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k to Death - Talk to Death 03

我睜開眼睛，只覺得四周一片黑暗。

是上次那個詭異的空間，我果然又回到這裡了。

等眼睛適應之後，我向四周望了望，就看到死先生站在離我兩三步遠的地方。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總覺得他好像要開罵了，於是搶道︰「先說清楚，這次不是我自己跳的喔。」

死先生聞言笑了出來，表情和緩許多，輕道︰「我知道，是那個女孩吧？你好像總是會捲進麻煩的事情裡。」

我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死先生理所當然地輕笑，「我當然知道，這裡是哀傷與絕望的最後界線，關於你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外掛開這麼大，感覺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答案，所以我乾脆沉默了。

一安靜下來，我就開始回想剛才所發生的事。

夏野茉...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畢竟是會去精神病院的人，凡事還是不能太掉以輕心吧。

「對了，死先生，」我淡淡地開口，「好久不見。」

死先生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我補充︰「約好下次來的時候要跟你打招呼的吧？」又道︰「這裡實在分不清早上還是晚上，不過剛醒來的話還是說早安比較好吧？」

死先生見我說得一臉認真，眉頭輕皺，顯得有些無奈。

「雖然我也說過要你不要再來了，不過這次不是出於你自己的意願，所以就原諒你吧。」

不原諒我會怎麼樣嗎？死先生看起來就毫無殺傷力，要是打起來我說不定會贏。

「既然都來了，在回去之前我們就聊聊天吧，關於自我了斷的話題之類的。」

我錯了，死先生攻心為上，殺傷力破表。

我把目光往旁邊移，盡量不去看他。死先生的眼神總有種奇特的力量，看久了心裡的某部份都會變得柔軟起來。

死先生見我這樣不合作，輕嘆了口氣，說道︰「關於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你說不說其實無所謂，但是我在意的是你自己主觀的想法，」又道︰「何況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你不用擔心會拖累我。」

「有些時候說出來會比較好受一點，什麼都可以，就當作是聊天，慢慢來也沒關係，試著說說看好嗎？」

我有些猶豫，但是聊聊天也沒什麼不可以，反正他說說什麼都沒關係，至於自殺的事，死先生這麼溫柔，只要我不想提，他一定不會強迫我。

於是在死先生的注視下，我慢慢開始回憶。

其實最後會自殺，追根究底還是和我的個性有絕大關係吧。

小的時候因為強烈自卑，所以總是害怕去接近別人，一直以來都和別人刻意保持著距離，老是被人說防備心重、不好親近，其實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和人相處而已。

因為我認為人的內心都是很脆弱的，我怕一不小心傷害了其他人，也不想自己被傷害。

所以身邊一直沒有什麼真心交往的朋友，因為害怕真正的自己沒有人能夠接受，所以總是偽裝、掩飾，彼此間沒有真心地互相利用、敷衍了事。

「以前很傻所以老是被騙，現在長大了，總是在相信之前就先想到背叛，所以變得不敢去相信人了，有一天你會漸漸發現身邊只剩下這些虛假而且毫無必要的交情。」

「不要用第二人稱來逃避啊。」死先生忍不住插口。

「肯告訴你就不錯了，逃避又怎樣。」我小聲嘟囔，又把目光移開，不去看他。

在這種扭曲的個性下，最後就變成，到頭來你能依賴的還是只有無條件對你不離不棄的家人，因為只有家人才會真正接受你的一切，不管那是好是壞。

可是我知道，其實他們心裡也是覺得我很煩的。

而且，這些事和心裡的沉重是沒辦法和家人說的。

「可是你跟我說了。」死先生笑了，似乎有些高興，「是開始能夠相信我了嗎？」

「...不是相信你，反正你一定早就覺得我很煩了，而且也一定聽過很多人的抱怨了我這又不算什麼，」我有點慌，「再、再說這是你的工作吧，重點是我都要死的人了你就寬恕點吧。」

死先生輕笑，學著我的語調︰「我的工作原本可不是聽人訴苦，再說從來也沒有人的話像你這麼沉重，重點是你還沒要死啦。」

死先生不愧是專門普渡眾生(？)的人，似乎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感到驚訝，只是笑著靜靜聽我說，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這麼多話，一旦說開了反而停不下來，一件接著一件，想到什麼就說，包括小時候被同學欺負、被老師打，還有糖果店的彩虹糖、巷口的花貓......以前那些開心的、難過的，大多是童年的往事，毫無保留地都告訴了死先生。

