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今天不想加班 - 起點

李智赫拉起手煞車，抬頭看著門口那行陳舊的書法字。

彰化縣二林鎮正峰國小。

鐵門虛掩著，從門口一望就能看到盡頭。校舍由三棟扁平的建築組成，排成ㄇ字形。操場中央有兩個生鏽的籃球架，邊緣佇立著單槓、鞦韆、溜滑梯等遊樂設施，看起來倒還很新。

校外是綠油油的稻田，田間散落著幾座鐵皮工廠，遠處幾根長長的煙囪，正徐徐噴出濃重的白煙，宛如幾隻駐守在門口的噴火怪獸。

門口？他是下意識的聯想到地獄了嗎？

下了國道之後，轉了幾個彎，又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的地方。

「這裡到底是哪裡……」他納悶著，「我志願有填這兒嗎？」

然而如今再追究都已無濟於事。他走到車後，取出行李箱，拉著它走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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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只有一個人。

「有什麼事嗎？」那個人察覺李智赫扭扭捏捏的站在門口，抬起頭問道。一張瘦削的臉龐，五官端正俊秀，眼鏡後的一雙眼神卻極為冷淡。看起來年紀不過三十，卻散發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李智赫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桌上的名牌寫著：教務組長江又翔。桌上散落著各種文件，纖細而骨節分明的手正擱在鍵盤上，顯然是正忙得不可開交。

「我…我是今天來報到的李智赫。」他遞出自己的報到通知書。江又翔伸手接過，那修長的手指掃過他的名字、照片…李智赫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異樣的悸動。

「是你呀。」江又翔翻找桌上的文件海，抽出一張文件。「新的五甲導師。」他臉上似乎漾起微微的笑容，李智赫懷疑自己看錯了。

「我是教務組長，江又翔。今天主任和校長都不在，我帶你看一下校園——」他一邊坐著電腦椅後退，在後方一排藍色的文件夾中翻找著，李智赫連忙出聲：「不、不用了，組長你很忙吧！我自己看看就好…」

江又翔找到了他要的那本文件。修長的手指像扣住一把劍一般，優雅的夾著它。「這是五甲學生的資料，你可以先坐那邊看一下，我忙完這個就帶你看看校園。」他指著辦公室中一個空位。

李智赫接過，戰戰兢兢的翻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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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吶。」他心中不斷吶喊。每翻一頁，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五甲不過才十位學生，輔導資料卻紮紮實實超過二十頁。

封面內頁寫著這一班歷年的導師。

一年甲班：吳雅君。

二年甲班：吳雅君。

三年甲班：江又翔。

四年甲班：賴佩琪（上）鄭恩芮（下）。

他開始相信，剛剛江又翔是真的在笑，不管那是看好戲的笑，還是憐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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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障礙、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情緒行為障礙、數學學習障礙、閱讀障礙。

這些還算常見。雖然比例高得嚇人，但都是大學念過的東西。

單親、隔代教養、家暴、中低收入戶、父親是議員。

前面姑且不論，在這樣的偏鄉，應該算挺常見的吧。最後一個又是什麼？

他把那位學生的資料又仔細審視了一遍。

6號劉謙文。父親是彰化縣議員劉育榮。三年級時從中崙國小轉來，從那時候開始，就成了三年甲班的小霸王。

「中午盛飯時，劉謙文撞了陳家佑，害陳家佑的湯灑出來，弄到劉謙文的衣服，陳家佑大罵『幹你娘』，劉謙文說『你先弄我的，我爸是議員，你死定了』，導師立刻制止，要求兩位互相道歉，並請張啟恩協助劉謙文把衣服弄乾淨，請陳家佑把地板清乾淨。此事通知兩位家長，陳爸爸不滿劉謙文撞陳家佑，但也承諾會管教孩子的言行，劉爸爸表示會管教孩子。」

不愧是那位組長，李智赫想像他奔波於兩方之間的樣子，那雙纖細的手在鍵盤上敲下這段話時，會是什麼感受？

這還只是九牛一毛。江又翔每一次都鉅細靡遺的記錄下來，光是劉謙文三年級的輔導紀錄，就足足有五頁。每次事件中牽涉的學生，當然也有相同的紀錄。這樣的紀錄，只要看一兩則就會明白，他往後一年要面對的是怎樣的班級。

為什麼不教了？雖然早已猜到，但李智赫還是翻到了三年級的最後一頁。

不出所料。

「劉爸爸表示導師對劉謙文存有偏見，多次處置不公，強烈要求更換導師。劉謙文攜帶錄音筆，錄下導師責備學生的語音，並將其公布於社群網路。校長承諾下學期將更換導師。」

這幾行字毫無感情，彷彿訴說的事情事不關己。李智赫忍不住望向江又翔。他正專注的敲打著鍵盤，薄薄的嘴唇微微張開，雙眼緊盯著螢幕上的文字，不時掀一掀桌上的文件，渾然未覺那道視線。

「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四年級兩位導師都走了。」他冷不防的開口，然而並沒有看向李智赫。

李智赫連忙收回視線，愣了一會兒，才回道：「好。」

「你是想問為什麼吧？」

「我…正在看。」

「也對，看輔導紀錄應該就很明顯了。」

江又翔流暢的按了兩個鍵，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我好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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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了一間科任教室，就是五年甲班。

