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一章之三、預感 — 1

隱約約間，溫德爾感到有人背著自己快步奔跑；隱隱約約間，他聽到有兩個聲音緊張而急促的在討論些什麼；隱隱約約間，他感到身體變得溫暖許多；隱隱約約間，他陷入了無比深沉的睡眠。

睜開雙眼，一座廣場出現在眼前。

一座巨大無比、圍著成千上萬人的廣場。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座繁華的都市，這兒的房子和村子裡清一色木造的房屋不同，都是由磚瓦和石塊堆砌而成。其中，有些房屋的石材在陽光的照映下，甚至還隱隱反射出青藍色的光芒。

好不容易將目光自石材上移開，他感覺眼角餘光中似乎有什麼白白的東西，抬起頭來，才發現廣場正前方不遠處沿著寬闊的石階而上，坐落著一棟白色建築。

無比莊嚴、無比宏偉的白色建築。

八根潔白而優雅的石柱一字排開，撐起了整棟建築的前廊，如果再往上看，便會發現建築中央，還有一座螺旋狀的尖塔蜿蜒而上，頂端則有個小小的瞭望台。

如此奢華而莊嚴的建築，肯定只有一國之主才建得出來吧。

才剛這麼想，一陣冷風忽地吹來，使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是北風。

從北風與這溫暖卻不炙熱的陽光推測，「現在」應該是冬天。如此一想，廣場上有這麼多民眾聚集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畢竟嚴寒的冬日裡，又有誰會不想出門享受溫暖陽光？

只不過，廣場上充斥的窒息氛圍，卻與這晴朗天氣格格不入。

這氛圍是來自廣場中央的斷頭台，還是廣場邊緣嚴陣以待的大量士兵？

或者，這氛圍終究只是來自人們的內心？

廣場上，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不過這令人不安的沉默沒有維持太久，隨著一陣騷動，群眾彼此推擠著讓開了一條路，只見數名士兵押解著一名罪犯，緩緩向廣場中央行進。

見到這副景象，他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因為士兵臉上都難掩哀戚，反倒是罪犯一臉泰然，就好像士兵才是要接受處決的一方。

不過再仔細一看，他就發現了真相。

儘管神情輕鬆，罪犯的眼眸卻只剩一片黯淡的灰，那是對世間一切感到絕望的死灰色。也許正是因此，罪犯才漫不在乎地大步走著，走著他一生最後的旅程。

到了廣場中央，罪犯在斷頭台前毫不猶豫坐了下來，看來他早已做好了受刑的準備。於是此時此刻，便只剩下等待。

好似永無盡頭的等待。

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煩，罪犯開始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他瞄了一眼廣場旁的大鐘樓，距離行刑時刻還有五分鐘。罪犯皺了皺眉，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轉過頭以完全不像死刑犯的語氣，對其中一名士兵問道：

「喂，小子。行刑前能讓我說幾句遺言嗎？」

士兵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微微一愣，急忙應道：

「當然！將…」

話還沒說完，身旁的同僚便以手肘頂了頂他。士兵這才發現自己犯下的錯誤，吞下原先要講的話，換了種語氣沉聲道：

「可以，你有這個權利。」

罪犯瞥了士兵一眼，揶揄似地笑了笑。

「原來還有人把我看作將軍啊。」

聽了這句話，士兵雙臉一紅，隨即掩飾般默默低下了頭。

罪犯嘆了口氣，忽然睜圓雙眼，提高音量吼道：

「合眾國的各位！」

中氣十足的沉厚嗓音壓過了眾人的竊竊私語，將他們的注意力都聚集到廣場正中央。無懼於眾人目光，即將面對死亡的將軍大聲道：

「所謂的正義，是強者欺壓弱者嗎？」

廣場上一片鴉雀無聲。

不過將軍並不氣餒，因為他已經從眾人眼中讀出了答案，於是再度喊道：

「所謂的強者，必然是善良的一方嗎？」

這次，將軍注意到有幾個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過依舊沒有任何人出聲回答。將軍微微苦笑，他很清楚群眾為何遲疑、為何害怕，但令人欣慰的是，仍有少數人輕微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沒錯，事實並非如此。可你們想想，強者難道不是更應為善？強者難道不是更應保護弱者？」

將軍愈說愈是憤怒，就連他原先死灰色的眼瞳，也現出了些許光彩。

「合眾國難道從建立之初便如此強大？難道她忘了當初身為弱者的心情？強者本應為善，強者唯有為善方能長存！如果只是因為擁有力量，就跟隨自己的一切欲望，那種人、那種國家，和嗜血的殺人狂又有什麼不同？」

颯啊、颯啊。

起風了，蕭蕭北風呼嘯著捲過廣場，卻絲毫掩蓋不了將軍千古迴盪的譏嘲。

「人是什麼？人是欲望的集合體，人因之進步，卻也因之毀滅！合眾國的王啊，你真以為預言萬能？也許她是能預知一切，但她永遠也預知不了人心！看著吧，未來必定會有人繼承我的意志，來改寫這個因為欲望和預言而無比灰暗的命運！」

將軍憤怒而輕蔑地笑著，挑釁似地瞪向螺旋尖塔上的瞭望台。儘管因距離遙遠而無法看清，他仍相信在自己將死之刻，那人必定站在瞭望台上遙望著他的結局。正因如此，他要用自己無畏的注視告訴那個該死的傢伙，他的選擇沒有錯，絕對、絕對沒有錯。

