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八曲、岔路（1）

冬至後第二天。

木屑紛飛，溫德爾正在為砍下的原木削去枝葉。

你也許已經恨我到極點了。

聽到那腦中的回音，溫德爾一咬牙，手上的動作也隨之加快，但是不知為何，今天他卻總是鋸不好。這份工作明明早已做過不知道千百回了，溫德爾卻無法像以往那樣準確而快速的動作，最後總會留下一小截顯眼的殘枝。

信不信由你，不只是你，對我來說，這也是件無可奈何的事。

「該死！」

溫德爾低聲咒罵，右拳用力砸在堅硬的原木上頭。儘管隔著一層麻布手套，名為疼痛的感覺還是確實傳到了手上。理智上，溫德爾知道這就是疼痛，但是他空洞洞的心，卻好像已經無法理解何謂痛楚了。

「你的無可奈何和我有什麼關係……」

聽見溫德爾的咒罵，附近伐木隊的隊員本能轉過頭看了看他，接著彼此對望一眼，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冬至後第三天，一如往常，溫德爾一早就和伐木隊上山了，但在經過通往那座山峰前的岔路時，溫德爾卻和前一天一樣，罕見地沒有脫隊去做喬安所謂的「天氣預報」。領頭的喬安回頭瞥了默默低頭前進的溫德爾一眼，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冬至後第四天。

「大夥兒，小心點，我準備要讓它往順風那邊倒了。」

要怎麼做，你自己慢慢考慮吧。

「喔！」

伐木隊的眾人都應了一聲表示聽到了，但隨即有人朝溫德爾喊道：

「喂，小子，你站錯邊了，趕快走開！」

另一方面，溫德爾完全沒注意眾人在說什麼，還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喂，溫德爾，喂！」

這時，溫德爾這才像是大夢初醒般應了一聲。

「嗯？」

「嗯你個頭啦！趕快閃一邊去，我要把樹放倒了，別礙事！」

「……喔。」

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下，溫德爾默默走到了一旁。

我給你十天的時間。到時候，我會派人過去聽你的答案。

恍恍惚惚中，溫德爾下山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恍恍惚惚中，溫德爾回到家為自己準備好了晚餐；恍恍惚惚中，吃完晚餐的溫德爾，窩在墊著羊毛毯的躺椅上注視著爐火。

我到底在幹嘛？

溫德爾如此問著自己。

由於得不出答案，他自然而然起身走向書架，隨手抽出一本歷史類的書籍，只是剛翻開不到五分鐘，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馬上搞得他心煩意亂。嘆了口氣，溫德爾又將書給放回架上。

去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

雖然心裡這麼想，溫德爾卻連一點倦意都沒有，就在他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去睡覺時，敲門聲卻突然傳來。

這麼晚了還會有誰？

溫德爾不禁感到有些納悶，但心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期盼。

難不成……不、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

儘管理智努力想讓溫德爾接受現實，他還是忍不住一個箭步衝向門口把門打開。

「老……」

話才說到一半，一看清外頭站著的人是誰，溫德爾就閉上了嘴，心中一沉，又變得空空蕩蕩。說真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會抱著這種無謂的期待，明明那時自己都已經清清楚楚看見了。

看見那沒入身軀的冰冷利刃，還有隨後汩汩流出的溫熱鮮血。

「喂，小子，不請我進去嗎？」

喬安微微低頭，看著還愣在門口的溫德爾。

溫德爾這才意識到兩人還面對面站在門口，也同時想起了主人應盡的禮貌，於是後退兩步道：

「請進，隊長。」

進到屋內，對坐在椅子上的兩人似乎都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還是溫德爾首先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

「隊長，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我想聽聽你怎麼了。」

「我記得前天就和您說過了。」

「那時候你說的不是你的事，而是老薩和維格爾村的事。」

溫德爾努力壓下心中的煩躁，盡可能保持冷靜道：

「那您到底想聽我說什麼？」

見溫德爾依然不明白，喬安嘆了口氣。

「我剛不是說了嗎？我想聽的是你怎麼了。」

溫德爾對於這莫名其妙的提問再也忍無可忍，順著胸中源源不絕湧出的怨氣，一股腦兒全部爆發了出來。

「我怎麼了？我還能怎麼了！老爸都死了，除了日子照過我還能怎麼辦？你到底還想聽我說什麼？難不成你是想聽我說：『啊，隊長，我已經沒事了，明天開始我會好好工作』，你是想聽這些嗎？」

