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情總會出乎約翰的意料，他發現如今自己面對意外是益發地處變不驚。
約翰鎮定地掛掉來自麥考夫˙福爾摩斯的電話，自從夏洛克死後，他們為數不多的交集點消失泰半，畢竟哪一次麥考夫連絡上他不是為了夏洛克，那個就算嘴上不怎麼說但心裡總覺得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男人，他們幾乎再沒有聯繫過，約翰上一次聽見這人的聲音還是在喪禮上。
回到十分鐘前，約翰看了眼響起鈴聲的手機，對其上的名字疑惑地皺眉。
「你好？」他試探道，日理萬機的麥考夫會抽空來電，太稀奇了。
「日安，約翰。」麥考夫的聲音一如往常，用平和的外衣包裹著矜貴的內在。
「麥考夫，呃，別來無恙。」不知道對方這通電話所欲為何使約翰有些不安，他以為會是按錯電話之類的，即使這種低級錯誤不太可能發生在較年長的福爾摩斯身上。
「我聽聞你搬回貝克街，有人要我代為詢問你是否需要室友。」說到有人時，麥考夫輕笑，像在笑誰總是把事情戲劇化那樣，抑或是掩飾別人推他時造成的氣息不穩。
「唔，謝謝，這次我想一個人住。」政府對於願意加入醫治半死症患者的醫療人員給予金錢上的津貼，再加上先前的退役軍人津貼．如今約翰總算負擔得起在倫敦的房租。
「我們已經在門口，我堅持你先見過他再談。」像是沒聽過約翰的拒絕，麥考夫自顧自地說。
約翰朝天翻了個白眼，他怎麼能忘記這些福爾摩斯的習性，他們總會讓事情照他們的意思來，反對意見被屏蔽在外。
門口傳來哈德森太太開門與驚喜的叫聲，約翰這下只能勉強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竄出來的期待，那種感覺經常在他遭遇活屍時出現，他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但是他已經失望過太多次，多到不去正視這份期望。
哈德森太太令人驚訝地度過這場浩劫，眾人皆稱她相當幸運，據她自己所說，她僅是按照政府廣播中交代的『待在家裡，嚴守門窗，等待救援』那樣做而已。
你該走出去了，兩年了。約翰在心裡對自己說，對內心的自己踢了一腳。
大門口的騷動逐漸轉移到二二一Ｂ的門口，約翰默默幫自己做心理建設。
「約翰，你看是誰回來了。」哈德森太太慈祥並愉快的聲音隨著拉開的門一起進入室內，她的身高完全擋不住後面兩人，無法製造驚喜效果。
約翰倏地站起身，瞳孔震驚地放大，麥哥帶來的人第一時間環顧四周後皺了皺鼻頭，「我的東西在哪裡？」
「夏洛克！」約翰衝到他面前，然後又快步走開，在客廳繞了幾圈後停下，「你總算回來了。」他低聲說，然後給夏洛克一個堅實的擁抱。
「噢。」夏洛克有點驚訝，很快地回擁，「我的東西到底在哪裡？」
「這件事你該問你哥。」約翰忍不住撇嘴。
「你讓他拿走我的東西。」夏洛克責怪地說，轉眼瞪麥考夫，麥考夫抬起下巴微笑。
「嘿，公平點，你死了而他是你的家人，這樣再正常不過。」約翰為自己抗議。
「正常多麼無聊。」夏洛克忿忿然地說，眼神化成利芒一下下地戳著麥考夫，「他肯定會藉故扣下一部分東西。」
「不好意思，我還在這裡。」麥考夫插入對話，擺顯地甩了甩雨傘。
「我知道，沒人能忽略你龐大的體積。」夏洛克繼續用眼神威嚇他，「明天把它們都搬回來。」而麥考夫只是意味不明地挑起眉，讓夏洛克更加惱怒。
沉重的氣氛在他們的對話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約翰退後一步抬眼觀察夏洛克，慘白的膚色（倒不是說他以前的膚色就多健康）與近乎無色的瞳孔，約翰的心還是被扎了一下。
半死症患者的肉體長期處在假死狀態，幾乎不行新陳代謝，皮膚蒼白如屍體，瞳孔變成透明無色，這兩點令他們即便行動如常依然很容易從尋常人之間被辨別出來，因此政府免費發給他們有色瞳片與粉底，而夏洛克明顯沒有使用。不過是粉飾太平，夏洛克收到這兩樣東西時說了這句話，然而他沒有丟棄這些東西，誰曉得之後辦案時會不會需要喬裝打扮，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那麼，我假設你很滿意這個室友。」麥考夫對約翰說。平心而論，麥考夫的確瘦了，看來這兩年政府也不好過。
「你可以走了。」在約翰回話之前，夏洛克揮手打發麥考夫。
「親愛的弟弟，過河拆橋可不是好習慣。」麥考夫慢條斯理地說，腳步未移動分毫。
「如果不是那家『醫院』堅持必須由家人帶走病患，我會叫約翰來。」夏洛克講到醫院的時候加重了音，語氣中充滿著對醫院繁文縟節的不耐煩，「半死症不導致智能下降，他們居然愚蠢得認為我不能自行決定離開。」
