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百合 - 《不夜天》

每個不夜者的過去，都永恆的被黑夜籠罩。

——題記

你聽說過不夜天嗎？你可曾見過那些不夜的行者？

那你可知，他們為何一生行走於永夜？

煙霧繚繞，指尖轉盪佛珠的老嫗跪在佛龕前，雙目微合輕聲誦經。

裊裊白煙籠罩的室內突然像是吹起了一陣無來由的風，伴隨著清淡的檀香氣味，竟是稍稍將氣味濃香的白煙吹散開來。

查覺到異變，即使清淡幾乎可以說是冷涼的誦經聲仍然持續，但那原是面無表情的臉龐竟微微的開始扭曲，依稀可以看見年輕時風華的五官染上了些許猙獰。有腳步聲突兀的在她身後停下，那雙黑亮皮鞋的主人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檀香愈發濃郁卻表達出了香氣主人此時並不平靜的心緒。

長久的沉默後，是實木佛珠裂開發出的清脆響聲打斷了這樣的僵持。白髮老嫗驀然睜開了眼睛，指尖碎木尖銳粗礪的觸感讓她不自覺的握緊又鬆開，輕聲吐出一口濁氣她站了起來，卻仍然沒有回頭。

「——你來做什麼。」

幾乎可以算是冷漠的問句幾乎不帶有詢問的意味，彷彿這句話出口只是為了符合某些需求，而真真正正的內心裡卻絲毫不渴望得到答案。

她已經不在乎的太久，即使對著生命對著死亡，她的心仍然如同死水一般毫無波瀾……而今仍然存在，僅僅是為了當初一個用盡一切許下的承諾。

「來找妳。」隨著陰影中的那人腳步踏出，空氣中的濃香竟被相比起來清淡許多的檀香吞噬，白煙也漸漸散去，露出了聲音主人俊美的面孔。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黑髮，細碎的瀏海在額前勉強遮去那雙丹鳳眼裡複雜的光。俊美的面孔帶著東西方混血的痕跡，湛藍的瞳孔裡彷彿只映出了眼前白髮老嫗佝僂的身影：「妳……最近還好嗎？」

佝僂的女人卻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顫巍巍的趴跪在軟墊上四處摸索，仔仔細細的將被捏碎的佛珠碎片收集起來，連著還完好的佛珠部分一起放入一個木盒之中。

木盒開啟的縫隙間可以看見盒底放著許多零碎的東西，有用夾鏈袋密封的紅繩、一張陳舊斑駁幾乎看不出內容的學生證、斷裂成兩截的銀色手鍊、保存的很好的一些紙張，還有撲滿了整個盒底的、泛黃的紙星星。

好好的將木盒鎖上之後老嫗才轉過身，抬起低垂的眼看向男人，但那目光冷涼的像是沒有溫度：「說正事，否則出去。」

對上老人黑色的平淡的眼瞳，男人璀璨的藍色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下。用兩秒鐘平穩了呼吸，他輕聲開口：「胭寧，不夜天……有新的行者提出加入。」

「與我何干。」名喚胭寧的女人伸出爬滿皺紋的枯瘦手掌，又添了幾塊香料進佛龕前的香爐，語氣依然是那般淡漠：「說完了就出去。」

伴隨著香料滾入香爐的沉悶聲響，房內竟在那一瞬間被一股腥甜的濃香浸染，但其中又彷彿夾雜著一絲腐臭，隱隱約約的讓人不安。嗅到這濃烈的腥甜，男人的臉色終於有了劇烈的變化：「胭寧！妳為什麼又……！」

聞言胭寧微微抬起了老垂的眼角，但那嘲諷和冷漠卻毫無顧忌的向著男人直衝而去：「為什麼？沒有為什麼。」

「這是我當初加入不夜天得到的權力，如何行使是我的自由。」她重新在佛龕前跪下，不再施捨任何一抹餘光給身後的男人：「現在，出去。」

男人的面孔瞬間變得慘白，但他仍然咬著牙，向著跪在軟墊上的女人又走了兩步：「妳說與妳無關，那……如果是宛茵的後人呢？」

軟墊上女人剛剛開始的誦經聲戛然而止，伴隨而來的是一片死寂。

良久，女人緩緩的轉過了頭，將目光精準而毫無感情的投向了他。

「——你剛剛說了什麼？」女人的瞳孔裡是一片黑夜般的荒蕪，面對這雙分明是他深愛了近一個世紀的眼睛，曙歲卻頭一次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雙拳握得死緊，現在的他必須要用劇烈的疼痛來遏制自己渾身不受控制的顫抖，閉了閉眼，他將所有自己所知都說了出來：「……提出加入不夜天的新行者，就血緣上來看……是宛茵的曾孫女。」