「這間就是五甲。我們這裡的小孩不會分班，所以也不換教室。」

教室打掃得很整潔，教師座位空空如也，窗明几淨。學生座位排成九宮格，一副桌椅孤零零的座落在最後一排的中央。

「那是陳家佑的位置，他有ADHD。」江又翔解釋著。

「嗯。」李智赫開始一一打量教室內的物品。教室後方的布告欄上貼著幾張海報、學校公告、幾幅圖畫作品，書櫃裡擺滿了書，排得很整齊，卻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窗台下有一排學生的置物櫃，他小心翼翼的打開幾個，都是空的。

「好空。」他做出結論。

「是啊。」江又翔面無表情的說，接著又陷入沉默。

空無一物的教室。難以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那些事情。李智赫看著座位上貼的名牌，試著將輔導紀錄裡的內容對上。

「他們下週會來參加營隊，你可以來看看。」江又翔想了想，改口說：「說不定你要上課。」

「下週？不是還沒開學嗎？」

「是啊，但我們這裡全年無休。」他苦笑著，「你是什麼系畢業的？」

「藝設系。」

江又翔挑起一邊眉毛，「國北的？」

「對。」

「我也是。」他微微一笑，「那你可能會跟我一起上美術營隊。」

「咦...」這感覺就像「你錄取了，明天開始上班」，只差江又翔沒跟他握手而已。

「我們學校的一大特色就是全日照課程。」江又翔看著他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一本正經的開始解釋：「平常日都有提供課後照顧到六點。寒暑假大部分的時間都有辦營隊。」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當然，完全是免費的。不過別擔心，老師們都有鐘點費。我剛剛交出去的雙語計畫，也是一個經費來源。」

李智赫點點頭，問：「下週有什麼營隊？」

「我帶的是低年級的美術營。中高年級有英語營和科學營。」

「哦...」還好不是五甲。他現在一想到那些學生就有些胃疼。他既沒提問，江又翔便不再說話，引著他往前走。

「隔壁是四甲，再過去是二甲，一甲在那邊，樓上是三甲和六甲。」江又翔簡略的介紹。「我看你帶了行李箱，你住宿舍？」

「對。」

「琪泱跟凱誠應該都在那邊，就是六甲跟四甲的導師。那棟樓就是宿舍。」他指著對面那棟建築。「我沒有住宿舍，讓他們幫你介紹吧，我就先回去忙了。」

「哦...好。」李智赫只好獨自拉著行李箱往那白色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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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是很普通的透天厝格局。一男一女正在客廳裡吃著東西。看到他，女子站了起來，咦了一聲。

「你就是新的五甲導師？」她想必就是琪泱了。一頭棕色長髮及肩，穿著淺藍色的碎花洋裝，個子不高，雖然不是特別美艷，卻給人一種溫暖的大姊姊氣息。「我叫馮琪泱。六甲導師。他們都叫我泱泱。」

「我叫李智赫。」

「我是張凱誠。四甲。」那男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有種書卷氣息。「這邊還有幾間空房，你自己挑一間吧。當自己家。」

「謝謝。」

「放好行李後，我們一起去吃飯吧！」馮琪泱輕快的說。

「今天不煮飯？」張凱誠問。「我想吃那個，牛肉麵。」

「想累死我啊！不要！」馮琪泱賭氣。

聽著他們拌嘴的聲音，李智赫心情也輕快了起來。二樓的兩間房間門上都掛了名牌，「馮琪泱」「許語嫣」，名牌上還畫了許多可愛的圖案。

「這個人不在嗎？」他指著許語嫣的名牌問。

「語嫣開學才會回來。她暑假不用上課。」張凱誠回答。

他走上三樓，在掛著「張凱誠」的房門對面找到了空房間。

房間不大，角落放著一張單人床，另一邊是一張鐵桌、鐵抽屜和鐵椅，還有鐵製衣櫃。確實很像教職員的宿舍。他蹲在地上，打開行李箱，開始布置自己未來三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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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在還沒鋪上床單的床上睡著了。馮琪泱站在床邊，憂心忡忡的望著他。「你很累嗎？原本想說...我們去吃個火鍋，然後陪你去買些日用品...不過你一直沒出來...」

「所以我們自己去吃了。」張凱誠的頭從旁邊冒出來。

「不過我們幫你買了一份。」馮琪泱緊張的說，她好像覺得自己背叛了李智赫。

「多謝...」

「不會，不過記得給我錢，一百二十塊。怕你不喜歡吃臭臭鍋，我幫你買原味的。那家臭臭鍋很有名。」張凱誠笑嘻嘻的說，和馮琪泱退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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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赫愣愣的望著端坐在他桌上的保溫袋，袋子上的史努比也微笑著望著他。裡頭的火鍋還是熱的，一陣溫暖湧上心頭。濃郁而帶著海鮮味的湯，讓李智赫暫時遺忘了那本厚厚的輔導紀錄冊和江又翔冷冰冰的臉。他環顧著自己狹小而蒼白的房間，滿心期望，就算在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他也能像電影裡的熱血教師那樣，活得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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