有鐵樁鐵鍊輔行的山坡，再穿過一處綿延上山的明隧道。

　　明隧道的盡頭，是一個岔路，路標指示方向，之勻領大家走往主峰的路徑。

　　到達目的地前的最後一段路，目測約二百公尺，我祈求，無事，但仍下了指示：

　　「所有人，戰時Ｍ視景，備戰，遇敵立刻切換Ｚ視景。神式裝備連結，開始。」

　　殺戮士，易時揚。

　　鎮法士，伊砅玥。

　　纏鬥士，大角研。

　　迷境士，余之勻。

　　殺戮士，江河。

　　防癒士，江流。

　　魔識師，冷迴燕。

　　情報資訊連動持續中。

　　此時，晨光微熹，山林間的生物漸漸熱鬧了動靜。

　　山嵐雲霧，在我們眼下，鋪覆了大地山林，個個巒峰處，像一座一座島嶼。

　　太陽從遠方天際被雲海淹沒的地平線緩緩浮現，朝日溫煦。

　　至峰頂的最後一段路並不長，卻較為陡峭，大夥於崖坡上感受到了光與熱，努力地

往上爬，想至峰頂的平台上好好欣賞這難得的美景。

　　於峰頂，一座算是寬闊的人造平台，鋼骨結構，木板鋪地，即便年久失修，踩踏的

感覺還算紮實堅固。

　　猶如身處人間仙境，世界萬物都在一個海市蜃樓之中。

　　萬物鳴啼，自然低語，雲霧如海白淨清明，晨陽光稜折射大氣的靈氣。

　　一座石碑，上刻玉山主?，標高三千九百五十二公尺。

　　錯落幾座人能歇息的石塊。

　　另有一顆一等三角點。

　　盡於此。

　　除了剛至此歇息觀景的我們，沒有其他人。

　　東東四下尋覓，拿了珍藏在小褲褲裡的地圖，不知所以然地比對著。

　　「真的是在這邊嗎？」東東手執地圖，朝我問道。

　　我默默地點點頭。

　　東東再環視了一遍周圍，淚水撲簌而下，滴滴暈濕了木質地板。

　　「媽媽呢……？媽媽……」

　　砅玥蹲下身，抱住了哭泣的東東，他仍是哭訴說道：

　　「媽媽說來這邊就會找到她的啊……媽媽…嗚……媽媽……媽、媽媽為什麼不讓東

東找到……媽媽不要我了嗎？嗚……嗚哇哇啊啊……」

　　東東不能自己地大聲哭喊，竭力的哭泣，扯著喉嚨說些什麼，也難成一句言語，卻

明明白白聽得見聲音裡的悲淒。

　　砅玥緊緊抱著東東，不發一語，也紅了眼眶。

　　我們其他人，也不知從何安慰起，只能默默圍繞著他，等待，靜等太陽更烈了，或

許能融滅東東心底悲傷冰冷的寒意。

　　東東哭泣著，對於同為孤兒的我們，是一種再也熟悉不過的悲意。

　　一個不得不面對所謂現實的時刻，過去的一切皆於此刻破滅，在看似無盡的淚水的

長流裡，踩踏的地面失了實感，心懷恐懼地疑惑著眼前是否還有能行的道路，卻是在滅

頂的絕望中，見不到光。

　　「東東，不哭，不哭……你還有我們，我們大家會一直陪你，好不好？」

　　砅玥柔聲撫慰著，而東東在她的懷抱之中，顫抖著小小的身軀，雙眼似無心。

　　東東，正獨自一人悲傷著，在一個我們到不了的地方，哭泣著。

　　曾經，我也一樣，只記得烈焰、鮮血、還有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那些屍體，我還記得，剛剛還能動能說能笑，怎麼就不再認得？

　　我還記得，突然襲來的衝擊，將我拖向愈來愈幽暗的深淵，我曾在那片黑暗中哭泣

，無法停步，走了好久好久，身處似是無垠的黑暗之中，我還以為，我也會就此消失不

見。

　　「警戒！迷霧形成中，直徑約二百公尺！」之勻比平常更急躁地對我們發出警告。

　　迷霧？

　　「發生源？」我詫異問道。

　　「不明。」

　　「所有人就戰鬥狀態！大江，後援防衛交給你，大大跟我來，前排警戒。」

　　我一邊命令，一邊動作，觀察周遭突來的異變，即使困惑，但眼前只有戰鬥。

　　「立刻蒐集資料，重要情報立即回報。迴燕，麻煩你了，務必要快！」

　　黑霧彷彿只在瞬間便瀰漫蔽覆了我們能見的視野，愈來愈濃稠。

　　「所有人黑霧隔離裝置啟動！」我下令。

　　「迷霧成形確認，發生源不明，初判魔物生成型，低度污染，解析迷霧結構中。」

　　「迴燕？」

　　「尚未探測到霧魔存在！」

　　怎麼回事？這場迷霧從何而來？

　　「小江，先構築防禦壁壘，直徑二十，帶淨化。所有人以她為中心列陣。」

　　小江聞令，立刻旋舞陰陽盾弓，散射的光雨圍繞隊伍劃出一面半圓的光壁。壁壘構

成之後，她立即就陰陽盾弓的全息投影進行淨化的操作，不斷地削減黑霧的污染物質，

並提高能見度。

　　警戒不敢稍歇，之勻仍努力解析眼前的迷霧，砅玥分析自然環境以便待會能立即適

用鎮場，迴燕則專注地搜尋霧魔的蹤跡。

　　「之勻，迷霧的離析可能性？」我問道。

　　「目前，零，無法追跡發生源。迷霧確認定型，結構同步傳送。」

　　聞言，我從神式視景中放大此一情報，看見了迷霧的主體，只是一個很單純的空間

，一座虛無之中的大地，其中一個像似祭壇的處所，整體直徑與迷霧本體同，約二百公

尺。

　　迷霧，構造出一個異空間，可能是動態或靜態的迷宮，也可能是單純的空間。

　　「再次確認，迷霧無變化可能，無離析可能，沒有出口。」之勻追加確認。

　　沒有出口？沒有發生源？

　　「誰能跟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怎麼回事？」我不安地問道。

　　卻是，猛然一陣隨著衝擊波的巨響，開始說明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