所有不夜的行者都知道，在不夜天第二掌權人胭寧的面前，有兩個名字絕對不能提。

其中一個，就是「宛茵」。

那是這個佝僂的女人，用一生作為代價，也要護住的人。

「消息準確？」老嫗垂下了眼，乾枯的右手緩緩抬起，竟是拆下了將一頭白色枯髮整齊束起的黑藍兩色皮圈。而曙歲看著她眼裡冰冷卻堅定的眸光，疼痛的閉上了眼。

「……妳要為了她，踏出這個地方嗎。」曙歲咬緊了牙，喉間似有血腥蔓延：「將近一個世紀，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離開這個地方！妳寧願用一切去折磨與曾傅文有任何關係的人、寧願日日夜夜與他們的屍香為伴、寧願自己放棄所有，就是不願意離開！」

「明明就快過去了，為什麼……」聲音帶上了哽咽，曙歲湛藍的眼眸含著眼淚，哀求的看著她：「我們別出去好不好……胭寧，就剩下五年了！五年！妳就可以自由了啊！」

將束髮的皮圈在雪白手腕上固定，原本在那個位置上的老嫗消失了，取代的是面容年輕的豔麗女子。她一襲黑衣，長長的黑髮像是黑色的絲線垂落在地面，向著周圍肆意的蔓延。蒼白的皮膚帶著久不見日光的病態，身形纖細高挑，分明是最好年華的模樣，卻無端讓人感受到死亡的尖銳與平淡。

胭寧抬起眼，黝黑彷彿映不進任何人的瞳孔直直地盯著曙歲，語氣終於帶上了一點微薄的情緒：「這九十五年，我天天都等著離去。」

「而我仍在這裡，只是為了向曾傅文報復……」女人微微的勾了勾唇角，極其難得的帶上了一絲笑意：「還有，等著和她一起走。」

曙歲瞬間啞聲，所有想要勸告想要辯駁的，都像是卡在了喉嚨裡，讓他幾乎窒息。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在他心上整整住了九十年的女子踏步離開的背影，視線漸漸的被淚水模糊。

其實他又何嘗不懂。

就某些方面，他們驚人的相似……一樣的執拗、一樣的堅定、一樣的……求而不得。

他張口，近乎無聲的呢喃和腥甜的香氣混為一體，在空中逸散。

「——妳走了的話，這不夜天於我，還有什麼意義……」

市中心某棟單身住宅。

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所有看見她模樣的人都掩不住驚訝的目光，但她卻無暇顧及。她只是匆匆拾階而上，敲響了那人的房門。

連著十幾下的敲擊，房內毫無反應。胭寧閉了閉眼放棄呼喊，轉身順著階梯奔跑離開，卻沒有察覺到身後在她轉身那一刻打開的房門，和雙手抱胸站在門口看著她背影，目光溫暖柔和的男人。

「如果以後還能……」身分是不夜天首席掌權者的男人薄唇開合，音量低的像是隱去了些什麼，但最後仍然是帶著笑意的。

「要記得感謝我啊，小寧。」

她在奔跑。

很久沒有使用的軀體，在跑的動作中像是尺寸不合的零件硬是拼湊在一起，很快的發出了疼痛的訊息與劇烈抗議。但她沒有停下，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身體的虛弱和崩潰，只是堅定的奔跑著，在這個與她記憶已經截然不同的城市裡，試圖找到熟悉的訊息。

藉著行者們獨特的聯繫渠道，她很快地找到了那個試圖成為行者的女孩。打開門的女孩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眉眼間熟悉的輪廓讓胭寧抿了抿唇，試圖壓下眼裡濃烈的淚意。

「妳是誰？」女孩看著她，目光裡全是寧靜：「妳又是找誰的？」

「我……」胭寧張了張口，卻在對上少女目光時察覺不對，瞬間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這女孩的目光根本不是一個行者。

那她為什麼想要加入不夜天？

她又是哪裡來的渠道得知不夜天？

她……有什麼目的？

思緒紛雜，而最後她還是張口，問她。

「——妳不是一個行者，為什麼要加入不夜天？」

女孩聽到她的問題眸光閃爍了下，然後讓開了進門的路：「姊姊，進來談吧。」

於是她鬼使神差的脫了鞋，跟著少女走進布置溫馨柔和的小樓。女孩帶她到客廳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的眼前，看到胭寧疑惑的目光女孩微微一笑：「妳看起來很冷，喝點熱水吧。」

