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凝視著渾身隱約泛著色彩的晶恩,一種久違的溫暖與熟悉感油然而生。那股暖意如潮水般將他包裹,令他一時間失了神。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聲音細若蚊鳴:「素……素兒?」
晶恩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停在阿元面前。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引力在牽引著她,告訴她絕不能讓眼前的男人再次走失。
「朴時元先生,我姓林,是今晚來送外賣的,您還記得嗎?」晶恩試探性地輕聲問道。
阿元依舊被晶恩身上那抹奇異的光彩所吸引,失神地點了點頭:「記得!謝謝妳。」
「醫生交待你要留院觀察,我們還是先回病房吧?」晶恩語帶焦急,下意識地伸手握住阿元的前臂,想引導他往回走。然而,阿元並沒有移動腳步,反而低聲哀求道:「我……我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說罷,阿元自顧自地走向不遠處的小公園,在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晶恩輕嘆一聲,也只能默默跟隨,坐在他的身旁。
晶恩隨即取出手機致電店長,想告知情況,可惜電話那頭始終是冰冷的留語音信箱。
她在留言箱裡留了言:「店長,我找到阿元先生了,待會就帶他回病房。沒別的事的話,我們星期一咖啡館見吧,晚安。」她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不想讓店長擔心。
就在這時,安靜的兩人之間突然傳出連串「咕嚕——」的巨響。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隨即都有些尷尬地笑了。
「真是的,原來大家都忘了吃晚餐。」晶恩站起身,試圖打破僵局,「我去看看攤位還有沒有吃的,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別走開好嗎?」
晶恩再次沒入嘉年華的人潮中。儘管周遭人海茫茫,但阿元卻覺得晶恩身上的光彩像是被標記了一般,讓他能輕易地在人群中捕捉到她的背影。
不一會兒,晶恩帶著幾串串燒和兩瓶水回來了。「我不知道你的口味,隨意買了幾款,希望你別介意。」
阿元接過串燒,心頭猛地一震。他心裡詫異萬分:「怎麼可能……全是她買的?竟然全是我愛吃的,她怎麼會知道?」
「吃吧,別客氣。」晶恩雖然早已飢腸轆轆,但進食時依然保持著一貫優雅大方的儀態。
阿元被她的舉止深深吸引,那是種說不出的「既視感」(註)。而手中的街頭小吃,竟也久違地散發出治癒人心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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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紙袋裡的食物已化作胃裡的暖意。雖然只是簡單的串燒,兩人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滿足。阿元的情緒逐漸平復,他起身將垃圾丟進垃圾桶,晶恩見時機成熟,便從懷中取出了那支刻有「素兒」名字的鋼筆。
「這是你上次在咖啡館遺落的,現在交還給你。」晶恩鄭重地將鋼筆遞了過去。
阿元接過筆,指尖摩挲著刻痕,淚水竟毫無預警地再次奪眶而出。見他淚如雨下,晶恩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心中懊惱不已:「糟了!好不容易才讓他平靜下來,又被我搞砸了,這下該怎麼辦?」
正當晶恩想開口安慰時,阿元卻先開口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沒關係,不關妳的事……我現在只要看到素兒的東西,心就會像被掏空了一樣,止不住地悲傷。」
晶恩意識到他的太太恐怕已不在人世,不敢多言,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妳想知道她是怎麼離開的嗎?」阿元突然轉頭問道。 「如果不舒服,不要勉強自己,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晶恩真誠地看著他。
感受到晶恩的溫暖,阿元反而有了傾訴的欲望。他深吸一口氣,揭開了那道血淋淋的傷疤。
「三個月前,我因為工作關係要到外地工作一段時間,所以每天只能靠視訊和她聯絡。有一晚,我像平時一樣的打給她,但她一直沒有上線。直到幾日後,我接到警方的電話才知道她出了事……」
阿元苦澀地說著,「當晚我立刻回國,警方說,素兒當晚下班後進入了一條死巷,那裡是一個死胡同,而且是監控的死角,也沒有行車記錄儀。發現遺體的是個踢球的少年,他在隔鄰的足球場踢球,球剛好掉進巷子裡……」
阿元的聲音開始顫抖:「警方找到她時,她被一塊魚販常用的白色塑膠布蓋著,已經沒了氣息。那塊布上滿是魚腥味,掩蓋了兇手所有的氣味證據,到現在都還沒抓到人。」
晶恩聽得臉色發白,阿元敘述的細節,竟與她記憶中的某個片段重合了。
「你說的案子……是不是發生在城東區的那一宗?」晶恩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與疑惑。
「是的,當時媒體報導得很轟動。警方曾說,不知她爲何會進入了死巷?為什麼她的手袋會不翼而飛?還有很多仍未解開的謎團,如果再找不到其他線索,可能會成為懸案。」阿元感嘆道,「妳也關注過這宗新聞?」
「不只是關注……」晶恩顫聲道,「那一晚,我也在場……我,就是那個受重傷的倖存者。」
「妳在那裡?那妳有沒有看到兇手的臉?」阿元激動地抓緊了晶恩的手臂。
「你冷靜點……」晶恩也陷入了混亂,「我當時只看到一個戴著鴨舌帽和黑口罩的黑衣人衝過來,撞擊力太大,我當場就昏死過去了,什麼都沒看清……」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兩人陷入了死寂。沒能得到關鍵線索的失落與恐懼交織在空氣中。
夜幕低垂,嘉年華的人潮漸漸散去。看著遠處義工開始收拾攤位,阿元打破沉默,愧疚地說:「對不起,林小姐,我太衝動了,我不該對妳動怒。」
「沒關係,我理解那種痛苦。你只是想為太太討回公道。」晶恩溫柔地包容了他的失態。
「說起來,當時被那個人撞倒,我頭部著地,導致眼角膜受損嚴重。幸好那晚醫院剛好有合適的眼角膜可以移植,我才沒失明。」晶恩語帶感恩,「這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一直想知道是哪位善心人捐贈的,想親自去感謝他的家人。」
「原來妳也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阿元看著她,眼裡滿是歉意。
「你的身體好些了嗎?應該不需要繼續留院了吧?」晶恩察覺到他的精神比剛才好了許多。
「謝謝妳聽我說這麼多,我覺得心裡舒坦多了,沒事了。」
「既然確定沒事,也該去跟李護士交代一聲,別讓人家擔心。」晶恩打趣道。 兩人起身往回走,準備辦理自簽出院手續。
此時,在公園後方連接東西兩翼的行人天橋上,落地玻璃映照著下方兩人的身影。一名男子正站在陰影中,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待續)
註:既視感(法語:Déjà vu,意為「已經看過」)是一種在清醒狀態下,對未曾親身經歷的場景或事件,產生強烈「似曾相識」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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