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之城 - 第二章　奸商與寓言者(2)

　　2.　猶格里格的寓言者

　　執事用力推開巨門，示意他們進入。

　　眼前的景象彷彿周身都貼了金箔，正閃閃發光著。

　　辛爾德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把嘴巴閉上，蠢貨！」安諾壓低聲音在他耳旁嘶聲著。

　　黑市之王正一臉不耐煩地坐在他的寶座上，身旁的滔天烈火翻絞著他的衣角，你甚至無法辨認他的臉上表情，因為那根本無法被稱做臉，那是由四個黑色破洞組成的五官，兩旁原本該存在的耳朵此時被燃燒地烈焰吞噬著，只剩下黝黑的洞窟，本該是嘴的地方是上下兩排牙齒，能開合的裂縫裂開至雙頰，白色的骷髏王正翹著腿倚著頭顱坐在王位上。

　　當覲見的禮儀結束後，辛爾德已經被熱的滿頭大汗，焰火如斑紋蛇般捲旋纏繞著，嘶嘶地威嚇著靠近它的人。

　　「你就是那不相信神的小子？也不怎麼樣嘛，但跟之前的死貴族肥豬們比起來已經好多了，至少沒當場暈倒或亂嚷亂叫著怪物。」骷髏王口氣不善地伸出一節節白色指骨的食指，捲玩著火舌。「我還想如果你跟他們一樣，我就用火焰把你燒成灰燼，一起加入我的死靈軍隊。」骷髏轉動著咯咯作響的頸骨看向他，黝黑的眼眶內沒有眼珠，但你卻會覺得正被他狠狠瞪著，「當然，你不用被燒成渣滓了，上次燒死的那些屍體在我的台階地毯上留了三天三夜才清乾淨，油漬噴得到處都是，白白讓我的火焰多燒了三天。」骷髏王厭惡地收回了火焰，站了起來，紫色大袍飄盪著。

　　辛爾德沒敢去瞟他袍子底下是不是全是骷髏，只是偷瞄了眼腳下的地毯，悄悄後退了一步。

　　「話說荷蘭那小子又在搞什麼，怎麼都不出來表示下，讓我在這一個人演全場嗎？」骷髏王覺得今天整天心情都欠佳。

　　「唉呀——我怎麼能讓親愛的國王陛下一個人演完全部呢？鐘塔上的翼翅鳥若是沒有鮮紅果實的陪襯就襯不出牠的嬌貴啊——」輕浮輕挑的聲音從王位座椅後傳出，荷蘭踩著慢悠悠地步伐從紅垂幕中轉了出來，笑咪咪地道。

　　「滾開！別每次都躲這邊，難怪你小時候常常被抓到偷吃糖罐中的糖。」國王不悅。

　　「哦，但佛倫你每次都在我吃完後被抓去罵啊。」荷蘭賊賊地笑了。

　　「還不是你每次都把證據誣賴到我身上！我都不知道被母后冤枉過多少次了。」

　　「但我也有幫到你啊，在你故意把花盆裡的水掛在門上做陷阱捉弄那些貴族，卻不小心弄翻打濕褲子的時候，幫你跟女王解釋說那是你昨晚做惡夢嚇到尿褲子所以才……」

　　「住口！敢再說一句我就燒了你！」國王惱羞成怒地大吼。

　　「唉呀唉呀，生氣了——」

　　「滾！」

　　「……」

　　辛爾德和安諾無言地對看一眼，明智的同時保持沉默。

　　國王氣呼呼的扶好在攻擊荷蘭時弄歪的皇冠，看到被晾在一旁的兩人，正面色尷尬地看著他，頓時臉色有點發青。（至於是如何個發青法，請各位自行想像——）

　　「感覺來這裡的氣氛都被破壞了……」辛爾德喃喃。

　　國王聽到這句話，臉色更難看了。（……）

　　他擺了擺手，「我先去恢復原貌，你們去大廳裡待著吧。」說完頭也不回氣沖沖地離開。

　　「好了好了，你們還站在這幹什麼？走吧走吧，到大廳去。」荷蘭笑著走了過來，殷勤地說著，順道補上一句，「別客氣啊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