對於高聲怒吼的溫德爾，喬安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相對的，他只是默默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說啊！你說話啊！要不然就告訴我到底還能怎麼辦啊！」

一邊大吼著，溫德爾不由自主哽咽了，說也奇怪，明明就連薩格費死的時候他都沒流半滴眼淚，現在沿著雙頰滑落的淚水卻怎麼都止不住。

「為什麼大家的日子都還是照過？為什麼這世界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明明……明明老爸都……」

「……」

即使喬安不是什麼心思細膩的人，他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只能靜靜等待溫德爾發洩出深藏在心底的情緒。又過了好一陣子，見溫德爾終於慢慢冷靜下來，喬安這才開口道：

「十六年前，我碰到了一個男人。當時他好像是為了勘查地形恰巧經過我們村子附近，剛好天色也暗了，就在村子裡借住了一晚。嗯，沒錯，那時候也是冬天，你也知道在我們這種地方，冬天要想在野外露宿可真的是找死。」

溫德爾沒有說話，喬安見狀繼續道：

「當天晚上，他來我家找我閒聊。聊到一半，我順口問他要不要來點酒暖暖身子，結果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竟然說：『當然，我等好久了。』聽到這話我差點沒氣死，顯然這傢伙一開始就是盯上了我家的寶貝才來的。那個現實的臭小子！」

聽著喬安的咒罵，溫德爾不禁破涕為笑，他當然知道喬安說的這男人是誰，在哈薩德這種地方，肯把珍貴的穀物拿來釀酒的只有喬安，而他唯一的酒友，也只有偶爾會從外地帶酒回來的父親。

溫德爾笑沒多久，眼淚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滑出眼眶，喬安裝作沒看見繼續道：

「聊著聊著，他就開始跟我說他是什麼鬼將軍麾下最最厲害的斥侯，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一開始，我以為那不過是酒後的胡言亂語，哼哼哈哈就應付了過去，也沒特別留心。

聊到最後，他竟然問我以後能不能到我們村子來長住，當然那時我也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就簡單敷衍了兩句，結果沒想到過了一、兩年，這傢伙還真的又回來了。而且這一次，他還多帶了一個人。」

「誰啊？」

溫德爾忍不住問，同時心裡想著，難不成是母親？

一聽溫德爾這麼問，喬安立刻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傻瓜，除了你這小子還會有誰？那時候老薩養小孩也是笨手笨腳的，又沒看到孩子的媽，我們還在猜你是不是他偷偷抱來的咧。」

陷入回憶之中的喬安，微笑著繼續道：

「之後，那個不盡責的傢伙，也不管你還只是個小不點，三不五時就到處東奔西跑，常常兩、三個月都不見人影，連伐木隊的工作也沒參加過幾次。但俗話說酒後吐真言，身為他酒友的我很清楚，老薩之所以久久才回來一次，絕不是因為你是什麼私生子，更不是因為他在外頭鬼混，而是因為他不能拋下生死之交的好友，也就是他效忠的將軍。」

說到這裡，喬安嘆道：

「雖然後來那位將軍過世了，但我相信老薩仍堅持奉行著對方的理念。他曾說過好幾次，將軍是個為眾人著想的人，所以我聽到老薩的死因之後就知道，他對於自己的作為肯定沒有一絲後悔。」

「所以您是要告訴我，不用因此為老爸的死難過？」

「可以這麼說。」

溫德爾感到一股怒火自胸中熊熊燃起，高聲道：

「你這個騙子！」

「蛤？」

「老爸明明就要我別管他人的死活！」

聽到這番話，喬安顯得十分驚訝。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你這麼說的？」

「我第一次幫伐木隊做出天氣預測之後！」

喬安愣了一愣，隱約猜到薩格費為什麼會這樣教導溫德爾，然而他並不確定該不該把原因說出來。考慮了好半晌，他才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