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過樹梢，幾片落葉緩緩墜於地面。
一直跟在沐璇身旁的小雲心，見她奔前奔後，從道觀到觀外，從神色匆匆變成神情抑鬱。
雖然他不大曉得發生何事，可見沐璇如此神情，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紫眸裡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擔憂。
他不知怎麼幫助她，只好用最簡單的方式——邁步上前，主動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想用這小小的力量給她一些慰藉。
柔軟而溫熱的觸感自掌心傳來，沐璇微微一愣，垂下頭。
只見小雲心正緊抿著唇、滿眼憂心地看著自己，她瞬間明白過來——自己方才如此失態，肯定是嚇著他了。
「……妳沒事吧？」小雲心問道。
沐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
她反手將那隻軟乎乎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扯出一抹溫柔的笑靨，低聲哄道，「沒事沒事，嚇到你了對不對？對不住，是我太著急了……既然這裡沒什麼線索，我們便先回城裡吧。」
小雲心看著她重新展露的笑顏，乖巧地下巴微頷，「好。」
兩人這才牽著手走下石階，重新翻身上馬，沿著原路馳回了城裡。
第一站，他們去了城裡的同濟醫館。
如今，那神秘的小攤販消失無蹤，先生與她都喝下了那杯古怪的「回春茶」，雖然表面上先生只是縮小了，但誰也保不準那藥力會不會對身子骨留下什麼隱患。
因此有必要好好檢查一番才是。
跨進醫館，只見堂內正有三三兩兩的百姓，有的在長凳上耐心等候問診、有的則圍在藥台前，瞧著藥童抓藥稱重，空氣中混合著各式藥草的香氣，清香中帶著一絲微苦，聞著倒讓人心神安寧。
沐璇與小雲心稍微等了會，便排到了號。
「大夫，勞煩您幫我家首……呃，小弟弟瞧瞧，他這兩日有些體虛。」沐璇將小晏如抱上凳子，差點把首輔兩字給脫口而出。
坐堂的郎中神色溫和地點了點頭，伸手搭上小晏如那白嫩纖細的手腕。
片刻後，他頷首道，「姑娘放心，這小公子脈象沉穩有力，氣血比一般孩童還要充盈旺盛，身子骨好得很，並無任何不妥。」
沐璇鬆了一口氣，隨即自己也坐了下來，俐落地捲起袖子把手放到脈枕上，「那勞煩大夫也幫我瞧瞧吧。」
老郎中切完脈後，呵呵一笑，「姑娘也無大礙，不過是近來思慮稍重，有些心火燥熱。老夫給妳開幾帖清心降火的方子，熬藥吃個兩三日便可。」
趁著大夫提筆寫方子的空檔，沐璇狀似隨意地一邊打量著後方的藥櫃，一邊閒聊似地開口探問，「大夫，您醫術高明，可知這世上有無什麼奇藥，能讓人返老還童，或是喝了能重回年輕時候的駐顏奇術啊？」
老郎中手上的毛筆一頓，抬頭看了看沐璇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俏麗的臉蛋，瞭然地笑了笑，「姑娘莫非也是想美顏駐色？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要說駐顏美顏，老夫這兒倒是有幾副宮廷流傳下來的古方。」
「像是以白芷、白茯苓研磨的『七白膏』，或是用益母草特製的『澤面方』，敷上幾時，確實能教人肌膚細嫩、望之如少女。」
「這麼多啊……」沐璇乾笑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
「是啊，姑娘打聽的可是這些？要的話，老夫這就將方子添在後頭，一併抓給妳？」
「啊，不用了，多謝大夫好意。」沐璇連忙擺手，隨後悄悄挨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我打聽的不是這種敷在臉上的粉膏……我想問的是，有沒有那種服下之後，能讓整個人……『返老還童』的丹藥之類？」
老郎中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一邊搖著頭，一邊轉身去藥櫃前稱重抓藥，朗聲道，「姑娘說笑了！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追求長生駐顏、渴望重返青春，到頭來不也得順應天道，落得個生老病死？那些江湖術士、游方道士口中的『返老還童仙丹』，多半是毒害身子的汞與硃砂罷了。」
「姑娘年紀輕輕，可千萬莫要聽信民間那些荒誕的偏方啊。」
「這樣啊……我知道了。」沐璇有些失望，抿了抿唇，又換了個方向問道，「那大夫，您對城外半山腰那座王母娘娘觀可熟悉？不知那兒的居民，平日裡可曾遇過什麼奇事？」
老郎中正想回答，一旁站在櫃檯前等候取藥的阿婆忽然插進了話題。
那阿婆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手裡挽著個菜籃，聞言瞇著眼笑道，「姑娘，這妳可就問對人啦！那道觀可靈驗得很呢！聽說裡頭的主神娘娘慈悲，有時候啊，會幻化成凡人的模樣下凡，來成全那些有心人的願望呢！」
沐璇聞言，心頭一跳，趕緊追著阿婆的話尾問下去，「幻化成凡人？婆婆，那娘娘都會化成什麼模樣啊？」
「那可多了去了！」阿婆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數了起來，「聽說有化成路邊要飯的乞丐、也有化成落難的富家千金。那些受過點化的凡人啊，後來生活都改善了，聽說還有人因此避開了災禍呢。」
「那……」沐璇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那也包括小販嗎？」
「自然是有的呀！」阿婆理所當然地笑了笑，接過藥童遞來的藥包，一邊往外走一邊絮絮叨叨地感慨。
「這神靈啊，有時做出這些凡人想不透的奇事，可不是為了捉弄人。那是瞧著凡人苦苦掙扎，這才特意下凡點化，好讓我們去尋找自己心中真正所求之事。」
「若心中有什麼未了的遺憾，神仙便給個機會，看你能不能自己給圓滿囉……」阿婆一邊說著，一邊顫巍巍地走出了醫館大門。
可沐璇卻僵立在原地，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
『若真能回春，便去瞧瞧心中的念想，圓了自己的憾吧。』
昨日那賣茶阿婆說過的話，與剛才那看病阿婆的話，在這瞬間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難道……昨日那位阿婆，真是王母娘娘特意幻化出來的神靈？
可是，如果變小是為了「彌補遺憾」，那先生的遺憾究竟是什麼？
而為什麼，同樣喝了茶的自己，卻沒有任何變化呢？
沐璇轉過頭，視線正好對上了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小晏如。
他微微地偏著頭，那一雙瑰麗清冷的紫眸裡盛滿了困惑，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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