　　「……主人你的髮尾還在著火。」安諾似乎早已習慣荷蘭的輕浮，鎮定的指出。

　　「哦，這個啊，別擔心，過幾個小時就熄了。上次比較誇張，佛倫把我整個馬尾都燒掉了。」

　　「……」陛下你跟馬尾有仇嗎？

　　「他只是在害羞啦～不喜歡小時候的事情被拿出來說。」

　　我完全感受不到他只是在害羞啊！

　　辛爾德已經腹誹到無力了。

　　「……」

　　「好啦，」荷蘭拍拍手。「你叫辛爾德是吧，你想要從哪個問題開始問起呢？是國王嗎？還是整個黑市？」他笑咪咪的看著辛爾德。

　　辛爾德雖然驚訝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已經被所看見的事物搞得見怪不怪了。他抬頭看他，無視他頭上正在燃著一小撮火苗的頭髮和臉頰上的黑印，開口問道，「我有看過你，在猶格里格的時候，你站在祭壇上做祈禱的儀式。但那時候你看起來已經是個七十歲的老人了，」辛爾德吸口氣，荷蘭收回輕挑表情，靜靜地待他說完。　　　　

　　「那是我七歲的時候的事了，過了十六年，你應該不是死了，就是位年老的長者，那為什麼你會是這個樣子？」

　　「……」

　　突兀的寂靜氛圍瀰漫在他們之間，走廊上的磁磚回聲在突然的無聲中靜默下來。

　　安諾有些不安。「主人，你……」

　　「辛爾德。」荷蘭開口。

　　「你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嗎？」荷蘭的聲音突然像抽乾了泉水的大理石池子般，只剩空洞的回音在曾經蓄滿的池中迴盪。

　　辛爾德抬起頭望向他，似乎也感受到荷蘭原本嘻笑輕浮的感覺消失了，而他也正在看著他，他剔透的琥珀色眼瞳靜靜地倒映了辛爾德的面孔。

　　「在猶格里格時，我正在舉行儀式，你也看到了對吧？猶格里格並沒有什麼災難，而它現在仍舊如此，那只是教廷對外宣稱的一段說法，教廷一直以來都在鞏固勢力，當然，他們如此做的確有理由。他們總是擅長借神之口來傳達他們想要達到的效果。」荷蘭抬起頭望向走廊外的綠樹。「我的確活了很久，非常非常久，在還沒遇見佛倫斯特時就一直活著，」他看見辛爾德投來詢問的目光，對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哦，國王的事待會再說，他也有很多故事可以講呢！」似乎一提到國王，荷蘭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又像個符合他外表年齡喜愛嘻笑打鬧的年輕人。

　　「回到正題，當時在祈禱台上你看到的紅髮小男孩就是安諾吧！他原本是教廷打算犧牲在祭壇上的祭品，就算說祈禱儀式是個幌子，也得辦得有模有樣。」安諾一聽到提到他，不禁身體震了一震，抬頭望向辛爾德。「但你怎麼能確定當時的男孩就是安諾呢？我記得你當時也應該很小才對。」荷蘭微笑地表達他的疑惑。

　　辛爾德沉默半晌。「……應該說是感覺吧，我就覺得我當時看到獻祭的男孩是他，畢竟他有一頭很明顯的紅髮。」安諾似乎很不喜歡有人提到他的頭髮，隔著荷蘭瞪他一眼，「而且就算你說那個祈禱儀式是假的，但你還是很厲害，那些弄出來的神蹟看起來都是真的。」安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嘲笑他這麼容易就相信。