我說的很慢，而且句子間幾乎沒有連貫，第一次對別人傾訴這種內心的感受，我心裡一直有點不好意思，甚至覺得有點羞恥，但又不想表現出來，因此神情變得有些彆扭，目光總是定在遠方，盡量不去看他。

死先生有時被我說的話逗得笑了，我才會停下來，稍微瞄他一眼，他的笑聲又輕又柔，聽在耳裡，暖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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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空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我和死先生就這樣聊著，直到我身體周圍出現一層淡淡光圈，我知道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感到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死先生也站了起來，微笑道︰「希望今天這樣的談話能對你有所幫助，往後請不要再來了。」

又是官方說法。我皺了皺眉，隨即目光一轉，笑道︰「死先生，如果我下次再來，你還願意聽我說嗎？」

見到我充滿期盼的眼神，死先生愣了愣，苦笑道︰「請不要再這麼想了。」

我看著他無奈的笑容，想再多欺負他一下，死先生突然垂下眼，淡淡開口︰「但要是再見到你，」他含笑低語，「我也許會很高興的。」

死先生沉穩柔和的嗓音轟得我心裡頓時一片空白。

我呆愣地看著他，有點不知所措，直到身體完全消失為止，我沒再擠出一句話來。

不愧是死後世界診療所特派專員，果然經驗老到。

可惡。我憤憤地想，下次一定要欺負回來。

卻止不住嘴角邊蔓延開來的笑意。

我睜開眼睛，首先看了看四周，是在醫院病床上。

看樣子又假死了一回，其實這種事情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我一邊想著剛才和死先生的談話，一邊用手撐著床坐了起來，這才發現我左手打著石膏，從肩膀到手腕都被繃帶包得動彈不得。

只靠右手撐著，我費了不少勁才坐直，後背剛靠上枕頭，病房的門就開了。

進來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醫生，身後跟著兩名護士。

才覺得醫生看起來有點眼熟，我馬上就想到是上次那位替我動手術的醫界外科權威，這次居然還是他。

「總算醒了？」他的聲調平淡得讓人絲毫聽不出情感波動。

因為有上次的經驗，所以總覺得他這次又要罵我了，沒想到他倒是頗為冷靜，流順地說道︰「頂樓的高度雖然很高，但幸好你是摔在醫院養護的草皮上，所以傷勢沒有很嚴重，大多是一些表面的擦傷，只是左手的部份，大概是落地的時候姿勢不正，手肘到上手臂甚至包括手腕的部份整個都有斷裂的情形，這點比較需要特別注意。」

聽完他還算容易懂的解說，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試圖活動看看，發現只有手指還能操縱自如。

其實傷勢和上次相比已經算輕的了，但奇怪的是傷成這樣，我卻不覺得痛，反而一點感覺也沒有。

像是看穿我的想法，醫生冷冷地說︰「現在當然沒感覺，因為麻醉還沒退，等麻醉退了之後包你痛不欲生。」

好壞！怎麼會有這種醫生！

他推了推眼鏡，又道︰「關於日後復建的事，之後再跟你討論就好。」然後對身後兩位護士吩咐了幾句，讓她們先退出病房。

「比較麻煩的是，你『又』從頂樓摔下來，這方面能給個好的解釋嗎？」他眼鏡後的目光灼灼，直盯著我看。

「這個純粹是失足跌落，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非常抱歉。」

儘管給他看得我心裡冒汗，我還是試圖迎向他的目光，平靜地解釋。

「樓梯的監視器是拍到你和另一個女孩一起上頂樓的喔，」他補充，「那個日本女孩。」

我有點慌，衝口而出︰「她說了什麼嗎？」

「沒有。」他搖搖頭，「她情緒一直很緊繃，好像什麼都沒說。」

「總之，」我讓心安定下來，「這件事真的是我自己不注意，那女孩和我在那家醫院才剛認識，因為彼此談得來，上頂樓看風景聊天，是我一時得意忘形，硬要站到邊上去，正好風大，就這麼摔了下來。」

