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映的香港電影《從今以後》（All Shall Be Well），以老年女同志為主角，探索香港同志權益的議題。導演和編劇是曾執導男同志電影的楊曜愷，一個生理男性，一個熟悉男同議題的導演，能拍得好女同志電影嗎？我對此有所擔憂。男人拍女同志，一是景觀化女同志的情慾，把女同的情與愛當作一道獵奇的風景，鏡頭對準女同志的肉體，要求女演員擺出扭曲的姿態，滿足男性的窺淫慾望。二是從社會制度出發，從法律、文化、風俗、道德、宗教等等方面，揭露傳統男權對女同志的壓迫。這個拍攝視角，即是基於人權的普世價值，又是人與社會關係的一環，帶有每個同樣背景生活的人都能理解的普遍性。
這部電影是後者。預告片展示女同志在爭取伴侶遺產的失權困境，陷入孤立無援的淒慘境地。我不喜歡看女同志在大眾文化呈現的悲慘模樣，彷彿做了女同就要一輩子受到壓迫不聲張，生命力衰竭，精神萎靡不振，只能過著淒慘痛苦的生活。因此，我對這部男導演拍的女同志電影，不抱過多期望，早有心理預備。話雖如此，我於公映當日（五月一日）先睹為快，率先入場觀賞電影。看畢電影，我感覺有點中伏，心中抱憾，失望而回。
故事簡介
電影故事講述一對同居逾四十年的女同志，三十年前購買了一個單位共同居住，生活平淡又充實。原本以為可以廝守一生，可是個性張揚爽朗的Pat突然逝世，遺下另一半Angie獨守空房。Pat和Angie出身草根階層，同是車衣女工，一起開紡織廠，生意興隆賺大錢。Pat的兄長一事無成，生意失敗，全家人居住在公屋。Pat生前經常接濟家境清貧的兄長一家，很疼愛侄子侄女，中秋節邀請他們出席家宴。可是，Pat一走，這家人就露出見利忘義的真面目，覬覦Angie現在居住的公寓。Pat和Angie沒到海外結婚，Pat生前沒立下遺囑。按照香港法例，Pat所有遺產將由血緣親人繼承，即由Pat兄長所得。這個物業雖是兩人合資購買，卻沒有聯名，只寫了Pat的名字，因此當作Pat遺產的一部分。兄長一家不念舊情，霸佔Angie居住的單位，開開心心搬進新屋。Angie一步一步退讓，最後什麼也沒有，悻悻然搬到父母居住的村屋。
同志伴侶的權益
這個故事的警世意味相當強烈，展示了同性伴侶不得法例保障的殘酷現實：既不得社會認可，又失去本應繼承的資產。看完這部電影，我最大的感想是，如果我想跟一個同性伴侶終生廝守，法律程序要做到足：物業要聯名、到海外結婚、立下遺產等等，否則到時有事發生便不得保障。同性伴侶無名無分，即使出櫃得到親人認可又如何，一走法律程序，便什麼也不是。電影點出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重要性，具有法律效力的伴侶身份，等同一個誰也不能說嘴，誰不能質疑，強而有力的實質名分。當一方發生什麼事情，另一方能夠替她作主。男導演說拍電影的契機出自勸諭女同志立下遺產，可是對方拒絕，說家人已有默契。他看過不少案例，同性伴侶的一方逝世後，家人為錢反面，跟另一方關係破裂。
然而，立意先行的故事局限了女同志關係的可能性，走向靠攏傳統家庭價值的路線，無助於改變婚姻家庭制度。也就是說，這對女同志模板猶如異性戀伴侶的理想楷模：一對一伴侶關係，陽剛與陰柔的組合，忠誠專一的愛情，居住在一起生活。她們有著跟異性戀相似的家庭模式，而電影突出了她們未能享有跟異性戀同等利益的遺憾。電影出現的女同志伴侶形象，都是一方陽剛一方陰柔的刻板印象。我到酷兒活動見過的女同志，都沒這電影的刻板。劇中最明顯表現這種刻板印象是，小女孩畫的女同志家庭照：短髮穿褲子是「男方」，長髮穿裙子是「女方」。難道，女同志就不能是雙方都是陽剛氣質或陰柔氣質嗎？女同志結伴就一定是一對一模式，不能是多重關係嗎？女同志就一定要結伴，不能獨自一人生活或者不結識伴侶嗎？電影立意善良，但這種善良是建基於維持本就不平等的婚姻制度之上。這部現實主義電影，既然強調了現實的殘酷，但是無力阻止或想出更好的方案，因此給女同志主角安排一個淒慘落寞的結局。
