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時下班是每個打工人在充份履行自己義務後的每日願望，可事實上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如願，三天兩頭被各種零星小事和會議耽誤下班，甚至責任制加班通宵才是日常百態。
然而有時也有例外，尤其對一個工作狂來說。
傍晚6點剛過，以往經驗裡，林萱會在金誠對面的便利商店裡為自己買杯飲料，在靠窗的座位待個半小時等好友下班後一起去享用週五的晚餐，可這次她才剛坐定位，拿出手機想給好友發訊息說上次的大學生店員小哥不見了的時候，餘光裡瞄見馬路對面走來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抬眼一看竟是自己的好友。
怎麼可能？！
這才剛過6點，剛買的熱可可才喝上一口，中午出差N市的李千穗就出現在她面前了！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但經過一整頓晚餐下來卻又沒提到甚麼，讓林萱擔心了起來，吃的義大利麵是甚麼味道都忘了。
她知道她的好友長得挺好看，學歷不錯，工作能力強，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愛麻煩別人，就連不開心的事情也不願向人傾訴，總是藏在心裡隨著時間讓其蒸發，然後獨自吞下殘留的碎渣繼續前進。
爵士樂在C市冬夜裡的酒吧中悠揚，空氣中還留有一股新裝修過的獨特氣味，昏暗的燈光替人遮起臉上的緋紅，身穿白色長袖襯衫與黑色西裝背心，象徵酒保身份的年輕男人在吧檯裡以白布擦拭著玻璃杯上的水漬，沉默或許是每個酒保的職業素養。
「啊？我們公司決定選兆精了？！」壓抑不住的驚呼聲在靜謐的酒吧裡格外響亮，不過店裡只有她們這一桌客人，酒保對此也只是點了下頭示意。
「嗯，年會上老張和他們新總經理談的。」
「妳才把價格談好，他就來收割，哪有這麼巧...」林萱噘了噘嘴，啜了一口方才送上的瑪格麗特，杯緣的一層薄鹽和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漫了開來，從那次在年會宴會廳酒吧喝過一次後，她就像是想確認甚麼一般一直想再點一次這款調酒，至於要確認甚麼，她也不太確定。
「下週晨會大概就會公布了吧，老楊被擺了一道，妳下週要有心理準備呀。」
將功贖罪的機會被搶走，晨會上的公審是少不了了，會後肯定還要被老楊一陣唸叨。林萱垂著肩膀，腦海裡已經浮現自己將經歷的那副悲慘身影。
「早知道那時候多設個鬧鐘把搶票的鬧鐘關掉...」以鬧鐘提醒鬧鐘？這方法李千穗還是第一次聽到，往常來講她會噗哧一笑，可今天她卻不知怎地笑不太出來。
「妳說，妳在日本和那個小趙總當了這麼久朋友，他怎麼不知會妳一下...」
「他大概也想成案吧。」畢竟他說過，任何一點機會都不會放過。
「朋友負責的項目呀，好歹知會一聲。」
在商言商，照理說他確實不該放過任何一點機會，縱使金誠只是個小案，但作為新上任的彩炮也是足夠了。
「雖然很感謝他幫過我，可是可能當不成朋友了吧。」
「啊？為甚麼？是很生氣但是...」
「公司要把我調到VIP課專對趙氏集團，不去的話就要被丟到越南。」
「越...越南？！這不就明擺要妳當趙氏的獨家保姆嗎！」就連林萱都可以單憑這幾個關鍵字察覺公司真正的意圖，身處其中的李千穗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越南那個貿易公司，是王總和趙氏合資成立的。」
她在去N市的路程上，查了張榮哲所說的那個位於越南的公司，王樺確實是合夥人之一，然而在王樺這個名字的旁邊，她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一趙驍。
任何一點機會，我都不會放過。無論她怎麼選，終將逃不過他的勢力範圍。
原來這句話是這個意思。
他明明知道，她花了整整5年的時間，把一個人深深地埋進腦海裡自己也找不著的角落。
他知道，她為了懲罰自己，就算畢業工作後，也硬是將生活過成生存。