行刑時刻到了。

隨著鐘樓敲響整點的鐘聲，將軍收回目光，仰頭望向最後的藍天。這時，他發現北方飄來一片烏雲，一轉念，將軍就猜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閉上雙眼，露出一抹悲傷的笑容。

「謝謝妳。」

悄聲如此說道，將軍揮別了多愁善感，毅然決然將頭擱上了斷頭台。

「時間到了。動手吧。」

聽將軍平靜地如此說道，兩名負責行刑的士兵難過地點了點頭，他們仔細校正了下角度，彼此對望一眼，便毫不猶豫地放下鍘刀。

絕不能猶豫。他們非常清楚，如果多餘的同情導致處刑不夠乾淨俐落，只是徒增受刑人的痛楚罷了，這種慘劇絕不許發生在他們敬愛的將軍身上。

唰的一聲，鍘刀下。

「莉絲，拜託妳了。」

那個瞬間，士兵們好似聽到將軍如此呢喃，但還來不及向彼此確認，重物落在地上的聲音便傳入了所有人耳裡。

頭顱滾落在廣場的石板地面上，鮮血則流淌一地，使得一塊塊的石板看起來就像是由殷紅的泥漿黏著固定而成。

此時此刻，廣場上響起一陣深長的唏噓聲。

那是北風的滄桑？還是群眾的嘆息？

唯一能確信的是，成千上萬的圍觀者，都像是石化一般靜默地站在原地，對已死之人致上他們最後的敬意。

不知過了多久，人們終於開始動了。

滴答、滴答。

有人伸出手心朝上，有人抬起頭來，望向不知何時變得昏暗的天空。

然後，有人開口道：

「下雨了。」

溫德爾緩緩甦醒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他才剛呻吟一聲，就忽然想起失去意識前那幾乎要將他逼瘋的恐懼。黑暗中，溫德爾摀住臉頰，嗚咽道：

「不要、不要，對不起、對不起……爸，救我，我好怕……」

忽然間，一隻厚實的大手從旁伸過來輕按在溫德爾的後腦勺上，順勢把他摟進自己的懷中，接著，溫德爾再熟悉不過的溫厚嗓音傳進了耳裡。

「我在這。沒事了，孩子，沒事了。」

溫德爾摟著父親，漸漸的，安心壓過恐懼，使他再度沉沉睡去。等到醒來，已經是隔天清晨了。他鼻子嗅了嗅，聞到飄進房間的濃濃奶油香，忽然覺得肚子好餓，於是穿好衣服走進廚房，發現桌上擺著一顆煎好的雞蛋、兩片培根、抹上奶油的黑麵包，還有一大杯牛奶。薩格費則坐在一旁默默看著窗外。

溫德爾對老爸道了聲早安後問道：

「今天怎麼吃這麼好？」

「偶爾總是得奢侈一下，坐下吧。」

如此說著，薩格費回過頭來仔細打量溫德爾。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溫德爾立刻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他甩了甩頭把那可怕的記憶驅出腦海。

「好多了。」

「你昨天簡直快嚇死我們了。」

「……抱歉。」

薩格費輕嘆口氣。

「沒事就好。快吃吧。」

溫德爾點點頭，立刻狼吞虎嚥了起來。也許是因為昨晚什麼都沒吃，他三兩下就把桌上的食物給一掃而空。看著溫德爾滿足的模樣，薩格費笑了笑，但立刻面轉嚴肅道：

「昨天我離開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溫德爾吞了口口水，做好被罵的準備，把當時的經過完整說了一遍。聽完，薩格費皺眉道：

「你說你摸了那藍色的東西？」

溫德爾想了想，猶豫道：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算是什麼，真要說，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我總覺得那比較像是……」

「像是什麼？」

「……藍色的風。」

出乎溫德爾的意料，薩格費臉上並沒有半分疑惑與驚訝，溫德爾不禁問道：

「爸，你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斐爾，但我也只知道這麼多。溫德爾，我得先警告你，以後你要是看到這種有顏色的風，絕不要接近它們。」

聽出薩格費的弦外之音，溫德爾好奇道：

「還有其他顏色的風存在？」

「有，但你得向我保證不會接近它們。」

「好啦，我保證。」

說完，溫德爾忽然意識到家裡少了一個人。

「霍恩叔叔呢？」

「他留在山上，昨天只有我帶你下山。」

「他留在山上做什麼？」

「跟你無關。對了，你今天想去參加維格爾村的冬至慶典嗎？現在出發或許還來得及。」

明知老爸是打算用這招轉移話題，溫德爾仍沒有因此感到不高興，可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害父親擔了多少心吧。

「不想，我討厭那種人多的地方。」

「村子裡大部分人都去了哦？」

「跟我無關。」

聽兒子馬上就用自己剛才說的話對付自己，薩格費噗哧一笑，可下一刻，他就發現溫德爾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喂，怎麼了？」

溫德爾縮在椅子上，顫抖著指向窗外，牙齒格格打顫道：

「又來了……那種可怕的感覺……」

薩格費馬上繞過餐桌將溫德爾摟進懷裡，看向他手比的方向，頓時意識到那正是昨天他們去的冷杉林。薩格費隱藏起心中的不安，輕拍兒子的背道：

「你感覺到了什麼？」

但溫德爾只是搖頭不語，一方面是他不願把此刻可怕的想法化為語言，另一方面是他覺得即使說了老爸也不會相信。

有人召喚了那種恐懼，而它正在四處尋找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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