電影為了加強劇情的感染力，觀眾更同情女同志的遭遇，沿用了另一種世俗化設置——浪漫美好的愛情神話。戲名《從今以後》出自婚姻誓言，象徵一輩子的承諾，包含著世人對於一生一世細水長流真摯感情的美好盼望，又是象徵了同性伴侶對於婚姻生活的嚮往。劇中呈現女同志的愛情，無限貼近主流觀念的戀愛關係。Pat外向積極，活到老學到老，在兄長家族擔當「大家長」，又時常照顧Angie父母，猶如父權家庭的男方角色。侄子說到她們的愛情故事，強調Pat對Angie說「我照顧你一生一世」，複製了「男養女」的異性戀敘事。男權社會期望男性擔任供養者，女性依附男人生活，在經濟層面達成男宰制女的統治目的。不少異性戀女人看重男人的經濟能力，對男人說出「我養你一輩子」的承諾，感到無比感動。可是，女同志也會因為單方面的供養關係而感動嗎？劇中Angie在女同社群說得明白，很反感寄生蟲式的依附關係，何以對這句諾言感到浪漫？可以解釋說，她看重承諾背後的誠意，正式確立有別朋友的戀人關係。而我看到這一幕，只會感到噁心而已。這句話是把對方視為不能照顧自己的弱者，自己擁有較多資源可以照顧對方，顯現出說話者的傲慢和輕蔑，潛意識貶低對方的意圖，凸顯雙方之間的經濟不平等。
女同志敘事
劇中女同志關係的敘事不多，集中在開頭部分。電影採用「去性化」的手法，拍攝女同志的日常生活面貌，兩個人一起吃飯、行街、購物。她們的相處模式跟好姊妹沒什麼兩樣。傳統男權社會不特別排斥女同關係，而是指定生理女性必須進入異性戀婚姻家庭，女人之間的性與愛不被認真看待，使得女同志隱身於男權歷史。Pat和Angie為兄長家庭提供經濟支援，一輩子被親人吸血。親人默許她們同居，但不曾真心對待她們的伴侶關係。金錢利益建立而來的認同，終究不是真正的認可，始終被利益所破。正如Angie對侄女所說：如果你父親過世，留下母親一人獨居，會不會將居住的單位分成四份？任憑裝作多麼親密，到頭來兄長一家從未將Angie視為Pat的家人，從來不是宗族成員的一份子。Angie是一個大孝女，父母指望Pat的照顧，但仍然不把Pat當作家人。在親人眼中，她們是永遠的好姊妹，而非親密愛人。
電影怎麼確認她們的關係？導演特別強調最後一幕的女女親吻鏡頭。以性接觸來表達愛情關係，強調了性是愛情的基石，情侶關係的基礎。如果是愛情是純粹的情感，跟肉體接觸沒有必然關係。性行為不一定是基於愛情和長期關係，代表不了什麼。如果一對情侶，只能靠肉體關係來確認彼此，那還真是悲哀。這一場親吻戲拍得生硬不自然，顯得用力過猛，不知道是否因為女演員是異性戀，還是男導演特意呈現的問題。
電影不斷強調愛情別於友情，情侶別於朋友，陷入了另一種性緣中心的敘事，即是視情侶高於朋友之上的關係。當Angie在親人面前一次次強調她和Pat不只是朋友，潛台詞是：朋友不如伴侶那麼親密、長久、忠誠。任憑朋友關係多麼親密，多次仗義扶持，仍然比不上戀愛關係的高度。這默認了情侶關係高於朋友關係，貶低了同性友情，抬舉了同性戀愛。何解以性與愛建立的關係，就必然優於朋友關係？朋友不能繼承遺產嗎？朋友不能一起同居嗎？朋友不能發生性行為嗎？朋友不能一生一世嗎？我能理解世人向來不認真看待女同關係、女女性愛，因此要多番強調女同有別於友情的特點，但論調中常出現這種捧一踩一的傾向。電影在這方面可以處理得更好。
父系異性戀家庭的厚顏無恥
