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就像 - 晚餐

注意力被成功轉移的期間和月初才拿到的薪水一樣，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消失了。程以默再次查看時間已是下午6點剛過，他點開手機，那個對話框仍沒有新的訊息提醒，電話也沒有未接通知，期待感被時間稍稍稀釋，取而代之的落寞感霸佔著那寶貴的位置。

白色Ford行駛在一如既往的下班路線上，與整個C市的下班車潮纏綿在一塊，然後在各自的轉角分開。下個街角左轉便是他住處的地下停車場，今晚他打算為自己熬些粥，飯後找部電影分散一點白天的注意力，距離實現這些行程只有紅燈上的28秒。

然而在紅燈剩下10秒的時候，這些構想因為一則訊息便被立刻推翻，白色轎車180度迴轉往方才的來路加速駛去。

李千穗：「今晚7點算是宵夜嗎？」

*m：「也可以是晚餐。」

李千穗：「發地址給我吧，等會兒見。」

在C市中心再一次與車潮攪和、分離後，程以默急忙停好了車，正打算提起手機連絡對方的時候，在距離餐廳一盞紅綠燈的人行道轉角邊上，他看見了她的身影穿著和早上相同的打扮，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低著頭貌似盯著自己的黑色鞋尖，然後像是想起甚麼一般檢查起雙手，把手背和掌心仔細檢視過後放心地背在身前，視線聚焦在比眼睛高一些的位置，眨了眨眼彷彿在腦海裡一一確認事項，打上安心的藍色勾勾。

12月的傍晚來的很早，路燈被點亮的瞬間，整條街像施了魔法般頓時明亮了起來，柔軟的鵝黃色光線打在女人的臉上，她不適應地瞇起眼睛再緩緩睜開，此刻的她在某個人眼裡正閃閃發光。

綠燈亮起時，黑色襯衫的背影遲遲沒有邁開步伐，沒有察覺後方行人疑惑的視線，直到綠燈秒數開始閃爍倒數，他才回過神小跑著抵達對街。

「抱歉，讓妳久等了。」

女人望向小跑而來的男人，他的手裡拎著沒來得及穿上的黑色大衣外套。「沒什麼，是我早到了。」

由於約的臨時，程以默一時想不到其他更適合的餐廳，只好來了一間公司聚餐吃過評價挺好的日式料理店，週一來客量不多，店員禮足話少，除了後頭包廂有些應酬聲之外，店裡是安靜的。

之前程媽和妹妹曾經來C市旅遊順帶探望在他鄉打拼的兒子，程以默帶她們來的也是這間店，他還記得兩人吃得挺香，這回便照著記憶中評價好的品項點了一輪，輪到女人點餐時，卻僅點了一份親子丼。

店員點完餐離開後，空氣突然靜了下來，兩人面對面坐著，兩道視線一下子便交錯在一起，其中一道又害羞地躲了開。

「那天...」他沒想到她會先開口說話，甚至說話者本人可能也沒想到。「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大學的時候妳也這麼幫我，那次麻煩妳更多吧。」他一個一米八的大男孩肯定比一個纖瘦的女人重，若不是聽阿泓後述，難以想像要怎麼把這麼大個人帶回宿舍。

她搖搖頭。「你那時候還挺安靜的。」

「妳也是，只不過...」只不過哭得很難過。他本想這麼說，可話到嘴邊卻猶豫了起來，要是她知道在自己面前哭得唏哩嘩啦的，眼下該要多尷尬。

「只不過？」

「說了幾句話。」

「我說了甚麼奇怪的話嗎？」圓圓的雙眼瞪得大大的向面前的人確認，她是一點也不記得怎麼從公車站回到住處的。

「就是一些以前的事。」確實是「以前」的事，他沒有說謊。

這時，店員端了兩杯水上桌，透明玻璃杯小心放到桌上發出扎實的聲音，待人離走離桌後她才接著開口。

以前的事。她回想起大學在C大短暫度過不到一年的時光，出國後還聯繫的只有林萱和其他兩個室友，然而她們各自有著自己的生活，長期保持聯繫的就剩下林萱一個。

「阿澤...和你同公司？」

「嗯，他是近期進公司的，在工程部當前端。」事實上是阿澤自從前公司離職後就找不到工作，在用一條超市打折吐司和家庭號可樂度過月底，也可能是他人生的月底時，程以默邀請了他到零萬面試，加上不少地下協助後正式成為零萬科技的一員。

只不過這事沒必要提，宣揚功績不是他的風格，況且難得和喜歡的人吃飯，話題卻繞著一個臭胖子身上有點浪費，可話題卻跑到他另一個曾經的好室友身上。

「那阿泓呢？」

他啜了一口水。「他畢業後，家裡安排他去美國讀書了，聽說今年會回來一趟。」

接收到資訊，她點點頭。「那你呢？」

她的眼神裡透著誠懇，前面的對話只不過是為此而做的鋪陳，她想知道的是他。

「每天工作、學做菜、看書運動，過得還算可以。」還有想想妳的事情、翻的書終究是那同一本。只不過他沒有說。

「你的夢想成真了呢，我記得你說過想當工程師。」5年前C大第一校區的體育館門口階梯上，在睏意與理智來回交戰之際，她仍記得他們聊過一分鐘左右的夢想，水泥階梯的觸感至今都深藏在掌管記憶的細胞裡，那時天邊掛著圓滾滾的月亮。

