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貓傳II-靈魂陰影（下） - 第六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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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血為印、畫出靈魂與苦難，還有榮耀與死亡──同時也埋沒諸多情感。

啜飲鮮血活下去，

踏著非我族類的生命往上爬，

直到衰老、直到被新血取代；

沒有悔恨，只有向榮──血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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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些日子來，足足過了十多個季節，部族和森林發生了許多變化。

　　黑色沼澤地的擴大、未見過的利牙猛獸、混身白毛的雪怪。

　　長老荊魔逝去，為他守靈的卓洛魔納，回想起這位長老關愛小貓的模樣。

　　不過當時的小貓都成長為戰士了。

　　亞拉蒙──戰士名為「蒙獸」，他長得又高又壯，除了體魄以外，個性還是一點也沒變，也許裂谷是希望能藉由名字來改變那好玩的天性。

　　亞莉──戰士名為「芙蓉」，雖然已經是相當熟練的狩獵好手，但還是整天為蒙獸和卓洛魔納煩惱。

　　巴力──戰士名叫「傲爪」，身體不像蒙獸龐大，但擁有部族驕傲的爪子。在幾個季節以前，他巨大利爪已收不進腳掌裡。

　　卓洛魔納到了可以正式繼承巫醫的年歲，體格也與戰士相當，甚至超過芙蓉。

　　巫醫見習生的他還是學了打鬥及狩獵技巧，鍛鍊的經歷使他身手矯捷。他也會獨自外出狩獵。

　　但卓洛魔納的性格變得冷硬，原本的玻璃右眼也變成金色獸瞳。

　　讓他還存有過往影子的，就只有玻璃左眼，偶爾會露出小貓般寂寞的神態。

　　風之月。

　　這次的初夏季節，卓洛魔納並不是待在石毛之林渡過。

　　現在，他鼻腔溢滿的氣味，是魚類的血腥臭味以及岩石的鹹味，還有疾病的氣味──血流足營地。

　　＊

　　血流足對抗魚怪，乃自先祖時代開始不曾停歇。

　　這些生物也是血流足的主食，是血流足戰士天天以命相搏換來的。

　　但一直到最近幾個季節，那些生物變得比以往更加凶險狠毒。戰士的粗心大意使自己身受重傷與毒害，無法再度奮戰。

　　裂骨迫於無奈，在驕傲與職責的天枰上做選擇，只能就此屈服，向石毛與烈風借貓兒的腳掌。

　　石毛雖然也誕生了許多心血，卻尚未成熟，裂谷只將四隻貓借給血流足。

　　現下更糟的是裂骨本身深受其害，皮毛染上奇妙色彩，綠一塊、紫一塊，呼吸不順，時有神精異常。

　　卓洛魔納、血影、蝶影會輪流照看血流足的貓。幸好有蝶影調製的藥，更讓裂骨心情舒坦多了。

　　蝶影比較辛苦，她還有見習生要教導，經常在血流足及烈風來回往返。

　　剛開始裂骨的脾氣就和自己的骨頭一樣硬，不願接受治療、想跑出去。

　　但吃了那些藥後，似乎連同把他的性子給改了。原本不愛說話的裂骨，不知為何喜歡和卓洛魔納聊天。盡管不怎麼熱絡，卓洛魔納可以感受到裂骨藉由交談來感到許多層面上的釋懷，更暫時放下族長的重擔，把一切交給副族長冷心去做。

　　「我聽說，你的玻璃眼珠應該是一對。」裂骨沉重、卻依然清晰的聲音傳來。

　　交談的內容沒有固定，都是想到什麼就講什麼。

　　即使是敏感的問題，裂骨還是直言不違。

　　裂骨的族長窩立在螺旋岩上，一層一層環狀小山坡，用獸骨和紫冷杉樹搭建。各種型狀的魚刺骨頭及野獸毛皮搭成屋篷頂；遠遠看就像張大嘴的怪獸，長著尖刺脊骨。

　　入口處掛著熊皮，內部並沒有想像中的寬敞，都被數量多得數不清的戰利品和飾品、項鍊、護符、魚頭標本給佔滿。

　　這裡還有初代血流足族長創造的家具。

　　桌子、床、擺櫃，據說是從黑塔裡所尋獲得知識而創造。矮長的椅子和床均以紫冷杉為主材，再套以獸皮縫補。床比椅子多裏一層皮革，柔軟適中。

　　因為窩內過於陰暗，所以點燃魚油照亮，儘管現在是大白天。

　　卓洛魔納想起以往對族長窩的印象，還以為溫暖又寬敞。

　　至於裂骨，現在當然是趴在床上，無聊地甩動尾巴。

　　「曾經，是。」似乎對於這種問題回答過上千遍，卓洛魔納毫無表情地回答。

　　「聽說玻璃會吸走貓的靈魂──你是因為吸了誰的靈魂，才睜開眼嗎？」即使重病臥床，對卓洛魔納投出的目光依然犀利。至今為止，對卓洛魔納的疑問與交談，不乏許多試探的話題。