冷？

胭寧攤開自己蒼白的手掌，依然是那樣白皙纖長，卻失去了健康的血色。青色的血管在白的幾乎透明的皮膚對比下，看起來病態而且絕望。

其實她從很久以前就不會冷了。

當她加入不夜天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受不到溫度、得不到時間、失去了生命，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她都失去了在乎的意義，除了那個記憶裡最深刻的光芒以外，她漫長的一生就這樣當作物品販賣給了不夜天。

她自願，且渴切的簽下了那張制約她近一個世紀的契約，成為了不夜天的一員。

何名不夜？

因為他們的一生沒有睡眠，沒有休息，永恆的清醒著與黑夜為伴。對他們而言，永恆的黑夜就是所有的時間，所以才有這個名字的出現。

天不夜，不夜天。

行走於永夜的行者，便被稱做不夜者。

眼前的女孩，眼裡都是希望平和的女孩……究竟是為了什麼申請成為不夜者？

這樣想著，她也就問出了口。

意外的是女孩竟反問她，她又是為何選擇成為不夜者的？而看著那熟悉的眉眼輪廓，她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裡。

良久她才回過神來，看著女孩的目光帶上了許久未出現的溫和：「……我成為不夜者的原因，是因為愛著一個人。」

「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而我……」胭寧目光飄向很遠的地方，像是想起了溫柔的回憶一般微微勾起了唇角：「很愛她。」

「愛她？」女孩困惑的歪了歪頭，直接的表達了自己的困惑：「愛她，跟成為不夜者有關係嗎？」

胭寧歛下了眼，思緒彷彿回到一個世紀前的那段青蔥年華。

那回憶裡的自己，和身邊那個高挑擅長田徑的女孩。

她記得她是怎麼挽著宛茵的手，撒嬌鬧脾氣、任性鬧彆扭。因為她深愛這個人，也深知只要她繼續以朋友的身分待在她身邊，不表白、不越矩，控制好自己，這個人都會一直在她身邊。

這樣一個人的甜蜜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那年，宛茵告訴她，她交了一個男朋友的那一刻。她有點回憶不起來那一瞬間她的心情了，但是她記得她笑得特別甜，然後跟宛茵拉了個勾。

『就算有男朋友，我們還是要是最好的朋友。』

「後來呢？」女孩聽得專注，對她突然的停頓感到焦急，忍不住就開口催促。

「……後來……」胭寧閉了閉眼，語氣帶著一些艱難：「後來，我親手毀掉了這個約定。」

「為什麼？」

胭寧頓了頓，轉頭對上女孩專注的眼神，心緒在那一瞬間劇烈的恍惚。

是啊，為什麼呢？

是因為那個男人，也就是曾傅文，告訴她其實他不愛宛茵嗎？

還是因為曾傅文發現了她的心思，用這點要求她付出她的身體呢？

還是宛茵聽到曾傅文加油添醋的內容的時候，看著她的失望的目光呢？

……還是……曾傅文讓宛茵懷孕了，卻不願意娶她的時候呢。

記憶裡最鮮明的一直都是女孩笑得燦爛的面容，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宛茵空洞的眼裡流淌出的淚水。

她說，阿寧，孩子沒了。

那一瞬間的她，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再然後，宛茵就消失在她的生命裡，再也沒主動出現過。

她想，也許宛茵是恨她的。

所以她決定要恨曾傅文。

她決定要傾盡所有一切，報復他，讓他斷子絕孫、讓他受到後人的怨恨，讓他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所以她從此與永夜為伴。

「這樣啊。」女孩咬了咬手指，試探的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後小聲的開口：「其實……我會去找到不夜天，是我奶奶教我的……」

「誰？」胭寧看著她眼裡的碎光，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但當她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那一刻，一雙有點枯瘦的手掌輕輕的按在了她的肩上，帶著熟悉的力量。

她轉過頭去，彷彿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只是想要看著身後的人，卻因為那乾枯手掌象徵的脆弱而不敢太過用力，只是拼命的想要扭過脖子，去好好地看看她。

那是她一生唯一的光。

還是那樣熟悉的聲音，只是帶上了一些時光歷練後的滄桑。

「阿寧，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

「阿寧，謝謝妳，遇見妳我很幸運。」

我也想謝謝妳，給我遇見妳的機會。

「阿寧。」

「……嗯，阿茵。」

同樣哽咽的聲音讓胭寧的眼淚幾乎要潰堤，老人從身後緊緊的抱住她，依然是那樣熟悉的力度。

「下輩子換我喜歡妳，好不好？阿寧。」

「下輩子還是好朋友，好不好？阿寧。」

老人乾瘦的手指為她擦去爬滿臉龐的眼淚，那雙夢裡都能看見的眼睛溫柔如初。

「阿寧……」

「我一直在等妳。」

「帶我走吧。」

然後她們看著彼此一起笑了。

就像九十年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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