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浮沉【二】 - 第十八章　襄州盧弘

　　虞國襄州，天下之中，九衢通匯，地靈人傑，襄州仍未淪陷，確是安身立志之所方子胥遷於此處，近趨於月，而他僅是幽居山林，自耕自娛，未顯求名之慾，猶如潛龍在臥，靜待時機。

　　「子胥，你三日下山一次，說是採藥購食，未免頻繁，是否急欲求賢，卻不得其人？」陸廣修問道，他同樣是隱居山林的仕人，與方子胥年紀相仿，也來自兗州，他鄉遇故知，決定同住，相互照應。

　　「陸兄明察秋毫，子胥數次下山，皆為循探明主。」方子胥淡淡回道，他正巧返屋，手上的布包丟置几上，撒出幾本書冊和毛筆。

　　「你也看不上刺史梁治？」陸廣修隨意翻翻案上的書冊，勾起嘴角問道，卻見方子胥默不作聲，隱約心中有悶，陸廣修清清喉嚨，自語道：「襄州聚天下名士，梁治非但視而不見，卻專寵幼子，聽信外戚，讓世族壟斷政務，官官相護，這明主不然，庸弱是也。」

方子胥同有所感，緊握門柱，補充道：「地方勢力怯於當地世族，百年如一，讓是不讓，過猶不及，梁治老邁，不願為此多費心思。」

陸廣修悠悠吐了口氣，閉目道：「心思不費，襄州將滅。」

此時襄州多得是尋求明主的有志之士，個個準備在此大放異彩，除了方子胥、陸廣修，還有當地士族出身的施協如，縱然梁治愚昧，但眾觀四方，並未無處可投，但方子胥想得多，也堅持當初的理念，認為他心中的明主會在襄州出現，身雖不顯，他也能夠發覺。

院外的馬匹蠢蠢欲動，馬頭先是晃了晃，然後昂首挺立，遙望著山外之山，陸廣修耳詢鳴聲，向外望去，疑道：「牠正思念著他的主人啊，子胥，此馬從何而來？」

　　「子胥賣字，只求有緣人，老儒以馬代金，甚是堅持。」方子胥解釋道。

　　「所書何字？」陸廣修激動問道。

　　「虎虎生風，無貫於心。老儒索求這二句八字，相互矛盾，難解其意。」方子胥淡淡道。

　　陸廣修笑了出聲，搖搖頭道：「非也，首句慷慨豪情，而末句又顯淡泊，卻似你懷才不遇，有志難伸，不解其意，此人正待知意之人。」

　　方子胥回想書字時的過程，以拳就手，驚嘆道：「莫非他是？」隨即露出笑容，感謝道：「子胥知道了。」

　　兗州淪陷，盧弘不願居於趙伏之下，選擇來到襄州投靠梁治，從馬夫開始，最後擔任右丞將軍，他心思鎮密，行事謹慎，頗受梁治信賴，不料屢受當地士族排擠，將軍一職，名存實亡，因此盧弘醉心育馬、種植草木，不與世爭，偶有人請託求事，便藉病辭脫，十足的揚弱隱強，深沉的城府，為得只是留住青山，探求時機。

　　今日逛早市，請擺攤的書生題字，紙上二句八字，蘊含野心期望，而書生字形的骨架筆跡，輕柔淡墨，猶如自己不得志的自己，飄忽茫然，但細看筆尾觸角，忽然驚覺，其勾筆鏗實，似留一線生機，回想擺字攤的書生，眼帶笑意，看似春風滿面，但提筆猶如千斤，所書的彷彿不是字，而是「志。」

　　「天下之大，志不得伸者眾。如今一紙之緣，夫復何求？」盧弘大笑三聲，喚來他的義弟曹典，疑惑道：「大哥何事如此興致？」

　　盧弘笑而不答，只道：「來，二弟，陪我喝酒。」

　　試問能有幾人以名馬購一介無名書生的字畫，恐怕不是目空一切，就是深藏大志，方子胥決定親自見上一面，鑑定衡量一番。

　　一處小宅座落於東，方子胥站在門外，匾額上將軍府三字，已經蒙灰，門旁有兩棵大樹，地上卻無任何落葉，由人領進後，只見窄小的庭院，一旁放置著兩個大水甕還有農具，正廳並無特殊擺飾，看來典雅簡潔，盧將軍在襄州小有名聲，方子胥很快就知道他是買字畫的老儒，因此親自登門拜訪，但正值盧將軍巡郡之時，只好獨自在府邸等待，約莫二個時辰後，才見盧弘扛著鋤頭回府，身旁還跟著一位彪形大漢。

　　「來者何人？」曹典帶著幾分警戒問道。

　　「望將士先報上大名，再問予之。」方子胥也不客氣回道。

　　「還敢和我討價，書生就是這臭脾氣。」曹典不悅道。

　　「二弟不得無禮，來者是客。」盧弘作勢擋擋曹典，再道：「在下襄州右丞將軍盧弘，這位是吾二弟曹典，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豫州方子胥。」方子胥這才回道。

