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無情 - 第九章　瘋狂的果實（1）

一直在灌溉什麼，

我居然從來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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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

陷入一種瘋狂的勇敢，

我才明白了，

我撒下的種子，

叫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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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搭港鐵回深水埗北河街，約在清晨六時半到達家門。

我輕手輕腳，小心翼翼扭著鐵閘鑰匙，以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母親大人卻從屋內打開木門。

我嚇一跳，我媽也尖叫：「薪火，你整晚去了哪裡？」

我說出一早編好的謊言，機械人似的說：「有個移了民的舊同學回港度假，我們一羣朋友為他洗塵。」

「有甚麼塵要洗足一晚？」

「沒辦法嘛！他剛從撒哈拉沙漠回來。」笑話一則。

媽媽直勾勾看著我，沒有笑，她真沒幽默感啊。

「媽媽，我廿歲了。」我沒好氣。

「就是因為你已廿歲，我不相信你連一通電話也不懂打回來！」

「我忘記了。」

「你應該知道家人會擔心！」媽媽很久沒如此怒氣沖沖。

「老媽子，妳不要拖我落水，我從沒擔心過阿火！」這時候，弟弟薪水睡眼惺忪的從睡房步了出來。

我向弟弟打眼色，「阿水，我借給你的《今際之眼》在那裡？」

弟弟替我解圍：「來我房間取。」

我潛進他房間，薪水馬上鎖上門。

「南北韓大戰終於告一段落！」弟弟大字形攤倒在牀上，「我快給她吵死了！」

我苦笑問：「她鬧了一整晚？」

「她一時說要報警、一時說要去醫院認屍！」弟弟一臉無聊的說：「若你不及時回來，她今日應該會去大海丟西瓜，招你的魂！」

「我已廿歲人，不幸的話已結了婚並且一家四口……我卻連出夜街也不行？」

弟弟嘿嘿笑，「就算你結了婚並且一家四口，一樣不准出夜街！」

我真不喜歡這種被綁住的感覺，雙手掩上了臉。

「你快去交手機月費吧。」弟弟突然說：「你停了台，全世界也找不到你，老媽子還以為你械劫銀行後，潛逃到大陸或泰越去！」

我呆一呆，「我被停台了嗎？」

「我還以為你是故意的。你那份工作不幹了，可能想拋低過去，開個新號碼重新開始的啊！」他說：「老媽子找了你一整晚，也難怪她大發雷霆！」

我急忙拿出手機一看，電量還有一半，但真的沒有電訊公司的訊號，我昨晚沒用過電話，所以渾然不覺。我突然記起，一星期前，我收到催交電話費的最後通知，看完那個簡訊便算，完全忘記繳費這回事。

「對了，紀文也找過你，她說你的手機一直不接通。」薪水記起什麼說：「她打過去冒險天地找你，卻連你辭職了也不知道。最後，她逼不得已才打到我們家裡來。」

我心裡震動了一下，「還有甚麼？」

「她叫你盡快找她，她回到香港了。」

走出薪水的房間，看看空無一人的客廳，再看看母親關上的房門，她昨晚一定擔心我而沒怎樣睡吧，我在走廊猶豫片刻，最後敲了她的門。

我開了門，伸頭進去，「媽。」

媽媽坐在化裝枱前搽雪花膏，她轉過半身看我，氣已消了大半，露出微慍的神情，「玩了一整夜，還不快去睡？」

「媽，我是來說對不起。」

「因為，你害我等門？」

「不，媽媽等門，兒子心裡也感激。」我心裡有一陣奇怪的鼓動，忽然想坦白相告：「我昨晚不是忘記致電回來，告訴妳我不回家睡。其實，我是故意的。」

「為甚麼？」母親這才完全轉過身來，用奇怪的表情看我。

「我只想表明，我真正長大了，可以獨立了。」

「就算你要證明自己成長獨立，也可以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吧。」

「媽媽，我就是怕打給妳，妳會阻止我做這些、也阻止我做那些。」

「薪火，你有哮喘病，我擔心你會在街上發作，如果你突然有危險，我卻不在你身邊……那怎麼辦？」

「媽媽，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從衣袋中取出止喘藥、與及一支小小的哮喘噴劑，「我時刻放在身上，早已準備好如何應付突發情況……我懂得照顧自己了！」