「有部分的半死症患者精神狀態並不穩定。」約翰替醫院辯駁，「再說社會上還存在對他們飽含敵意的人。」
「他們從來就沒判斷我精神穩定過。」夏洛克嘲諷地嗤了聲。
「我知道，高功能反社會人格嘛。」約翰開玩笑道。
哈德森太太端著茶與點心進來，「別太習慣這些，我只是很高興你們回來，不打算做你們的管家。」
低聲道謝後，約翰接過東西，這才想起夏洛克現在已經無法吃一般食物了，所有半死症患者皆必須每日施打能夠使他們保持神智與維持身體機能的藥劑，哈德森太太看見約翰的神色也意會到這點，一臉抱歉地看著夏洛克。
「拜託，別這樣。」夏洛克厭惡地說，「只有麥考夫會因為不能品嘗甜食而傷心。」
「或許我該恭喜你，你現在終於能靠藥劑維生了，這不是你的夢想嗎？」麥考夫清了清喉嚨提醒大家自己的存在後說。
「這樣說我不用替他準備大腦囉？」約翰試圖緩和一下氣氛，兩個福爾摩斯同時看過來。
「我認為你的醫學知識足夠讓你明白半死症患者如何攝取營養。」夏洛克語調快速地說，「但是我還是需要大腦，上次那個實驗還沒做完你就把大腦丟了。」
「你想保存那個大腦就不該把它跟豬肉擺在一起。」約翰立刻做出無數次被抱怨丟掉斷肢殘骸時的反應。
「夏洛克，約翰只是在說笑。」麥考夫對約翰擺出他為弟弟的幽默感而道歉的表情。
「掰，不送。」夏洛克臉上掛上『真受不了他』的表情，半推半拉地把麥考夫送到門口，碰地關上門。
「喔，我忘了關火。」哈德森太太用右手輕拍自己的左手做忽然想起甚麼的樣子，離開這裡回到自己屋內。
此刻，屋內剩下夏洛克與約翰兩人，一陣寂靜突然壟罩住這個空間。約翰的內心裡好像幾瓶不同味道的調味料同時打翻，五味雜陳，那些他有段時間沒有想起的愛戀，伴隨著猶豫不安，再次沸騰般湧上。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約翰打破沉默，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唇，「我是說，已經過去這麼久。」
「其實我在兩年前就醒來了。」想起兩年前的事情，夏洛克興奮地，「死者復活太有趣了，那些結構與變化，發明這個病毒的人是個天才，真可惜他死了。」
「你兩年前就醒來了。」約翰用質問的語氣咬著牙關說。
「那不重要，我參與了半死症藥劑的研發……」夏洛克繼續滔滔不絕地說。
「這兩年，你完全沒聯絡過我。」約翰打斷他的話，「你最近才服藥的嗎？」
「重點，約翰，你要注意重點。」夏洛克用上手勢來強調約翰關注錯了地方，「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是那些活著不動腦、死了更不動腦的生物。」
「是啊、是啊，死亡怎麼可能阻止你思考呢。」約翰說完後醒悟過來，「你不是靠服藥來控制自己，怎麼可能？」
「千萬不要忽略所有可能性。」夏洛克臉上出現沾沾自喜的神情。
「等一下，你剛剛說這場災難是人為的？」約翰面上浮現憤怒，無數的悲劇在這段期間內發生，到如今始終有人堅信這是天譴，現在卻告訴他這是人禍？開甚麼玩笑。
「啊，約翰，你終於聽到重點了。」夏洛克說，「一個天才生物學家為了復活死去的妻子研究出這個病毒，可惜的是病毒只能在人活的時候感染並潛伏在體內，病毒攜帶者死亡的時候才起作用使人以假死狀態繼續活動，最大的後遺症就是難以同時恢復思考能力。」
「那人簡直是個瘋子！」約翰氣憤道，「那個人在哪？逃走了是嗎？他該為這一切付出代價。」
「相信我，國際間有不少國家都希望他活著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病毒，他在事情爆發的時候就已經自殺了，一槍爆頭，死得不能再死了。」夏洛克有些遺憾地說。
「而你神智正常卻從頭到尾都沒有聯絡過我。」約翰固執地繞回去之前的話題。
「聯絡你對這一切又沒有幫助。」夏洛克的態度理所當然。
「我只需要知道你還在就行了。」約翰抿緊唇，握住拳頭朝他揮了揮，「你該慶幸你真的死過一次，否則我會揍你。」
「我明白了，情感訴求。」夏洛克實事求是地說出推論。
「不，你不明白。」約翰突然洩氣，垂頭喪氣地說，「無論如何，歡迎你回來。」
約翰走回樓上自己房間裡，坐在床上將臉埋在手掌裡，獨自回味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最後他愉悅地躺到床上，至少他回來了；夏洛克躺在客廳沙發上，白色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注視天花板，冰冷的眼珠滲入些許溫暖的氣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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