　　「很可能是。」卓洛魔納既不坦誠、亦不否定。

　　裂骨不喜歡這種模菱倆可的答案，但漸漸摸透卓洛魔納這隻怪貓的個性，他發現這是隻非常有意思的貓。沒有戰士擁有狂傲、亦不像巫醫那般固執或自視甚高，有著獨特之處。

　　對裂骨來說，血影本身的存在就是怪誕。

　　那卓洛魔納對他來說就是奇葩了。

　　「你自責嗎？」

　　卓洛魔納搖頭，在心裡默默笑了。他不是自責，沒這麼軟弱、也沒這麼自命非凡。

　　「那，你會吸走我的靈魂，來睜開另一眼嗎？」

　　「喵哈哈。」卓洛魔納自嘲地笑。

　　不可思議，裂骨覺得只要卓洛魔納有意願，也許真得可以用玻璃眼珠吸走靈魂。這隻受到秋天神靈祝福的貓，沒有自以為想像中的那樣糟。

　　他也是黑山貓的一員，不是叛徒。

　　只是不被諒解，遭受排擠。

　　「看來只有諷刺你的時候才會笑。既不自責又嘲笑自己，你和炎心一個樣，都是怪貓。」

　　卓洛魔納反倒露出欣慰又懷舊的神情，彷彿鬆了口氣。

　　裂骨繼續說了：

　　「……有貓說炎心逃走了、有貓說他為了保護部族而犧牲，眾說紛紜，但真相到底是什麼？」

　　「如果是炎心，那真相的背後還另有真相。」

　　「是炎心的話嗎？哼，沒錯，那傢伙就是這樣。哼。」嘴巴不高興哼著，表情卻釋懷地笑了。

　　而那道真相，就在卓洛魔納的腦海裡。

　　炎心利用了部族、利用了大獵祭，為滋潤自己乾渴的靈魂，為求尋找自己的愛──花蕊。他甚至矇蔽過雙眼，讓部族陷入危機。

　　炎心備受折磨，名為愛的雙利刃切割著他。眾多貓兒認為因為如此，他被自己的黑暗擊敗，那場戰役被記下來，成為歷史教訓的一部份。

　　炎心深知再這樣下去，自己定會毀了部族。

　　於是燃燒自我，走上忠於自我的道路。

　　要做出這個選擇很艱難，他早在卓洛魔納出生以前就開始猶豫不定，甚至不敢想像。經過多番波折才終於有勇氣向前。

　　卓洛魔納一直把這秘密藏於心中，直到後來他才明白炎心的醒悟是什麼──無論是誰，都不可以欺騙自己；越是否定，越是淪陷黑暗，最後遭到自我吞噬；炎心找到答案，選擇忠於自我。

　　所以卓洛魔納也選擇守護炎心、也守護部族。

　　「我曾聽過一個古老傳說。」裂谷發問。

　　「傳說？」卓洛魔納習慣裂骨想到什麼就聊什麼，因為他學會見招拆招。

　　「秋天的奴林塔、冬天的巴扎特、夏天的亞連斯、春天的夢蘿勒──當祂們選定的四隻貓兒聚在一起，就是黑山貓毀滅的時刻。」

　　「傳說？喵呼，是從誰開始的傳說呢？」畢竟謠言都是一傳十十傳百，「唔喵？」卓洛魔納突然停頓，對於裂骨的話重新思量。「還是──您是想說，血流足裡……」

　　這只是卓洛魔納無心的猜測。

　　但裂骨的不悅目光，說明了真實性，更開口道出嘶啞又難受的話語：

　　「對，我認為，冬天的巴扎特對我的族貓低語了。」

　　「……」

　　裂骨的神情與語句，是「認為」而非「懷疑」，彷彿已瞄準了某隻貓。

　　對此卓洛魔納抱有懷疑態度。

　　神靈並非每一到季節就對小貓低語，相對的也無法預測。

　　「那您內心的疙瘩是什麼？」

　　「不，我怕的是『你們』走錯路。」

　　神靈的作崇就是希望那隻貓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在部族貓看來，那都是些瘋狂的使命。

　　冬天的神靈巴扎特，每隻貓都知道祂是最危險的神靈。

　　對於神靈這件事，卓洛魔納一直保持中立態度。

　　奴林塔有奴林塔的說法、部族有部族的說法。他能接納、也能理解，所以至今為止並沒有捨棄奴林塔，亦沒有背叛部族，兩邊對他來說都很重要。

　　也因此成就他的存在。

　　兩隻貓此刻互相凝視，猜想對方的想法時……

　　──卓洛魔納，他們回來了。

　　烈風族巫醫「蝶影」進了族長窩來，與卓洛魔納交換照顧裂骨，對卓洛魔納點頭、柔情地眨了眼睛，像是希望得到什麼回應。

　　卓洛魔納只是冷冷點頭，推開洞口的獸皮遮布。

　　對於雄性的無禮與冷漠，蝶影鼓著腮幫子。

　　裂骨對著不發一語離開的卓洛魔納說了：

　　「幫我找到『祂』……」

　　卓洛魔納停在門口抖了耳朵，動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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