他也知道，就算眼睛受了嚴重的傷卻一痊癒就開始工作，身上的疤痕明明自己也覺得不好看卻不願去治療一
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覺得自己不配。
可他卻老是用所謂屬於自己的方式試探著。她把他當作朋友，可他不是，從某一次一封明信片咚的一聲投入紅色郵筒的那刻起，她對他來說就不只是朋友了。
琥珀色的Old fashioned沾濕了李千穗的唇，在鵝黃的燈光下一亮一亮的，透明的冰塊緩慢融化，橙子的香味在鼻腔繚繞。她並不是因為喜歡而點的這款調酒，只是它是酒單上最便宜的。
即使工作後她並不缺錢，潛意識裡卻烙下自我吝嗇的規定。
半杯瑪格麗特下肚，林萱已經放鬆了起來，將小臉埋進手臂裡趴在桌上，留下一雙眼睛看著坐在身旁的好友，用軟軟的聲音試探地問。「小穗會去越南嗎？」
好友搖搖頭，垂下視線望著面前那杯古典雞尾酒。
小麥色的眼皮放心似的闔上一會兒。「要是妳要去越南，手機自己肯定要準備好呀。」
她呵氣一笑，面前的空氣染上了波本威士忌的辛辣，杯壁的透明雕花從某一次眨眼後變得朦朧起來。「不會去的。」
擺在吧檯上的黑色手機亮了起來，可是手機的主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別過視線，一口氣將剩下的琥珀色液體飲盡，向酒保示意再要了一杯，很快的眼前又是一杯全新的Old fashioned。
和好友一樣，李千穗疊起手臂將臉蛋埋了起來，支撐了一整天的身體得到依靠忽然放鬆了點。
「妳要是又出國了，我會寂寞的...雖然一」
「不會的。」沒有等林萱說完，她再次肯定地告訴她答案。雖然不能說是為了好友留在國內，可至少這幾年她是不會出國工作了。
小麥色的臉蛋從手臂裡鑽出來，將手掌握成兩個拳頭疊在一起墊在下巴下面。「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可是一直想不出答案。」
身旁的好友端起八分滿的玻璃杯，溫柔地應了聲。「嗯？」
「妳覺得，對妳來說最重要的是甚麼？」
彷彿在等聲音流淌入耳，轉譯成認知裡的意思，李千穗沉默地思量著。
外頭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不小的雨，一整片細絲從遙遠的黑色夜空中落下，有別雨夏日午後喧囂而煩躁的雨聲，它們集體落在地面滲入縫隙，連同聲音一起藏匿了起來。L型吧檯較短的一側是酒保的工作檯，緊鄰著一扇橫向長方形的窗，細長的雨水打在透明的窗上，沿著灰黑色的牆面滑落，與其他雨滴融為一體，天空忽地白光一閃，雷鳴向地面低沉輕吼，這場罕見的冬雨才停止沉默。
「心吧。」
好友皺起疑惑的眉心，不解地望向她。「心？」
「嗯。」她再次飲了一口手裡的酒，白皙的臉蛋上已多了一層粉紅。雖然這是店裡最便宜的品項，可李千穗卻意外地不討厭這味道。
沉吟了一會兒，林萱坐直身體，往細鹽尚未完全化掉的杯緣喝了一口。「好好啊，妳一下子就知道答案了。」
「大概是因為我曾經想過類似的問題吧。」
「我甚麼時候也能找到呢一」她搖晃著上身想隨著這首不知名稱的爵士樂搖擺，可一點也沒對在拍子上。
女人望著陪伴多年的好友，撫慰似的淺笑。「會找到的。」
「嗯。」
會找到的。林萱在心底對著正萌芽的念頭這麼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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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踏出爵士樂酒吧時，店裡依舊只有她們一桌客人，酒保拿著白布擦拭著剛洗過的玻璃杯，時間是晚上9點過半。
她們碰著肩在剛下過雨的人行道併行，黑色的背影明顯有些踉蹌，小麥色的臉蛋打趣地笑著。
「沒想到小穗喝酒不行呀。」同樣喝了兩杯調酒，李千穗走起路來有些飄忽，反倒林萱面色不改行動自如，好像方才喝的是檸檬蘇打。
「我沒有醉~」句末拖著醉意的長音。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
