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直!站好!」治安隊人員身穿一身令人厭惡的紅土迷彩服,木棍緊握在手,眼神如鷹一般死死盯著任何可能犯錯的人。
士官在俘虜們排好隊後來到大家面前,他是一名留有一頭白色鬈髮的多曼男子,蒼白的面容上有著一雙紫色的眼睛,「昨天你們之中有人跟民眾起了口角。」他停頓一下,刻意讓大家猜他要做怎樣的處罰,「我想警告各位,雖然我們不會像對付叛亂份子那樣把人吊死在大街上,但最好別以為我們什麼事都不會做!」
「他說的是137,」派克趁士兵看向別處時低聲說,「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安靜,別說話。」編號218的米朗.艾賽克斯警告。在柯雷爾眼中,這人就跟老鼠一樣膽小──一頭又短又憨的金色鬈髮,看起來就像是被狗啃的一樣。如果柯雷爾沒眼花,每當治安軍經過這人時,米朗甚至還會嚇得全身發抖。
「他又沒看在我們。」派克回嘴。
「說真的,安靜,除非你想害死我們全部人。」219嚴肅地說。
派克聽了只是聳聳肩,然後就和其餘人一樣,站得直直的。他是在救你吶!柯雷爾盯著前方。雖然米朗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膽小,但現實卻給出了非常明確的答案──像他這樣膽小的人可以活到現在,而那些英勇、會被載入史冊的軍人卻成了一具具無人認領的屍骨。那我呢?我算什麼?
「你看什麼?」就在柯雷爾閉了下眼睛,那聲怒斥宛如刀割一般將他漸漸產生的睡意扼殺──他猛地睜開雙眼,然後便聽見了木裩敲打在人身上的聲響。「起來!你這隻死老鼠!我問你在看什麼。」治安軍士兵吼道。
「報告,我不會再看了。」被打倒的普丹士兵回答。
「正面回答。我問你在看什麼?」治安人員再度質問。
「報告,我在看……看你們來了沒有……」俘虜答道。
柯雷爾聽見治安人員輕笑一聲,「看我有沒有在注意你們?如果沒有呢?如果沒人在盯著你們這群死老鼠看,你們是不是想逃跑?」
「報告,我沒有這種想法。」俘虜趕忙回答。
「沒有?你當我們是傻子嗎?」治安軍士兵笑出聲,「你們給我聽著,像你們這種敗類的命運就是在這裡,懂嗎?哪怕是作夢,哪怕是在夢中也休想逃跑出去!」他吼完就又靠近那位俘虜,聲音轉小,「這樣聽得夠明白了吧?老鼠。」
「報告,是。」俘虜回道。
俘虜的回答讓柯雷爾惱羞成怒,不是因為他,而是他發現自己居然到現在都還是無法習慣這樣的身份──如此卑賤,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屬於普丹人的位子。他看著治安軍士兵從他面前走過──正是那位曾與他起過爭執的──對方刻意停在柯雷爾面前,臉上寫滿挑釁地看著他,好像在期待他也會犯錯一樣。想打我?回去練練再來。柯雷爾盯著前方,強忍著出生嘲諷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挨棍子的時候。
站在俘虜面前的士官看著這一切鬧劇,眼神寫滿了不耐煩。當沒有治安軍在大罵、沒有俘虜再度犯錯,他才又開始將他原本要說的話繼續說下去──即使內容和昨天一樣。
「請你們記住,你們現在在這裡,是因為你們犯了嚴重的錯誤。尼斯城市一座富有文化的古老城市,但如今卻變成這樣。這要怪誰?不都是因為你們嗎?你們將武器瞄準錯誤的敵人,讓百姓遭受戰火的摧殘,現在就是你們贖罪的時候!」士官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殺人犯可以坐上談判桌?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主動打了別人還可以說是因為別人看起來很欠打?柯雷爾心想,但想歸想,這無止境的抱怨最終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從今天開始,從你們等會出去營地開始,我不要再看見任何打鬧!我不要在聽到有百姓害怕地找到我們,就只是因為你們這群老鼠在城市各處騷擾他們!」士官最後說。
士官說完話後便像是在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身旁治安軍士兵蜂擁而至,手握木棍敲打著每一位俘虜,將他們趕上運兵車,就如昨日一樣。我們就是編號人,徹頭徹尾的編號人。柯雷爾在爬上車斗時心想,看著車門被關上,如同他被剝奪自由與人權的人生,也終將在黑暗的牢籠裡等死。
車隊駛出營區,尼斯城在這幾個禮拜的重建下已經恢復不少秩序,雖然建築仍然有損毀,但那些受損較少的地方已經恢復運作,小孩甚至開始在家長的陪同下背著書包上校車。此外街道上除了普丹本地人,柯雷爾也注意到不少說著西斯曼語的百姓,他們當中有男有女。
「他們敢來,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不敢反抗,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普丹人最終還是一群沒有利牙的獅子。」有人曾這樣說。
「我不在乎,而且多曼女人不是很漂亮嗎?至少可以在工作之餘欣賞欣賞。」然而派克的想法永遠與別人不一樣。
「怎麼?身為他們口中的老鼠,你現在還在期待可以和這些所謂的漂亮女人上床?」柯雷爾嘲諷。
這句話讓派克立刻噴出笑聲,「你這樣說話就不對了,誰說女生就是給人上的啊?我們這是在欣賞她們的自然美!」
車隊在柯雷爾的思緒還在過往的生活時悄悄駛進了盧恩塔斯街,在戰爭期間的多次空襲讓這些古老房屋變成一片廢墟,磚頭建成的牆壁焦黑一片。彈孔分布在各處,有的還異常密集,夾雜著血跡──這景象讓柯雷爾頓時傻在原地。彈孔好密集……這是處決嗎?一次這麼多人……他感到發毛,是誰被處決了?
