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世師 - 高峰會

第三次世界大戰後，改變的不只是國家版圖、種族威勢、社會階級，還有對於安定社會的定義。

仗著從一開始便扭曲的高尚主張，美國在成為世界主宰後，以共組太平世界的名義，召集所有僅存國家的領袖，開了一場自導自演的高峰會。

會議中，除了當初三大國––俄國、中國與美國的領導人，其餘皆是類似多國聯盟的傀儡領袖，實質上也是歸屬於三大國的統治之下。

美國率先展開他們的秀。

「現今大戰剛過，世界各地仍處於混亂不堪的情況，為了有效整理與促進各地快速回復安樂，於此召集各位參加此會議。」美國總統身旁，一名西裝筆挺的發言人說道。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總統的眼色，繼續說。

「為了將和平與愛散布於世界，我們犧牲了太多，不論是戰士、家人、抑或希望。但如今戰爭已落幕，我們的社會精英學者經過長達數個月的討論，提出了一個全面性的計畫。而這個計畫，將能使我們的世界邁向更美好的未來。」

美國發言人的字句當中，沒有任何曖昧的詞，也沒有詢問意見的意思，完完全全只是在對下屬宣示命令。

美國總統嘴角微揚，他根本不需要其他國的意見，只是要當面施加壓力，好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老大。

這麼幼稚的心態，卻是造就他創下人類幾萬年歷史以來，史無前例的霸業。

各國領袖默不作聲，心中卻不是滋味。

「操你媽的，什麼計畫？就只是在示威而已。要不是當初搞一個鬼科學家出來，還真當我們怕你們美國？」中國領導面不改色，心裡卻連聲幹罵，一旁的俄國總統也只是冷笑。

第三次世界大戰落幕的真正原因，也只有三大強國的首領清楚，此刻他們忍氣吞聲，全因為一個人。

那個人，顛覆了人類對於科技的認知，也顛覆了對於「武力」的定義。

而那個人，絕對不是坐在這裡的廢物總統。

簡短的開場後，美國總統維克多挺直身體，故作姿態的調了領帶。

他面帶假笑，平和地說：「現在的我們，不是敵人。所以我們要共體時艱，為了美好的未來努力。」

他停了一下，用手摀住嘴巴假裝咳嗽，實則飾演是藏不住的笑意。光是看著這些手下敗將的囧臉，他就覺得樂不可支。

「咳，咳！為了平息各國叛亂份子掀起的反叛，我們美國決定派遣最強的部隊深入各地，幫助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剿平敵人。」

「要讓軍隊進入我們的地盤？」中國領導人吳延平冷眼射向維克多，彷彿早已猜測到他的目的。

「廢話那麼多，不就是要以武力掌控我們的領土。讓你的軍隊進來，那要不要順便把國名改成美國隸屬中國領土？真當我們都是白癡？」

吳延平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見一旁的俄國總統奧斯拉夫將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衝動。

「不要激動，先聽我說完。」維克多揮揮手，一旁的保鑣將一杯咖啡端給他，他先嗅了嗅香味，隨後小小品嚐了一口。

吳延平的怒氣已經到達極限，青筋已經快要爆出來，但他卻更氣自己無法翻臉。

翻了臉，自己恐怕會在走出這裡的那一刻，丟掉國家。

或者，根本走不出去。

比起吳延平的怒氣，奧斯拉夫可是不遑多讓。他從小就被教導以武力獲得霸權，以霸權統治一切，斯拉夫民族才是世界上最高等的人類，其他們民族都應該屈服於其下。對於被迫投降這件事，他已經覺得蒙受莫大的屈辱，若是答應讓別國軍隊進入國土，那他這個總統成何體統？

但跟吳延平不同的是，他非常能忍。

他相信自己的耐心，時間才是勝負的關鍵。既然都能忍出歐洲大戰的勝利，那多個幾年又何妨？

只不過，等到再也忍不下去時，他將會以十萬倍殘忍的方式，摧殘當初使他受辱的傢伙。

維克多一邊啜著咖啡，一邊端詳其他人。

他一向比人聰明，尤其是在非常時刻。

他的聰明並不在智商或者手段，而是他懂得人心。

一個人的表情、言語、動作，都會展露出當下的情緒，真假難辨，虛虛實實。在爾虞我詐的商場和政壇中，任何一個高手都必備基本的掩飾手段。

到最後一刻都沒有露出真正的情感，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而維克多，則是操縱人心的更高手。

不需要講一堆話，不需要做一堆事，隨便提出一個策略，就能把對手弄得緊張兮兮。對他而言，這場會議只是個熱身秀。

至於結局，早在還沒開始前就定好了。

「當然，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侵犯主權的事。為了讓你們接受，我同意讓這件事雙向進行。」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軍隊也可以進駐你們家？」奧斯拉夫十指交握，瞇起雙眼。