「我還知道要搭92號公車回去！第一站是C市加油站前、第二站是C市國中ー」為了證明自己的清醒，李千穗特別背出了公車停靠站名，可不料加重的語氣出賣了她。清醒的人才不會這樣自我澄清呢。
以往都是被照顧的林萱，這回像在哄孩子般攬著好友的肩頭，把她往公車站的座椅上按去。「知道啦知道啦，來~坐好。」
查看了站牌上的公車路線和時刻表，能回到林萱住處的公車還有2班，正好下一班停靠的就是她要搭的路線，可扭頭看看自己已陷入微醺狀態的好友，她放不下心。「我今晚睡妳家沙發好不？」
「睡沙發？」
「送妳回去後就沒車載我回家啦。」
她揮揮手回絕。「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家。」
「不，妳不行。」可卻換來好友的拒絕。
「我可以！」
「那妳還記得我生日幾號嗎？」
她瞇起眼睛望向身旁的好友。「五月十八！」
還真記得。看來這太過簡單，林萱只好換個題目。「妳公司的電話號碼？」
「01X5312246。」
完全正確。看來人真的清醒，酒精只是沖散了平常慣有的拘謹？
「那妳在日本的地址？」
她閉著眼，歪過腦袋。「日本K市花町一丁目701-3。」
在好友留學期間，林萱總是和她保持聯絡，三不五時寄個包裹和明信片往返，這地址也不長，林萱早就背著了，此刻好友的回答完全正確，她忽然懷疑起自己的判斷。
「那薯條小偷的名字叫做甚麼？」要是這也說得清，那人應該確實是清醒的。
只見闔著的雙眼朦朧地睜開，緩緩眨了眨。「程以默。」
三個字飄浮在空氣中，宛如一道咒語使周圍都靜了下來，只剩下冬雨淋濕地面的獨特味道飄盪在小小的公車亭。這個名字，她從沒想過能這般容易地再次說出來，區區三個字，她花了5年的時間藏起，在上頭用一件又一件的工作推起自認為堅固的堡壘，然而卻在見到面的那一刻，毫無防備地瓦解，正如此刻她的眼中映著城市裡破碎的光點，月光怎麼也照不進她的水潭。
「我還是睡妳家吧。」林萱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這個人的名字還刻在好友心底呢。
「不用擔心我，我真沒醉。」她堅定著眼神望向好友。方才的問題把人拉回現實，眼前是她討厭的雨天，遠處閃著不詳的白色閃電，來不及收緊拳頭準備忍耐便聽到一陣低沉的雷鳴，不過幸好聲音不大。
或許她是想自己待會兒。林萱這麼猜測著，人有時確實想單獨待著。
這時一輛公車閃著停靠燈在兩人面前停下，車門噗哧開啟。「那，我真的走啦？」
「嗯！」她扯著微笑，大力點了下頭。
「到家給我打電話呀。」
「知道啦。」她們互相揮了揮手，直到司機踩下油門前，林萱的視線都停留在公車站座椅的好友身上。
貼滿廣告的公車一股腦兒地向前奔馳，眼前五顏六色的廣告紙一下子消失，空虛感伴隨著一絲暈眩忽然襲來，李千穗點亮手機查看時間，餘光掃過方才尚未回覆的一則訊息。
*m：「妳在公司嗎？」
提起手機，她借了泡過酒精的膽，在對話框裡打起字。
李千穗：「不在。」
訊息送出後的2秒便出現了已讀的記號，按平時的她來講會連忙退出對話，可這次她卻盯著眼前預設背景圖上的對話，甚至期待著對方的回覆，只是奇怪的是發話者一點回應也沒有。已讀記號冷不防地嘲笑起她的期待，她將螢幕按滅，阻斷被笑話的途徑。
在又怎麼樣，難道要她加班不成？
照她現在這樣子可改不出半頁計畫書呀。
對街的紅綠燈因應時段閃爍起了黃燈，在微醺的人眼裡不斷撥弄感官，她閉起雙眼深吸了口氣想稀釋正在意識裡搖擺的暈眩感，再次睜開時，腦袋卻好像暈過頭產生幻覺了。
她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高挑身影，身穿黑色大衣與灰色高領毛衣，手裡拿了支深色像是傘的東西從對街走來，白皙的臉龐離她越來越清晰，她彷彿被下了定身咒似的一動也沒有動，就這麼望著不遠處的男人向她走來，一步、兩步、三步來到她的面前。
男人彎起暖暖的微笑。「幸好找到妳了。」
被酒精浸泡過的大腦尚無法好好地接收眼前的資訊，要說這是幻覺也未免太過真實，她仰起脖子木木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我想著妳加班的話可能沒有傘…」說到一半男人自己都覺得理由太過牽強，同時又發現了眼前找了幾個公車站才找到的人有些異樣。照之前的經驗，她應該會別開視線才是。