　　「哦，那些只是簡單的術法啦！只要當上寓言師就會了。」荷蘭笑咪咪地解釋道。「能夠當上寓言師的人都很長壽，甚至可以被稱為怪物了，你當時看到的我的樣子，是我七十六歲的時候，後來外貌之所以會是現在這樣，是用法術固定住的。」

　　「你覺得這世上沒有神，當然也沒有法術的存在，對不對？」

　　「……」辛爾德沉默。

　　這一切實在太超出常裡了。

　　你沒有辦法預測出事時就竟會轉向哪個地方，只要將木板標的上的字修改一些，甚至將它調轉個方向，下一個旅行者或修行者將會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現在你正在徬徨，宛如跳進月亮河中失去蹤影的星星一樣對吧？」荷蘭有著一股能蠱惑任何生物的甜美嗓音，聲音低沉又溫柔，像從小就在牛奶池裡洗浴的貴族王女的雙手，輕輕拂過華美光澤的綢緞。

　　「寓言師的職責就是解決疑惑之人的困惑，小事、大事，紛爭、禍端，未來、歷史……甚至有可能是整個生命。」荷蘭微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只要能用最簡潔的語句說出來，那每個人都能成為寓言師。寓言師只是能掌握自己的生命歷程，也同時能看穿別人的，有此才能的人，將會擁有超越旁人生命的智慧，當然，寓言師本身必定也曾經歷過相同的歷練，才能編成故事以開導別人。」

　　荷蘭輕輕地說完，溫柔地看著辛爾德。

　　辛爾德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是與國王打鬧嘻笑的年輕人，也不是個在宏偉皇宮中頗受國王賞識的寓言師，只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比任何人還要久，經歷了許多一般人沒有見過的事，穿越了歷史的潮流，來到他面前的生命年長者。

　　「說說你自己吧，辛爾德。告訴我們為什麼你要到這裡來，遇見安諾、來到我跟前呢？」

　　辛爾德望進他那濃如蜂蜜珀色的深邃雙瞳，似乎有一瞬間的著迷。

　　「我想要找到羅蘭茲、我的妹妹，還有爸爸和媽媽。我是為了這個，才來到你跟前的。」

＊

　　國王此時已經變回紅長髮的青年，正一臉不耐煩地推開大廳的門走進去。

　　「哦——我們親愛的國王陛下回來了。這次的換裝時間比上次還要快啊。」

　　國王直接無視荷蘭那故作嬌媚的聲音，直接繞過他，走到辛爾德旁邊空位坐下。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還有我那不是換裝，不要誤導這些小鬼。」很顯然小鬼一詞也包括安諾。安諾表情顯得有些委屈。

　　「國王陛下！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不再是……」

　　「都一樣！比我年紀小的人通通都是小鬼。」國王語氣惡劣地低吼。

　　「唉呀呀親愛的陛下，別對安諾這麼兇嘛，畢竟我們的歲數可不能跟他們來相比的啊——」荷蘭跳出來為自己的僕從說話。

　　「閉嘴！你這個老頭！」

　　「陛下我們的年紀差不多吧——」

　　怎麼他們一見面就是吵架鬥嘴呢？真搞不懂他們的關係。辛爾德暗想。

　　眼見他們三個就要吵成一團，辛爾德覺得自己要出來解救一下了。「咳！陛下，我們剛剛已經聊了一些，現在有提到關於您的故事……」

　　「什麼！？」國王發飆了。「荷蘭你這個混帳！誰准你將我的事情拿出來講的？你不要命了！」說著身旁開始冒出熊熊地烈焰。

　　「等等，陛下！其實這是有原因的！若是不能了解傳說的歷史真相的話，那一切的真相只會埋葬於塵煙之中的！」安諾跳出來解圍並擋在荷蘭與國王中間。

　　「陛下您若是真的發火了，您那身漂亮的黑袍就會被燒掉喔！」

　　「主人！」

　　「荷蘭！我要殺了你！」

　　辛爾德無奈地看著一場追逐大戰又再度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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