「就是如此。不過為了保障雙方，我們也得有個共識。」

美國發言人彈一下手指，長圓桌立刻浮現出電腦立體影像。

「牽涉到種族、文化、信仰，我知道你們不一定對叛亂份子下得了殺手，尤其是搞不好的話，很容易失去民心。所以交給外人來辦，再好不過。」

其他領袖看著密密麻麻的條款，根本一知半解，多達上百條的契約，少說也要花上兩三天才能讀完。

此時，美國發言人卻笑了出來。

「噗哧，各位抱歉，我放錯文件了。」

吳延平幾乎要把拳頭握碎，奧斯拉夫也目露凶光的瞪著他。

「不好意思，我的手下常常出包，腦筋不太靈活。」

畫面轉換到另一張白紙，上面居然只有三句話。

「我的條件很簡單。」

吳延平瞪大雙眼，完全說不出話，甚至忘記要發火。

奧斯拉夫則是眉頭深鎖，不發一語。

「ㄧ、進入領土後，判斷準則完全交由該軍隊執行，該國領袖不得干預。只要是判斷有危險性或是有潛在危害因子，一律得以誅殺之。」

「二、為完整落實自由、平等、博愛的精神，避開秘密以及資訊不完整所帶來的漏洞，各國將進行資訊透明化，互相交流學習，去除宗教、種族、性別、性向、職業等等，各式各樣的歧視與刻板印象。」

「三、進化論與犯罪防治條款。」

區區三點，就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動盪。

一個國家之所以為國家，不僅僅是因為其發源、歷史，更多的是長久以來居民發展出來的連結、共同性。不只是血脈或族群，還有曾經經歷過的苦難、建設、研究、歷險。世界上有這麼多國家，就是因為各個區域都有其獨特性，不論好壞，早已根深蒂固。

先不論第一點，光是資訊透明化，國家就等於失去了最後的防衛。

一個國家沒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沒有自己引以為傲的特長，也沒有對於隱私與人權的保障，談何治國？

試想，當一個實驗家發明出一個產品，卻得將過程、材料、技法攤在陽光下，以分享與共同成長的名義，實際上是剝奪了他的心血與財產。

這種大愛為名的條款，簡直就是流氓強奪的合法途徑。

美國壓根不怕，因為他們擁有無盡的資源，同時匯聚了世上各領域各層面的菁英。任何發明到他們手上只會更出類拔萃。

連盟國的領袖只能正襟危坐，他們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所有人都看著投影發愣，維克多則細細地品嘗著他們的恐懼。

「太可笑了。」美國發言人站在一旁，腦中急轉著對於整個會議的想法。

就是一場鬧劇，這些人在總統面前只是一碰即碎的玻璃，毫無戰鬥力可言。

但總統想要的可不只這些，他還需要一些抗力，好讓他有動力去實現更多好玩的計畫。

「說說看，第三條是什麼？」勉強回過神的奧斯拉夫，僵硬地問。

維克多拍了拍手，指向奧斯拉夫，說：「你問到重點了，這才是讓整個世界前進的關鍵。」

他突然改變神情，異常認真地看著在場所有人。

「不要想著改變人性，讓人性自然發展，才會對世界有益。」

畫面切換，是剛才放錯的密密麻麻的條款。

文字變換成各國的字句，一字不漏的傳進眾人的雙眼。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維克多起身，走向門口。

離開前，美國發言人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一種非常詭異的表情。

瘋狂。

惡夜法律。

為倡導不要在夜間外出或晚歸，以及提供人性發洩和認識自我之合法途徑，故訂定以下條款：

1. 每日晚上十點以後至清晨五點，為惡夜運行之時限，任何在此時段在外遊蕩者，將被視為犯罪者，清潔者與警察一律得以逮捕。

2. 毀滅潮—以「贖罪淨化日」為基準，前十五天為毀滅潮。惡夜期間實行出獵規則。

3. 出獵規則—上級者對中、下級者實行支配與獵殺，任何犯罪行為皆屬無罪。在夜晚時，警察、消防系統、醫療系統等等，完全停止服務，直至隔日清晨。

4. 上級者有行使「支配與出獵」之主動權力，中級與下級者僅有「反抗與脫逃」之被動權力，違規者視同犯罪。

5. 任何於毀滅潮外之犯罪行為，皆為一般刑法之規範，由各國自行審判。

6. 惡夜法律擁有最高性、排外性以及無責任性。

7. 上級之於上級者，擁有「掠奪、破壞、阻攔與交換」之權力。

8. 本法律中之級別規範，在一般法律生效之際，始成型。

9. 贖罪淨化日—所有國家自行訂定，週期為一年一度，兩次之間隔不得少於150天。每年之日期於毀滅潮前三十天公布，未公佈者處以最高刑罰之死刑。期間，出獵規則延至二十四小時，始自當日十二點，終於隔日十二點。所有級別限制解除，所有犯罪視為合法。