「妳還好嗎？」他探向她的臉龐。
不料這極為普通的四個字落在空氣中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應聲崩裂。
「對不起一」尾音未完便已轉成咽嗚，她低下頭想把臉藏起來，像個無心不小心做了錯事的孩子。現在的她脆弱得連一句最簡單的關心也承受不住。
「怎麼了？」程以默輕聲地問。他蹲下身子讓自己低於她的視線，拉近距離便嗅到一絲酒味。「喝醉也不必道歉啊。」
「對不起一」
雨忽然再次下了起來，從遙遠天際的某處安靜地墜落，一點一滴打在鐵灰色柏油路上開始了來自寂靜的喧囂。
「可以的話，和我說說？」即便在此刻，他仍舊不擅自左右她的意願，要是自己不是她願意傾訴的對象就為難人家了。
「我看見你了。」她怯怯地抬起眼，望向那雙擔憂的墨色瞳孔。
「嗯？」
「我那天，看見你了，但是、」她哭得更厲害，甚至說不出話來，有甚麼東西正重重地捶著她心房上最柔軟的一塊。「但是我還是走了一」
5年前，在C市機場，她隔著安檢的透明玻璃大門看見了那個飛奔而來的男孩，可是她頭也沒有回地走了。她明明可以在原地大喊他的名字，讓他找到她，又或是從長長的安檢隊伍裡脫隊和他好好道別，可是她沒有這麼做。
她害怕著來自心底深處的懦弱，她不敢見他。
要是見了面，卻僅僅是見面的話，該怎麼辦。在流下第13滴淚水時她這麼想著。
還來不及譴責自己的自私，她就被安檢探測門攔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白色吊墜的那一刻，她確切地明白兩件事。
第一，她傷害了一個她喜歡的人，在對方不知道的情況下。
第二，她後悔了，狠狠地。
就算只是見面也是好的，至少能說句再見呀。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曾擁有過尚可反悔的機會，意識到錯過的事實時，痛苦的份量將無情地以倍數成長，並且在承受與崩潰的程度間浮盪。
或許這就是有愧於人的懲罰吧。她可沒有逃避的權利。
即使事實不一定如此，在她的認知裡已根深蒂固。
她只能捧著那份懊悔在人群裡被迫著向前邁進，像小鹿一樣漂亮的眼眸掛著豆大的淚水，就如同此刻，在C市的某個公車站。
「我沒有告訴你一」淚水加上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眶泛紅，雙頰也蒙上一層緋紅。男人伸出溫暖的掌，小心地抹去奪眶下墜的透明珍珠。
「我一直想告訴你，可是、可是我找不到你了。」
原來，這才是報應的起始。
不遠處的天空閃過一片白光，透明的雨不斷打向地面，雨勢稍稍地大了起來，好似存心蓋過某段無人知曉的過往般，盡管訴說故事的聲音已孱弱不堪。程以默向公車亭裡靠了靠，像是怕錯過任何一句話。
「我找了好久、好久，」從夏季入秋，秋後入冬，周而復始，依舊音訊全無，這份報應讓她一次次將希望注入薄薄的明信片裡，然後再以時間為刃，一點一點凌遲般地削成碎屑，既綿長而痛苦。
「然後我突然想到，」她吸了吸發紅的鼻子，咬著下唇試圖止住翻湧的情緒。「可能、你收到了，只是不願意回覆我。」
若真是如此，她的每一封信就只是一種不自知的打擾罷了。
從自己口中道出的話語，此刻卻劃傷著自己的心，她努力忍住泣聲，淚水卻毫不受控制地潸然而下。天空裡以不知名的某個點為中心，牽連起周圍的雲對著城市威嚇般地拍下一大片閃電，單膝跪地的男人望著眼前的女人伸出雙手，覆蓋起她冰涼的雙耳。
下個瞬間，雷聲霹靂，整個城市彷彿被撼動般停止運作了半秒，然後接著呼吸。
程以默緩緩鬆開手，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心疼，嘴角掛著很淺但溫柔的微笑。
「我願意。」4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fmRzHOu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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