夢想是當工程師嗎？

大概吧。

妳呢？

秘密。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秘密就是造成她這些年痛苦的一部分。

他輕輕一笑。「現在看來這個夢想是不是太渺小了點。」

「我覺得挺好的。」

「謝謝妳。」

「我...」從室友聊到對方身上，依照聊天邏輯，下個話題應該會回到她身上，與其等著由對方來問，不如由她自己開口。她也應該對消失的這幾年給他一個交代了。

不想時機抓得不巧，店員端上了幾盤小菜，正好打斷她鼓起勇氣的開口。

早前提出邀約時，她就決定在今晚要對過去寫下休止符，這點小小的阻礙怎麼能影響她。待店員離去，她抿抿唇，打算重新開口，然而這微小的心理變化已被坐在對面的人看在眼底。

他不會要求她做她沒有準備好的事情。抑或是不願意的事情。

「先吃點吧。」

菜都放到眼前，硬是不吃也有些奇怪。她點了一下頭，乖巧地拿起筷子向離自己最近的一盤涼拌木耳夾去。很快的，其他餐點也全數上桌，桌面不至於放滿，但十分足夠兩個人吃飽了。

「對了，《聽風的歌》這本書我看完了，下次見面還給妳吧。」精確地來說，是5年前就看完了，在這期間又看了無數次，如今終於有機會能物歸原主。

「好呀。」她夾起碗中的一塊雞肉吹了好幾次才入口，趁著咀嚼的時間思考著甚麼。「你還記得HITORIE嗎？」

「記得。」

妳聽過HITORIE嗎？

一個人？

這樣的對話隱約地在他的腦海中回想起。

「他們的音樂很特別，我很喜歡。」她小心地用筷子夾了一顆青綠色的涼拌毛豆，一口放入口中。

縱使有甚麼已無法挽回地改變了，但也有甚麼是不會改變的。

「ONE OK ROCK，我也很喜歡。」

你也喜歡這個樂團？！

嗯？

ONE OK ROCK！那個樂團啊！

記憶中的教室，那雙如新生的泉水一般清澈的眼眸，讓一個大男孩一眼萬年。

「我也是。」

她緩緩勾起微笑，垂著的目光落在面前自右向左數來第二盤小菜上，是一道小巧的涼拌洋蔥。「你是不是不吃這道菜？」

他搖搖頭，這些年他的飲食習慣改善了不少。「我不挑食了。」

說著，便在她的目光下夾了一口，若無其事地咀嚼吞下。「不過倒是不太吃薯條了。」

「為甚麼？」

「用來提醒自己睡前要訂個鬧鐘。」

她先是疑惑了一秒，然後會心一笑。

原來那次失約的緣由只是睡過頭，現在聽來既好氣又好笑。

他們就像時常見面的朋友一般聊天，吃著美味的餐點，這個平淡無奇的畫面不知等了多久終於實現在他們身上。

他隱約地發現，她只動過自己點的那份親子丼和面前擺的三樣小菜，這興許是自幼養成的家教，或源自不願麻煩他人的習慣，她下意識過於禮貌的行為在程以默的眼裡是隱隱作痛的心疼。

「嘿，要不要來點果汁？」

「好啊。」於是他向店員招手，要來一瓶葡萄果汁和兩個玻璃杯。瓶蓋擰開清脆的聲音之後，深紫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流淌，倒好的第一杯遞到了女人面前。

「謝謝。」冰涼的飲料下肚，這頓晚餐很快地走向尾聲，李千穗乖巧地跟在男人身後等著他結帳，結帳櫃檯的位置在包廂旁邊，裏頭自始至終都是吵鬧的，和式的拉門被推開的間隙，談論聲一下子奔放出來引起了座位區顧客的注意，她下意識地向拉門處看了一眼，從中走出一個年輕女人，肩上鮑伯短髮與細長的雙眼像極了曾經在C大的老同學三三。

「三三...？」李千穗試探性的叫了這個記憶中的綽號，短髮女人聞言向發聲者露出驚訝的表情。

「千...穗？！」她驚奇地摀住口。「好久不見！妳回國了？！」

「是啊。」老同學興奮地拉了拉手，結好帳的男人察覺到身後的巧遇，不疾不徐地轉過身，還未待他開口打招呼，對方便再次驚呼。

「你是...程以默？」

「好久不見。」男人扯了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你們...？！」來回看了看兩人，三三的眼裡彷彿在發光。

程以默的眼神飄向身旁深棕色長髮的女人，又將目光拉了回來。「正好來這吃飯。」

「我就知道你們在一起！」藏不住吃到現場瓜的興奮感，她沒想到大學時期的陳年瓜還能有後續。「那個時候千穗突然就出國了，大家嚇了一跳，沒想到你們還在一起！」

原來他們在大學時期就被旁人這麼看待了？！李千穗在心裡疑惑著。

雖算不上如修羅場般尷尬，可也頓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或許也不需解釋...？

正好包廂裡，傳來一道興致高昂，像是喝酒喝高了的吆呼聲打斷了這尷尬的場面。「三三！再多拿兩瓶來！讓我跟劉總還有小熙再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