　　看清方子胥面目後，盧弘道：「先生不就是？」

　　未等語畢，方子胥便微笑承認，並道：「承蒙將軍慧眼，以名馬代金，讓子胥倍感尊敬，將軍如此禮遇下士，必能招致有志之人的追尋。」

　　「你這話說的好，我大哥的才智品性勝過梁治千倍萬倍，如今只是時運不濟，才居於他人之下。」曹典振振有詞道。

　　曹典對首次見面的人如此說道，實為不妙，盧弘立馬阻止道：「別胡說，我等是何身分，怎能質疑刺史大人？」

　　聽了他們的對話，方子胥微微笑道：「在此亂世，欲成大事，不為扶王，便是成王。」再問道：「將軍，字畫您可還留著？」

　　盧弘緩緩的從衣袖取紙道：「想時時提醒自己，因此未予裱褙，望先生見諒。」

　　方子胥搖搖頭，感動道：「虎虎生風，而又無貫於心，試問能有幾人作到？虞盧二字，似同非同，虞、盧去其上虍，即是吳、盥，這所謂的"無、貫、於、心"，並非將軍真意。」

　　盧弘淡淡笑道：「早先欣賞先生之字，盧某早有期待，今日一見，得償所願。」

　　方子胥尋著了他的明主，陸廣修也開始認真思量自己的前途，當世人物，趙伏勢力最顯，但爭議頗盛，梁治有地利優勢，卻不重經營，東南方勢力正在掘起，即使短期間無法闖入京城，盤踞於南也足夠憾動整個虞國，到時就連趙伏也難以突破，陸廣修想了又想，默默點頭走向桌几，振筆提書，自語感慨道：「子胥啊，與君一別，不知何日相見。」

　　就這樣，陸廣修踏上前往東方的路程，方子胥回去山上的小屋後發現他早已不見蹤影，盧弘也跟著上山，聽聞陸廣修的離開也非常婉惜，內心洶湧道：「務使天下士人之心歸吾乎！」

　　收拾了屋內的書冊，方子胥正式的入駐將軍府，成為盧弘的參謀，七日後將要參加梁治的家宴，馬上要面對襄州混亂的各方勢力。

　　梁治有一子一女，理論上不會有繼統相爭的問題，長女早逝，卻是正室所出，而長子為庶出，雖由正室收養，仍不受梁氏外戚的信任，世族的力量之大，讓他不得不低頭，屢次想拉攏盧將軍，皆不成功，方子胥非常贊同盧不沾不染，微小謹慎的態度，方子胥為此建議道：「掌握繼統關鍵，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得到襄州，但如今情勢未明，時機未到，眼下先充實自身實力為好。」

　　不料為了擴充實力，一直暗中招兵買馬的盧弘，卻被梁裕發現，並以此要脅，最後無奈向其妥協，與同站一線，遭受到梁夫人親族的多方刁難，向方子胥詢問解決之道，卻依舊聲稱時機未到，這可讓曹典耐不住性子，時常藉機找方子胥麻煩，但頭腦簡單的他，那裡鬥得過方子胥，因此吵架不成，還總是讓自己多添悶氣。

　　某日，曹典氣得向盧弘抱怨道：「我說這位方參謀名過其實，空有一張滑溜的嘴皮和好看的皮囊。」說罷便將漆杯一震，灑出的幾滴酒水猶如憤怒的情緒滿溢。

　　盧弘心裡略有同感，但仍安撫道：「先生所言必有他一番道理，前日他夜觀星象，卜卦論算，得知我等將有貴人相助，而此人將能改變襄州情勢。」

　　曹典驚疑道：「誰這麼神通廣大，我曹典定要好好會他幾招。」

　　此時門簾一動，清脆聲響起，曹典反射性的握刀而起，卻見一熟悉身影。

　　盧弘道：「先生，天色已晚，有何要事？」

　　方子胥先向曹典微笑示意，再回道：「在下方才得到消息，指稱徐州董家已經佔領了虞國東南方，幾乎囊括整個廣州，原來的廣州勢力僅殘存西方二郡，並與揚州合作。」

　　盧弘道：「廣、揚二州此時合作恐怕也起不了作用，除了戰爭，連日瘟疫耗盡人力、財力，南方二州終究無法獨善其身，只是董原動作快了些，及早站穩了東南門戶啊。」

　　方子胥接著補充道：「董原這步棋也只是徒留後路，經此一役，現在必須休養生息，短期內無法攻入京城，如此策略與主公並不衝突，反倒是卦文所示，龍氣將從東而入，既然戰爭已經結束，相信貴人也將要來此。」

　　見方子胥信心滿滿的說著，盧弘著實被鼓舞了，在曹典三天兩頭的抱怨之下，他不免也對方子胥產生懷疑，但這陣子招兵買馬、屯實力量的過程中，靈活的練兵方法，還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對於方子胥的能力非常讚賞。

　　「龍氣自東而入，這預言聽來大膽，果真是福嗎？」盧弘不由得憂心道。

　　梁治的六十壽誕將要舉行，梁裕公子多次向盧弘討論送禮事宜，並悄悄問道：「父親極有可能向各位鄉里鄉親詢問繼統人選，可都打點好了？」

　　盧弘輕聲答道：「是，卑職都處理好了。」拉攏鄉親極為困難，大多表面應允，事實上只會向世族靠攏，就算有梁治的全力支持，盧弘也不易站穩襄州，但面對梁治，也只能虛應故事了。

