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客棧 - 第一章命案

仲夏午夜，萬籟俱寂。玄武街作為順朝四大名街之一，白日車水馬龍，入夜卻漸歸沉寂，長街之上燈火稀疏，唯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擊竹梆子的悶響，在寂夜裡蕩出淺淺迴音。

　　少頃，兩名更夫自街頭緩緩行來，一人手提銅鑼，輕敲一聲，蒼老聲音穿破夜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身旁另一人隨聲應和，語氣懶散：「早睡早起，康健安康。」

　　二人步履蹣跚，剛行不過數十步，驀地，一團濃烈黑煙自旁側屋頂驟然翻湧而來，煙霧滾動間驟然散開，驚人景象頓時現於夜色之中——竟是一串人頭，十數枚頭顱前後緊挨，首尾相連，如同蜈蚣軀幹，在屋頂瓦面上靜靜頓了片刻，隨即驀地蠕動，以極快速度攀爬而行，直直朝着兩名更夫追撲而去。

　　不過瞬息，長街盡頭便傳來兩聲淒厲慘叫，聲音刺破夜空，隨即徹底消弭，午夜重歸死寂，只剩那團黑煙隱入屋影，不見蹤跡。

　　翌日天光大亮，江無心一如往常，天未全亮便起身練功。他雙腳穩踏梅花樁，身姿挺拔如松，雙手各執一隻石鎖，穩穩舉起又緩緩落下，動作沉穩有力，一呼一吸皆有章法，整整練了一刻鐘，才輕躍而下，站定調息，額頭滲出薄汗，氣息卻平穩如常。

　　此時，玲兒提著一座鳥籠快步走來，伸手打開籠門，籠中數隻麻雀頓時振翅飛出，繞着半空盤旋。江無心腳步輕挪，身姿靈動，雙手上下翻飛，衣袖揮動間，飛舞的麻雀竟全被攏在臂彎之間，待他手臂微鬆，麻雀又紛紛鑽出，嬉戲飛舞。

　　正此時，一聲慌亂呼喊驟然傳來，打破庭院安寧：「不好了！出人命了！」

　　話音未落，一個圓胖身影急匆匆闖進棺材鋪大門，正是朱小魚，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臉色蒼白。

　　江無心廣袖輕輕一揮，一股柔力將飛散的麻雀全數捲回，手腕輕抖，便將麻雀安穩放回籠中，關上籠門，神色平靜看向朱小魚：「小魚，何事如此慌張？」

　　朱小魚扶着膝蓋，大口喘着粗氣，聲音發顫：「玄武街……玄武街死了兩個更夫！死狀極慘，像是被什麼野獸活活咬死的！」

　　「走，去現場看看。」江無心語氣淡然，卻步履果斷，當先邁出棺材鋪大門。

　　「等等我呀！你們等等我！」此時茅房傳來鄭子規的急聲呼喊，聲音裡滿是慌亂，「我馬上就好，千萬別落下我！」

　　待江無心一行人趕至玄武街，街頭早已圍滿了圍觀百姓，人頭攢動，議論紛紛，滿是驚懼與竊竊私語。人群中央，仵作楊順戴着布手套，正俯身細查地上屍體，神色凝重。

　　只見兩具屍體躺在街面，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大半軀體血肉被啃噬殆盡，露出森森白骨，內臟被撕扯得散落一地，濃烈的血腥氣息彌散在空氣中，讓圍觀百姓紛紛側目，面露懼色。

　　江無心擠開人群，走上前去，聲音清朗：「楊順師傅，查驗可有什麼發現？」

　　楊順抬頭看了他一眼，皺着眉道：「江小公子，這兩名更夫的傷口齒痕清晰，血肉被啃噬殆盡，我幹了三十年仵作，斷不會看錯，定然是被山野猛獸咬死的。」

　　江無心垂眸掃過屍體傷口，微微搖頭，語氣堅定：「他們並非野獸所傷。」

　　楊順頓時瞪眼，面露不滿：「我三十年仵作經驗，豈會出錯？江小公子莫要胡言！」

　　江無心從容反駁：「其一，京城周遭百里，並無深山密林，向無猛獸出沒，一夜之間闖入京城咬死人，絕無可能；其二，觀其傷口齒印，齒形與人齒極為相近，咬合力雖異於常人，卻絕非野獸齒痕，分明是被人所咬。」

　　楊順聽罷，忍不住失笑：「荒謬！誰人會夜半上街咬人？便是尋仇報復，持刀砍殺豈不更痛快，豈有咬殺之理？」

　　一旁的玲兒聽得不服氣，立刻上前反駁：「怎麼沒有！小魚惹我生氣的時候，我便會咬他！」

　　朱小魚頓時滿臉尷尬，趕緊捂着脸躲到一邊，假裝與她素不相識。鄭子規站在旁邊，捂着嘴偷偷低笑，不敢出聲。

　　楊順被逗得大笑，擺了擺手：「唯有你這般嬌蠻小丫头，才會做此等事，這是命案，豈能相提並論？再說，這兩位更夫為人老實，平日與人無冤無仇，從未結怨，怎會遭此毒手？」

　　圍觀百姓紛紛點頭，贊同楊順的說法，都覺得玲兒的想法過於天真。玲兒一急，臉漲得通紅，連忙解釋：「那……那或許是飢民逃入京城，餓極了才會咬人吃人！古時飢荒年間，本就有易子而食的事，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楊順還要再駁，江無心卻抬手攔住他，神色沉穩：「爭論無用，兇手到底是何物，我們今夜守在此處，一看便知。」

　　楊順眉頭皺得更緊，疑惑問道：「你何以確定，兇手今夜還會再來？」

　　江無心目光掃過現場慘狀，語氣凝重：「因為這，早已不是第一起命案。」

　　楊順一驚，連聲追問：「此前還有命案？我為何從未聽聞？」

　　「並非人命案，卻是同一兇手所為。」江無心緩緩道，「命案前夜，西街劉老頭家中的兩頭耕牛，一夜之間全被咬死，傷口與這兩位更夫一模一樣，皆是被啃噬血肉而亡。兇手先對家畜下手，再轉而傷人，膽識愈發膽大，心性愈發殘暴，連續兩夜作案，我斷定，今夜他必定還會出來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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