這部電影雖以暮年女同志為主角，卻不是圍繞女同志的情感關係和交際圈子，而是聚焦在女同志與傳統父權家庭的角力，女同伴侶關係能否得到社會認可。傳統異性戀家庭佔據相當多的戲份，每一個家庭成員都有特定篇幅描寫他們的困境。
男導演說並非批判角色，Pat兄長角色表現出身為男人的不容易。他這個不合格的父親，做不了父權社會期望的威嚴強勢的「父」，做不了家庭經濟支柱的「米飯班主」（breadwinner），又享受著父權社會的男權特權。他憑著一根陰莖和父系宗族血緣，不勞而獲沾指不屬於他的財富。他哪裡不容易？哪裡有難處？莫非是妹妹逝世後流下的幾滴鱷魚眼淚？婚是他結的，繁殖是他所願的，有想過控制一下繁殖癌的思想嗎？不要說社會壓力多大，能大得過女同志妹妹的壓力嗎？做生理男性爽歪歪，男性特權吃飽飽。即使是父權社會定義的失敗男，還是有很多人來同情和關注他們，理解他們的「難處」，更是到處宣揚他們的「不容易」。男人，有根陰莖亂繁殖，一事無成養不起，飛來橫財傍親妹，欺負遺孀好得戚。男導演這番說話，表現出男人天然地共情任何男人，優先從男性身份看待任何事情，滿是男男之間精神互通彷如交配般的「癢肛」（陽剛）男人味兒。果真是天下男人是一家。
現代香港社會本質是男權社會，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現今依舊存在。好比劇中的道教葬禮儀式，源自傳統中國非常重視的宗族制度。父系血緣親人排在第一位，沒有血緣關係的朋友排在最後面，根本沒預設同性伴侶關係的存在。遺產繼承的順序也是如此，婚姻關係的伴侶和血緣親人在優先繼承的位置。同樣沒立下遺囑，女同伴侶的處境比起男同志、異性戀更加弱勢。Angie在Pat親人面前的失語、失權，遭受異性戀霸權、傳統宗族力量、父權婚姻制度多方面的壓迫。
女同伴侶沒有孩子，劇中卻多次表達她們對孩子的喜愛，Pat疼愛侄子侄女，Angie渴望生育做母親。彷彿沒孩子便是女同伴侶的一大痛點和弱點，兄長一家常常拿孩子來做文章，作為情緒勒索的藉口。例如，Angie跟兄長一家商討Pat的葬禮安排，她希望按照先人意願海葬，而聽信風水佬的Pat大嫂堅持購買骨灰龕位，說辭是庇佑後代的福祉。Angie起初認同這個安排，擔心破壞了風水，侄子侄女沒福氣就不好了。問題是，個人為何要這麼關照親戚後代的福祉？是因為血緣宗族觀念作祟，斷不了的血緣糾葛。Pat在劇末說出她的身世，未曾感受過家庭溫暖，沒有所謂的完整家庭，還是會渴望家庭、想要家人，走向成家立室的家庭模式。或許，這能解釋為何她們的生活形態跟異性戀家庭沒什麼兩樣。大孝女Angie也是個有著傳統思維的女人，因此面對父系異性戀家庭的壓迫，多的是忍氣吞聲，少有理直氣壯的反抗。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侄子的女友懷孕了，急需一個單位來傳宗接代。父系家庭的繁殖癌輕易地戰勝了獨居的女同，成功侵佔根本不屬於他們的公寓。
Angie並非全然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她會在Pat家族的子孫後代利益、人情世故方面忍隱不作聲，然而，一旦涉及到兩人的關係與愛情，便會展現出強勢硬氣的一面。比方說，Angie跟兄長爭執Pat的出生時間；葬禮儀式站到最後，搶先上頭注香；侄女建議賣掉單位分四份，她直指侄女沒把她當作一家人等等。Angie想要全世界都知道她是Pat最重要的伴侶，她是Pat心目中的第一位。劇情發展到後面，Angie有點懷疑，自己在Pat心目中的地位。如此疼愛親人的Pat，會否真如那家人所說的，很樂意賣掉單位呢？律師朋友向Angie展示Pat未有簽署的遺囑草稿，上面顯示Angie的身份是終身伴侶，遺產交由她全權處理。這一幕很大感觸，感動之處不在於金錢，而是遺囑包含了一份真摯的感情。錢財身外物，但有時候，就是要實際的金錢來證明抓不到摸不透的東西，包括飄渺的感情，關係的存在。
