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給你夢一樣的愛 - 8

凌影與乘光都感到壓力沉重，像被無形的鎖鏈束縛。

祂們見證過無數生靈誕生、繁衍、凋零、輪迴。祂們創造的種族總有一天會消失，死去的人總有機會忘卻過去，喝下一碗忘川水，帶著新的身分投胎轉世。但神祇不會死，也無法真正遺忘。

凌影曾試著仰頭灌下忘川之水，結果只是讓自己的意識短暫恍惚幾分鐘，那種感覺就像凡人喝下醉生夢死的酒，片刻間忘記自己是誰，偷得浮生半日閒。但祂清楚地知道——那是假的，永遠不可能真正擺脫自己。

乘光也試過。祂甚至比凌影更清楚，這些手段不過是徒勞。但祂仍然會偶爾沉浸在這種短暫的失控裡，讓混濁的思緒取代那過於清晰的理智，就像醉酒的凡人，縱然知道酒醒後還是要面對現實，卻仍然願意沉溺其中。

直到有一天，乘光忽然對凌影說：「我想試試看死的感覺。」

凌影愣住了。

乘光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性的探究，像是在討論某個無關緊要的實驗。然而，這句話卻像是一根針，扎進凌影的神識深處，讓祂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你是認真的？」凌影挑眉，嘴角掛著祂一貫的輕佻笑意，但笑意下壓抑著一絲不安。

「是啊。」乘光點頭，語調淡淡的，「反正我們已經試過很多方法，結果都一樣。我們無法自殺，但或許，彼此之間可以做到。」

凌影的笑意瞬間冷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要我殺了你？」

「只是試試。」乘光語氣依舊平靜，「如果你能讓我真正死去，那也許我能輪迴，重新開始，變成另一個不必承受這一切的存在。」

話音未落，凌影猛地站起，尾巴高高揚起，鳞片倒立，像被激怒的獸。

「你想拋棄我？」祂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琥珀色瞳孔微微顫動，彷彿在壓抑什麼狂亂的情緒。

「這不是拋棄。」乘光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些許耐心解釋，「我們已經活了太久，該試試不同的可能性。」

「不同的可能性？」凌影低笑了一聲，音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你以為死了就能解脫？你以為我會讓你這麼做？」

「……」

乘光沒說話，祂知道凌影的情緒正在波動，祂也知道，自己這個念頭對凌影來說是多麼殘忍。

但祂還是說了，因為這是祂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然而，凌影只是狠狠地甩尾，轉身就走。

沒有回頭。

乘光站在原地，望著凌影遠去的背影，微微低下眼簾。祂並不意外這個結果，卻仍然感到一絲疲憊與失落。

——祂們都太累了，可惜，祂們無法從這場永恆的囚禁中解脫。

「循晦，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乘光的語氣如常，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循晦卻察覺到了異樣——乘光從來不會請求他人，神祇不該有「求」這個概念。

他皺起眉，不解道：「什麼事？」

「……殺了我。」

空氣仿若瞬間凝結。

循晦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怔怔地看著乘光，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乘光的神情依舊淡然，沒有開玩笑的意味，像是在陳述一個極為簡單的請求。

「我們已經試過自殺，毫無作用。」乘光的語調不帶一絲波動，「但如果是外力呢？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循晦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乘光，聲音低啞：「你瘋了嗎？」

「沒有。」乘光依舊是那副理性而沉靜的模樣，「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永生，毫無意義。」

「……」

循晦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只是個惡劣的玩笑，神不可能真的求死。但他卻知道，乘光從不說謊。

這個世界，竟然有神也無能為力的事嗎？

連祂們自己都厭棄的永恆，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那麼，他自己的渴望呢？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配有這種念頭。他以為這一切只是遙不可及的夢。可如今，他終於可以對神提出一個要求了。

只是說出口之前，他仍抱著最後的懷疑。

「……如果我要的東西，你給不了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重的苦澀，「如果你做不到呢？」

乘光微微偏頭，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堅定：「只要你開口，任何要求，我都會答應。」

循晦驀然抬頭，瞳孔微顫。

他一直以為，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承諾，沒有絕對的「永遠」。可乘光現在卻站在他面前，說「任何要求」，毫不遲疑。

那麼，他能不能再自私一回？

循晦開口，說出了那個連自己都覺得髮指的請求。

他等著乘光遲疑，等著祂反問，等著祂拒絕。哪怕是一聲嘲諷，哪怕是輕描淡寫地揭過，他都不會意外——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場不可能兌現的交易。

可乘光只是看著他，平靜而篤定。沒有敷衍，沒有遲疑，沒有轉圜的餘地。

——祂答應了。

循晦怔住，指尖發冷。

他才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這個請求的實現，而是——一個心理安慰。他只是想試探，想看看神是否真的會給予承諾。

可乘光竟然當真了。

沒有動搖，沒有考慮，沒有討價還價。

就像祂說到，就會做到。

循晦的喉嚨緊縮，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快要喘不過氣。

祂就這麼想死嗎？

這麼狠心，這麼乾脆，這麼毫不留戀地離開……

循晦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好。」他的喉嚨發緊，聲音顫抖，「這是你答應的。」

他的手指顫抖著舉起，神力凝聚於掌心，化作一抹凌厲的光刃。

乘光閉上眼，靜靜地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2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y3A4Y6da

循晦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劍。刃光一閃，乘光的身影被無情斬斷，如晨曦破開長夜，裂成兩半。

至此，他終於親手了結了乘光這繁重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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