「我摔下來，她大概也很慌，還想拼命拉住我。」我認真道。

醫生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思考什麼。

「既然你這麼說，那大概就是這樣吧。」他淡道︰「你睡了三天，警察一直要來問話，都被我攔下來了。」

「如果你不想和警察打照面，我會以你需要靜養、不便會客來拒絕，至於你的話我會幫忙轉達，我也會交代手下多注意。」

「好，謝謝。」我點點頭。

他走到門口，和門外的護士低聲交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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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心裡也不知道剛剛為什麼要幫夏野隱瞞。

反正我摔都已經摔了，也沒必要再多拖另一個人下水，何況傷勢又不重，構不上什麼謀殺的。

我只是想著傷好之後一定要再去找她好好談談，並不是想要她道歉或賠罪，我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而已。

她雖然把我推下樓，我心裡卻一點也不怪她。

即使撿回一條命，我心裡深處大概還是對於生存沒有什麼渴望吧。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醫生已經走了回來，手上拿著一個像是紀錄用的板子，邊寫邊和我說︰「你左手石膏至少要兩個月之後才能拆，到時候再安排你做復健，我已經和Miss楊說好了，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她。」

「嗯。」我應了一聲。

「然後...」他看向我，眼神變得有點奇怪，「雖然不關我的事，但你發生意外也太頻繁了。」

我心一緊。

「不管你是真的運氣不好還是自己迷糊，連在醫院也可以墜樓，讓人實在沒辦法不去想有什麼其他因素。」他挑眉補充，「桑莫戴斯，那是精神療養院。」

我嚇得冷汗直流，表面還是故作鎮定，這位醫生的感覺也太敏銳了。

「你前面也說了，這不關你的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

他推了推眼鏡，「是沒錯，我也不知道你在別家醫院有著什麼樣的病歷，但基於職業道德，你在這裡一天就還是我的病人，我沒辦法不管。」

「何況你受傷了還不是我要治，雖然是工作也有錢領，但我實在不想幫你治療。」

居然說得這麼直接。

「你別不知感激，白白浪費醫療資源，要知道還有很多病人等著。」

這點我承認。

「你能恢復得這麼好，也多虧了我的妙手回春。」

是是是。

「所以，咳...」他不自然地哼了一聲，「要珍惜生命啊。」

...

老大你該不會就只是想說最後一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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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的話卻讓我想起另一件事。

長久以來我家的經濟狀況一直都不好，雖然稱不上刻苦，但總是省吃儉用，所以父母根本不可能出得起手術費。話雖如此，但我們家的親戚卻非常富裕，雖然我沒問過，不過我想這兩次應該都是由親戚出的錢。

照醫生的說法，他是外科權威，每天指名要他看的病人大概都排得滿滿的，以我們家情況也不太可能會讓他替我動手術。

何況還是兩次，第一次或許是巧合，但第二次就絕對不可能了。

而親戚有錢有權又有人脈，現在想想應該是他們幫我處理的。

這個社會果然還是靠關係好啊。

雖然親戚有錢，但畢竟不是同一家人，以前也沒見他們喜歡我，頂多只是擔了一點身為親戚的責任。

但儘管如此，他們對我還是算很好的，我心裡還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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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看我低著頭，不發一語，大概以為他話說得太重，於是語調軟了下來，改談其他話題。

我走神回來，開始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不過還好斷的是左手手骨，只要復建馬上就可以動了，」他邊在板子上紀錄，邊問道︰「你慣用手是？」

「...左手。」

「...喔。」

神情閃過一絲困窘，他大概很不擅長安慰別人，只好裝作很忙，埋頭在板子上寫字。

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忍不住想笑，但又覺得太失禮，只好舉起右手輕握成拳狀，放在嘴邊遮掩。

沒想到被他看穿，「不准笑！」

他把板子拍到桌上，伸手推了推眼鏡，透著鏡片他的目光有些火。

我卻看到他耳根都紅了，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不管我的人生再怎麼沒意義，也還是會有讓人真心想笑的時候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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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慘了，以後復建日子會很難過。我黯然。

「何必等以後？」看時間，「麻醉差不多該退了。」眼鏡放光。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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