「你真的不再是小孩子了？」

母親難以置信看着我，彷彿不大相信面前的我就是她的大兒子。

「我已長大了。」我雙眼居然不爭氣地燙起來，「我真的不再是小孩子了。」

「那麼。」母親忽然問，「……我現在該說甚麼？」

我想了一想，微笑著說：「妳應該說：那麼，我不再為你擔心囉！」

母親彷彿很不捨，用很溫柔的聲音說：「那麼，媽媽不再為你擔心囉。」

我微笑了。其實我知道，在母親面前，我永遠是個小孩子。

在外面的世界，我已經是成人，也必須承擔成人的責任。沒有人有義務體諒我，而我最好也不要要求別人體諒。

想到這裡，賈賀的臉，在我腦中閃過。

－－她是成人嗎？她到底還是個裝大人的小女孩而已。

可是，她卻要單獨面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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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妳面前，那個已經不再天真的我，才能重拾孩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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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半天，回復一點元氣，我便馬上出門。

去紀文西灣河家的途中，我去電訊公司交了逾期的四個月台費（我活該，我承認好了！），手機在十分鐘後便接通，我收到了紀文幾個WhatsApp訊息詢問我去向，我更內疚了。

我一直以為她在生氣，我也對她失望。卻不知道，她找過我，更不止一次。

我在她樓下的花店，買了八枝玫瑰，直跑上三層，到她家門前。我在她手機留下『外賣到，請開門』的訊息，讓她做足準備迎接驚喜。

兩分鐘後，身穿睡袍的紀文打開門，她隔著一道鐵閘，忙不迭的揶揄我：「這位先生，你何時轉了工作，轉行上門兜售鮮花？」

我也做足心理準備，坦然迎接奚落，畢竟我自己有錯在先嘛。我這次是來請罪的。

「紀文小姐，妳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顧客，請妳開門吧。」我陪著笑面說：「我對鮮花有敏感，快要哮喘了。」我按著喉頭，做了個呼吸不順暢的動作。

紀文似乎真有怒意，她從鐵閘縫間看著表情很慘的我，就是不肯開門。

「我臨時被派去廣州工作，在那裡給你打過電話，也傳過訊息，回覆都是『你打的電話號碼未有用戶登記』。」她努力地挖苦我，「打去你公司，發現你辭了職，我還以為你決定隱居深山，從此人間蒸發！」

「我也討厭電訊公司真的停我台，我是長期客戶，欠費也該特別通融嘛！」我厚顏無恥地撒賴，對她抱歉地說：「我不知道妳找過我。」

「那麼說，我應該向你道歉嗎？」

「我們誰都沒有錯，只是一場誤會。」我語氣認真地說：「我們不要為了這些拉近人們距離，卻加深我們隔膜的現代科技而傷了和氣，好不好？」

紀文凝視了外面的我兩秒鐘，終於打開鐵閘。

我把鮮花遞上，送進她懷裡。自她十八歲生日，這是我第二次送花給她。

我慶幸，我人生送的兩束花，也是送給同一個女人。

我正欲步進屋子，她卻用手臂攔住我。

「我父母親出了街，但隨時回來。你這樣奪門而入，不太好吧？」

「放心，現在是光天白日，家長總會愚蠢地認為，他們的子女只能在夜晚才會做壞事的啊！」我關上了鐵閘，攔腰抱起她，「為什麼妳愈來愈輕？妳真像阿Mary……那個吹氣公仔！」她終於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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