10. 本法律不為任何國家或單位之管轄範圍，修訂與廢除制度，由各國統一協商後行使之。

西元2051年，元月。

在一個草率的會議中，至高無上的法律就此誕生。

無關乎民情，無關乎準則，囊括了所有被定義為犯罪的行為，在這條法律下完全改變。

至此，人類被分成了三個階級，不論身份與職業，所有國家的人民，全都得遵守這密密麻麻的分級規定。

就連總統也不例外。

可笑的是，就在所有人忙著去登記級別和身分時，二種人卻被排除在外。

罪人，與窮人。

在分級條款的其中一條規定，是這麼寫的：若是無法明確定義身份，例如擁有多少財產，在哪任職，有無前科，是否構成對社會造成潛在危險等等，在法律上，被視為「無人」身份，不符合人類社會中的規範。於此，無格擁人權。

簡單來說，這兩種人不是人。

在全新的時代裡，他們只是與動物無異，或甚至更卑微的存在，因為他們完全不受保障。

任何人，都可以殺了他們而無罪。

在惡夜法律剛發佈時，在民間引起了莫大的反彈。

不只是恐慌，許多人皆質疑這會讓道德淪喪，社會隨時會上演屍橫遍野的場景。

然而，這對於政府根本不痛不癢。

在這時代，輿論已不構成威脅。總統可以輕易掃蕩所有反對者，讓世界變得安靜無聲。

不過，很顯然總統並不會這麼做。

「你還真愛玩。」

在一個寬敞的房間裡，六個人正在對話。

他們位於一個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連強風量子砲都打不穿這裡。

這可是總統才能享有的特權。

「那些法律，還真是可怕至極阿！」壯碩的男子抽著頂級雪茄，巨大的身軀幾乎佔滿整張沙發。

另一邊，碰撞聲此起彼落。筋肉糾結的女子，正對著沙包揮出一拳又一拳的重砲。

「磅！」沙包終於承受不住力道，硬生生飛了出去。

「再怎麼可怕，也沒有你們可怕。」女子用毛巾擦汗，因熱氣而紅潤的臉龐，加上濕透的頭髮，原本精緻的臉蛋顯得更加誘人。

此時，坐著的其中一人站了起來，身形高瘦的他走到不成人形的沙包前，一手將它抓起來。

「幹嘛說得好像不干妳的事一樣？」男子手指上的血管暴漲，五指呈現鐵灰色，沙包瞬間裂成散沙。

一陣風吹過，沙子在落地之前，全部被匯集至一隻手上。

那隻手的主人，有一雙肌肉發達的腳，他正把玩著浮在手掌上的沙子。

「別弄髒地板，很不好清。」

「也對，她從一開始就不贊成，怪不得一臉不爽。」胖男一臉猥褻地笑著，女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維克多將手中幾張紙撒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頭上往後一躺，笑著說：「我說過了，這是場遊戲。遊戲如果沒有對手，就不成立了。」

紙張上的資料，重要性可謂是國家機密，但在他們面前不過是幾張廢紙。

「說真的，我最討厭這種拐彎抹角的做法，直接強佔不是更快？那些廢物根本不需要幾天就能解決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維克多搔了搔頭，有時候他真的覺得面對女人，比面對戰爭還麻煩。

「看不出來妳這麼嗜血，不知道你的床上功夫，有沒有嘴巴的一半厲害？」胖男將噁心的長舌伸出來舔嘴唇，盯著女子美麗的翹臀，大肆勃起。

「現在來試試看？」女子緊握雙拳，如箭雨般的殺氣射向胖男，氣氛一觸即發。

叮鈴！一道聲音響起，是遊戲破關時都有的設定，來自房間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

一道影像，一張椅子，一個瘦小到可以見骨的人縮在上面，雙眼直直盯著螢幕。

所有人聽到聲音後都看向他，過了十分鐘後，瘦小男子才小聲地開口說：「破關了。」

「又破關了！」胖子一臉不可置信，維克多則是哈哈大笑。

「不愧是當今最聰明的人類，任何電腦都比不上你啊！」

瘦小男子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到大家身旁，一臉蓬頭垢面卻掩飾不住眼神的銳利，還有那冠絕群倫的智商。

「我說你們，不要老是覺得維克多好欺負，他只是不喜歡生氣而已。」

「那你叫那隻肥豬別來惹我。」

「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管好妳那張嘴。」胖男朝女子比了個中指。

鬥嘴歸鬥嘴，但他們可不是毫無節制，畢竟誰也不想看到老大生氣。

他生氣時，就算是這座堡壘，在他面前也只會如同紙紮一樣碎裂。

「大家都那麼久的朋友了，誰反對誰不滿都沒關係，只是這次的計畫不只是第一步，還代表著更大的意義。」

維克多這麼一說，大家都集中精神地聽。每當他認真說話時，總是關係到一個人。

而那個人，正是他們聚在這裡的原因。

「沒錯，這是老師死前，留給我們的最後一塊拼圖。」

維克多一個擺手，一道影像浮現在中間，是新時代的大陸版圖。

其中，有五個閃爍的點分佈在不同地區，代表著某種東西。

「老師最大的夢想，不就是創造一個樂趣無窮的世界嗎？既然如此，我們就要好好地實現它。」

語畢，所有人的眼神閃出異樣的光芒。

「把消息傳給其他人，計畫正式啟動。」

維克多身後的暗門開啟，一群機甲士兵安靜的待命。

「遊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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