「我以為他們都清理完了呢。」派克來到柯雷爾身旁,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麼多密集彈孔可能代表的事情。
「不然要你們在這裡幹嘛?聊天嗎?」一位西斯曼士兵以一口超級明顯甚至有些可笑的西斯曼口音說,就搶在柯雷爾正要回答以前。
一位俘虜這時跑了過來,踢開了腳邊的幾塊碎磚頭,在士兵面前彎著腰,「報告,我們想說的是,如果沒有合適的裝備,恐怕工作的進度會很慢。我想這都不是我們雙方要看到的結果。」
治安軍士兵像是察覺到士兵口中的陷阱一樣瞇起眼。「裝備?」他將黑色的衝鋒槍擺到身後,舉起木棍指向郵局旁的攤位,「那就去領,你們所有人都去領。」
他們在營地裡拿到了一副髒手套、鏟子、推車還有……鋼盔,普丹軍隊的鋼盔,而且上面甚至還沾有塵土──有一瞬間,柯雷爾甚至懷疑此刻穿在他們身上的軍服也是從那些犧牲者身上扯下來的。他望向周圍,期望能找到同樣也對穿戴死人的物品有所牴觸的人,但顯然大家更在乎將工作做好。
「怎麼,又嫌了嗎?」士兵開口,柯雷爾發現他正看著自己。
「我能否問這些鋼盔是哪來的?」柯雷爾舉起鋼盔開口,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
士兵一臉無所謂,「我怎麼可能知道?鋼盔又不會說話。」
「報告,我們的信仰總是告訴我們不要穿戴死人的東西。」派克說,「它們應該和主人一樣回到泥土之中。」
這樣的說法讓治安軍士兵像是聽到一個笑話一樣輕笑一聲。「這是國防軍的鋼盔。」一位安全員女孩說,柯雷爾這時才發覺原來那位楊州女孩一直站在他們身旁,「普丹國防軍的人在投降後上繳的,他們沒死,我們只是沒有洗而已。」
另一位治安軍士兵走來,在見到俘虜仍在這裡便大發雷霆。「走,東西拿一拿趕緊去幹活!」於是站在他們身旁的士兵便立刻出手將俘虜們趕往工作區。
俘虜們拿著那些他們認為是死人的裝備走進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區,有一瞬間,街道上滿是俘虜們各自對神的懺悔,好像光是拿了他們的東西就已經觸犯天條。狗屁東西。柯雷爾心裡罵道,將鋼盔戴上,如果神真的存在,如果祂們愛人,那為什麼祂要放任人類互相殘殺?他看著那些在對鋼盔說話的人時心想,如果祂們真的存在,那為什麼祂們從來都不聽我的禱告?
最後還是得靠自己,神只是謊言,一點也不可靠。柯雷爾早就知道這個道理。
「你剛剛有聽到嗎?」在他們戴上頭盔,拿起鏟子朝著碎石區走去時,派克在他身旁說,在柯雷爾轉向他時又繼續說:「她說普丹國防軍。」
柯雷爾瞇起眼,「是我太笨嗎?因為我完全聽不出這稱呼代表。」
「他們不都說我們是老鼠嗎?或者是俘虜?」派克又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久沒有被別人用正確的名字稱呼過了。」
這樣的說法讓柯雷爾笑了一聲,「那你得好好珍惜,因為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俘虜們進入廢墟,將成堆的碎塊移到一旁,為這裡清出道路──而光是這樣就耗掉他們不少時間和力氣,這樣的勞作外加那個無情的太陽,他們不到十分鐘就已經滿頭大汗。到了下午,駕駛挖土機的工人進駐,他們陸續推開了那些被標記的巨大石塊,讓俘虜可以將那些散發惡臭的屍體從黑暗中拉回光明──他們將有收屍隊負責處理,除此之外,那些家寵和野生動物則沒有這麼好的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