　　梁夫人的姪子徐毅然，與梁裕年紀相仿，才智、武藝極佳，在梁夫人的刻意營造下，徐毅然成為梁治的義子，幾乎要與梁裕平起平坐了。

　　「將軍，徐毅然派遣的使者與趙伏達成協議，表示三年不犯襄州，這爭取到的時間正好能襄州的勢力重組作準備，可謂大功一件啊！」梁裕憂慮道。

　　「徐公子青年有為，膽識過人，有他在，的確是襄州之福。」盧弘回道，卻換來梁裕的白眼，他馬上補充道：「但徐公子終究不姓梁啊！」

　　「知道就好，若是我能順利繼統，我梁裕不會忘了你的功勞。」梁裕釋懷道，悠悠然離開。

　　梁治府邸位於襄北南陵郡，那有當地最熱鬧的商城大街，但家宴在郡界處的別院舉辦，蒞臨的人多是梁治夫人徐燕的親族，他們同時身兼襄州各處官署府衙的職位，而梁氏親族多受打壓，很多人遠走他州，或是像盧弘一樣，恬淡生活，不招引懷疑，而盧弘此次受邀，若別人不將他放在眼裡，倒也是幸運，只怕他們想將梁治的親信連根拔起，那麼盧弘就必須萬分小心。

　　梁治坐在廳院主位，背面的牆掛著大大的布簾，上頭繡著壽字，字邊紋金，紅線綴繞，展現出雍容華貴的氣氛，徐燕側坐在一旁，兩邊還有許多侍女，手裡端著一盤盤的蔬果鮮肉，還有幾位揮著長扇，緩慢的節奏和喧鬧的聲響形成強烈的對比。

　　「快，給盧將軍賜座。」梁治一見盧弘立即吩咐道。這也正巧提醒了徐燕，她斜眼望著盧弘，再轉頭看相徐毅然，輕輕咳了幾聲。

　　「母親，是否身體不適？」梁裕假意問道。

　　徐燕即使不悅，依然笑容迎道：「只要你父王健康，母親自然就不藥而癒了。」

　　梁裕撇撇嘴，走向自己的座位，依序而排，他的地位是比較高的，但梁裕很清楚，這僅僅是表面，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暗示要梁治表態，現在這位子坐不坐得住還很難說。

　　「感謝各位的祝福，老夫現在有話想說，想必這也是父老鄉親非常關心的事。」梁治突然道。

　　正想敬酒開啟話題的太守頓時僵住，靜靜期待梁治的發言。

　　「襄州和其他州郡不同，梁、徐二家交好，是虞國中之典範，如今梁某已老，唯有一子，望各位親族協助。」梁治緩緩道。

　　梁治如此的決定雖然不意外，也非常合理，但讓眾人無法理解的是她居然無視眼前為數眾多的徐姓氏族，如此大方的公告，毫不擔心梁裕的安危，不知是過於單純還是無知。

　　梁裕完全就是位單純的公子哥，此時坐挺了些，興奮心道：「好啊，我終於出頭了，徐毅然，你的好日子不久了。」

　　盧弘感受到梁裕掩藏不住的興奮感，內心不禁搖搖頭道：「汝主愚鈍，怎能隨之。」

　　接著，徐燕突然道：「既然徐、梁交好，建議不如讓徐少將軍輔佐裕兒，一同為襄州努力。」這項提議自然讓在場眾位鼓掌叫好，梁治也附和道：「夫人說的是，我也正有此意。」

　　梁裕和徐毅然的交鋒正式的浮上檯面，梁裕方才的好心情頓時消失無蹤，一時氣憤不過，居然道：「兒臣希望由盧弘將軍來輔佐我，盧將軍善於經營謀略，毅然兄弟年輕少壯，如今虞國北方淪陷，何不進駐前線，為國效力。」

　　梁裕話說得橫衝直撞，盧弘差點昏了過去，徐燕氣得七竅生煙，鄉里鄉親各個面有難色，梁治是皇氏親族，對於虞國多少有些忠誠，不管真心或是假意，時常掛在嘴邊，但對於地方世族而言，而今天下之亂，中央積弱，唯有此時才能爬升上位，若是襄州的地位提高，天高皇帝遠，心理尊敬即可，倒不如好好享受做土皇帝的樂趣，又何必賠上性命。心裡雖這麼想著，卻又不好回嘴，這畢竟也是梁裕唯一能說嘴的理由了。

　　「裕兒說的是，趙伏一手遮天，身為虞國臣民，必然要打倒反臣，救天子於水火，只是眼下貿然北攻並不是好時機，再說虞國襄州歷年而來愛民如子，怎能讓此地生靈塗炭。」梁治淡淡道。

　　「梁治神態自若，看來已有打算？」盧弘內心疑惑。

　　「徐少將軍、盧弘將軍，裕兒就麻煩你們了。」梁治輕聲道，眼神透露出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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