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的蝸殼 - #06 一年三班

　　經過上禮拜的期中考後，已經能明確感受到秋天的涼意。在我後知後覺下，音樂教室外的欒樹已結出紅色的蒴果。是被允許帶上學校運動外套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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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翻著自己的Demo資料庫，感覺都沒有合適的曲子能直接使用，所以只能重頭開始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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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敲打琴鍵，將剛才腦袋中想到的旋律彈出後，用鋼琴內建的功能錄下，然後把這段旋律儲存在隨身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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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裡除了平台式鋼琴，還有一台靜音鋼琴。這台鋼琴十分方便，除了錄音功能外，在插上我的耳機後，就只有我能聽到彈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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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不影響甄鳴，我只能用這台鋼琴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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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向必須駕馭這首新歌的主角，她正在教室的白板前做歌唱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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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我開始協助甄鳴，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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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具有天賦，而且觀察力和聽力極佳。基本上向她告知該如何訓練後，她一下就能找到訣竅並單獨練習。老實說，這還挺輕鬆的。她也只有遇到些問題才會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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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甄鳴真的很看重這件事。她怕周末在家練習歌唱會臨時想請教我問題，還特地向我要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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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虧如此我拿到了超級美少女的LINE，但甄鳴的回覆總是「喔」、「嗯」、「好」這讓我有種複雜的心情，所以也沒什麼好炫耀的。更何況，我也沒有所謂的朋友能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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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今天中午經過三班教室也沒看見甄鳴。她應該又獨自跑到能偷偷接納她眼淚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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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聲突然停止。我沒注意到甄鳴此時的訓練到了尾聲，眼神正巧和她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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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嘛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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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找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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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支支吾吾，她的表情並沒有買單我臨時想到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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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覺得哪裡不好，你就直接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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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鳴拿起書包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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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告訴過她，為了不讓聲帶負擔太重，盡量將訓練時間控制在一小時左右。今天是時候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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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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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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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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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甄鳴離去前，我叫住了她。她轉身，眼神像是在說「還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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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晚上會把一段曲傳給妳聽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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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你不是彈給我聽過了？我覺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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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這段是我剛想到的。感受會有點不一樣。總、總之我會再傳給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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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當然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但甄鳴不可能懂我的意思。她只向我點頭，然後開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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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真正想對她說的是「妳為何打算一個人站上那個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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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問題已經盤據在我的腦海兩個禮拜。本來想去問那個不良修女，但她一下課就被和她閒聊的學生們包圍住。我實在沒有勇氣切入那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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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教師辦公室也找不到時弦。而且，她也沒來這個教室露臉，我根本碰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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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向本人詢問，總覺得甄鳴會對我說「關你什麼事」，然後露出那個零下六十度的表情。如果這是遊戲，那我的好感度肯定還不夠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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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嘆了口氣，將眼睛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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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的聖樂團就在這棟藝術大樓的一樓。從那傳出的音色，因為受到隔音的關係變得扁平。聆聽了一陣子，我甩開堆積在耳中的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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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打算敲打琴鍵的同時，音樂教室的門被打開了。我以為是甄鳴有東西忘了帶走，結果是一位我根本不認識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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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戰戰兢兢地環顧教室。在看見我後，她禮貌性地朝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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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甄鳴同學不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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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小的她，發出了符合她印象的聲音。是給人感覺像松鼠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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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問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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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是一年三班的李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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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三班？不就是甄鳴的班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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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一年級的，五班。我是幸春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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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表達和她是同年級的，讓她不必那麼拘謹。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她還是有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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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鳴同學她剛才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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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答李侑雨一開始拋出的問題後，她的表情馬上浮現可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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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她和甄鳴的關係感到好奇，於是我向她問：「妳是甄鳴同學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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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她慌張地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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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也是。那個雪女怎麼可能有朋友嘛。如果真的有，我反倒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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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打擾你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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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她緩慢地朝門口移動，打算離開。我趕緊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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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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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鋼琴椅起身，搬了張椅子請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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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向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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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知道甄鳴同學為什麼想一個人代表班級上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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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我這麼說，她的表情一下就變得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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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侑雨思考了一陣子。就在我乾脆想向她表示不必勉強時，她才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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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都是因為我……」她清了清嗓子後，接著說：「在班會討論表演競賽的時候，我突然被班上的『一群女生』拱上去，打算讓我獨自上台。然後甄鳴同學就說她願意代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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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鳴同學代替妳，她們就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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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她們也討厭甄鳴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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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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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不小心碰觸到三班女生團體的小型社會。這就是所謂的「霸凌」吧。連這麼優秀的高中都存在這種問題。我在班上頂多就是個透明人，她卻要面對這些主動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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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同學沒意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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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我的問題，她只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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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也是，一般人在這種情況只會選擇袖手旁觀。反倒是甄鳴，她竟然願意代替李侑雨被架上十字架。難道她意外是個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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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弦……修女呢？她是你們的班導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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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女在班會課開始前就說讓我們自己決定，然後人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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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這不良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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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填補了我的好奇心後，我並沒有滿足的感覺。一部分是這讓我想起了一些過去，另一部分是我面前的李侑雨陷入自責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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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怪我……害得甄鳴同學……」她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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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因為此時不管說什麼，都改變不了她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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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讓她脫離此刻的心情，我還是硬著頭皮找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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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妳會來這，是想關心甄鳴同學的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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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我點點頭，「時弦修女說，甄鳴同學放學後都會在這跟你練習唱歌。我剛結束社團活動就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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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一眼李侑雨腳邊裝滿書籍的袋子。我想她應該是文藝系的社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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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就算我來這裡。對甄鳴同學也沒什麼用，對吧？」她露出苦笑，自椅子起身後，提起腳邊的袋子走向教室門口，「那我就離開了，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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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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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轉身就此離去前，我不自覺開口。總覺得有些話，我必須現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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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鳴同學會表現得很好，我向妳保證。請妳期待她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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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個很會表達的人。我也不認為這些話能對她造成實質上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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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保證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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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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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外頭的夕陽照耀，為背光的李侑雨蒙上一層陰影，我依舊能清楚看見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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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侑雨離去後，我獨自在音樂教室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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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給那些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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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讓他們聽聽甄鳴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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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會出糗，而是令人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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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念頭在我的內心膨脹，被我一時的負氣所點燃。在黑白相間的琴鍵起了點反抗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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