良好的女性關係圖像
電影故事浪漫化了女同志關係，Angie的女同朋友都是一對一真愛，頗為單一片面，不夠複雜立體，電影顯然沒在女同關係上多花心思敘述。電影值得讚賞的是女性關係的處理，沒有刻意醜化或當作奇觀。Angie身邊有一群女同朋友，頻頻為她出謀獻策，傾力支持她，替她感到不值，展示女同社群之間互相扶持，良好的友誼關係。女同志是邊緣群體，被主流社會排斥，聯合起來建立女同志社群，生活上互相照料，排憂解難，團結一致。
Angie跟Pat親人一家關係良好，不過是假象而已。大嫂和侄女這兩個相熟的家人，在利益當前，一切人情良知都是浮雲。侄女早早跟男人結婚，複製了原生家庭的苦難，一家人擠在環境惡劣的單位。她為了自己的核心家庭，對Angie的單位起了貪念，是異性戀女人的普遍做法。
最精彩的要數，大嫂跟Angie坦露心聲：「其實我好愱𢗼你。」這一句話有很多解讀空間，異女愱𢗼女同的什麼呢？一個值得依靠的對象、穩定生活的保證、舒適的少奶奶生活、完美的愛情等等。除了物質生活之外，可以是性取向方面的愱𢗼。天生是傳統異性戀女人，只得跟男人結婚生子的選擇，只能跟男人泥漿摔角，糾纏一生。
結語
這是一部具有現實意義的同志電影，鼓勵同志伴侶立遺囑，增進香港同志權益的意識。然而，女同敘事上存在明顯缺陷：單薄刻板的女同志形象，單一美好的女同志關係，故事再次以女同退讓不反抗作結。電影過度聚焦在傳統異性戀家庭的描寫，著重於爭產過程的人性醜陋，反而失去了焦點，簡化了本應重視的女同志議題。女同志是社會的一份子，就創作而言，沒必要跟社會隔離，只集中在身體、情感、性慾、愛戀、身份認同等等個人內在的議題。然而，這些女性特有的經驗，是生理男性無法感知和體認，能夠發揮出與眾不同的藝術性，是難能可貴的創作潛力。老年女同志是相當罕見的題材，值得深入挖掘和大書特書議題多的是。然而，電影為了貼地寫實，加上男導演個人看法的影響，迎合了相當一部分主流觀點。與其說是顛覆父權社會的同志電影，不如說想主流靠攏投誠的一部電影。這麼好的題材，男導演卻炒成了一碟普通菜式，浪費了這麼好的題材。
說到電影本身的技巧，拍得真實不細膩，寫實卻粗疏。題材值得鼓勵，故事內容普通平淡。故事缺乏戲劇性，矛盾衝突不張揚，節奏平實緩慢，難以吸引觀眾目光。場面調度較為一般，單位窗邊的佈置暗示屋主的狀態和心境，金魚燈籠的短暫和脆弱，暗示Angie和Pat的關係變化，道出美好生活的消逝。撕掉的女同志家庭塗鴉，暗示親人不念舊情趕走Angie，意味著親情掃進垃圾桶。密密麻麻的公屋場景，裝在透明膠袋的美麗金魚，象徵被土地問題所困的香港。電影所用的意象都很簡單直接，不見得有何高明之處。最明顯就是Angie的女同朋友所背的彩虹袋，意義過於直白，做得太超過了，失去了詮釋和想像的空間。
片中疑似出現辱女詞彙。一個短髮陽剛女同大大咧咧，為Angie抱不平時，大說粗言穢語。記不清楚到底是說「頂」還是「屌」，字幕是「媽的」。我對辱男沒意見，對辱女就很大意見，因此特意指出來。
順帶一提，在豆瓣看到一篇影評〈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從Pat的潮州人身份分析人物性格，推測她遲遲不簽下遺囑的原因。這個切入點分析得當，解讀言之成理，同時解釋了我觀看此劇的違和感。精彩，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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