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世師 | Penana

濃味刺鼻。

死亡與血味籠罩了大地，到處可見斷戢殘戟，屍橫遍野。

污濁的血蔓延細流，在凹地處匯聚成ㄧ片片血湖。

唯一的色彩，似乎已經被紅色所佔據，彷彿回到這世界最初只有火山跟岩漿的時代。

任何人跡可至之處，皆有被外力摧殘的痕跡。

靜靜站著，便能隱約聽到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咆哮還有哀號聲。不論過了多久，都能感受到這片土地所經歷的慘劇。

這場仗打得太久，打到所有人都忘了原本的目的，只剩下對於生存的渴望，支撐著每一副殘破不堪的肉體。

對於每個戰士來說，能見到明日的陽光已經是極大的幸福了。

「這場仗，早該結束了。」米迦勒坐在地上，艱辛得拔出插在背上的弓箭，原本潔淨純白的羽翼失去了光芒，只剩下無數傷口與沈重的疲累。

剛踏進戰場時，他滿懷熱血，立志要打贏戰爭。揮劍如雷，一個揮舞就是橫掃千軍。

慢慢的，他打出了名聲，成為威震各方的大天使。

但現在的他，連握個劍手都會顫抖，累得隨時都會倒下。唯一支撐他的，只剩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念。

「確實太久了，我都忘記時間過了多久，說不定我己經老了幾百歲了？」加百列走了過來，坐到米迦勒身旁，他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只差他還有餘力整頓軍隊而已。

「如果我沒記錯，應該超過四百年了，如果不算我們接受訓練的時間的話。」米迦勒苦笑地回答，對他來說，理解時間消逝的意義太過艱難，畢竟這段時間裡，他的人生只有不斷地在重複做一件事而已。

「幸好我們不是從一開始就加入，不然我們可能真的從小孩子打到變老頭囉。」米迦勒自我調侃道。

「他怎麼在這裡？」加百列疑惑的看著不遠處一個巨人，那人的身軀足足有四、五公尺高，就連坐著的時候身體都像一台輕型坦克。

同一時間，巨人的紅色眼睛也正好對到加百列的視線，膨脹的敵意自巨人體內開始發出。

「畢竟已經休戰了，我們也管不著人家要坐哪吧？反正他也沒有要繼續打的意思。」米迦勒看著那巨人，他是武君的大將之一，名曰赤目。魁梧的身形和那恐怖的蠻力讓他在場上所向披靡，戰斧所及之處皆屍骨不存。

他的天賦理所當然地讓他擔任先鋒部隊，米迦勒曾與他戰了不下上百次，沒有一次是分出勝負的。

此刻，他也慶幸終於不用再和那怪物，繼續永無止盡的對決。

「真是沒想到，有一天我們會跟恨之入骨的敵人，坐在同一個地方，共同欣賞這『美麗的』世界。哈哈哈，真是荒唐！」加百列大笑著，笑到眼淚都快飆出來了。米迦勒也跟著笑，那笑容背後隱藏的感慨，實在是無法形容。

「最荒唐的還不是這個，我們打了這麼久，最後的命運居然得靠其他人來決定，這才荒唐至極阿！」

加百列搖了搖頭，「至少，我們不用親身面對，我想現在誰也不願相信這結果吧！」加百列看向天空，米迦勒也抬起頭，兩人一同看著那焦黑的雲朵，望向遙遠的彼方，那個命運之地。

是啊，誰會希望面對呢？一直以來堅信不移的信念，就這樣輕易地崩潰了。

一聲巨響撼動了大地，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開始了。

峋峰入雲，千壁亂石高聳而立，巍峨的山峰宛如一尊尊霸氣凌人的巨人，參差而密集地排列著。

越往中心，越能感覺到沈重的氣流不斷壓迫著空間，如同深海低漩下沉的旋渦，將周圍事物毫無區別的捲入撕裂。

這景象，若說是大自然巧孕而生倒也不為過。

然而，從遠處便可看見位處中心的平地，有兩道直衝天際的光線，一白一金各自閃耀著。

白者，其光似玉，白淨無暇，仿若從天而降淨化眾生的聖光。

金者，耀眼如陽，氣如洪濤，如同在狂風暴雨中破曉而出的一道曙光。

一者柔中蘊剛，四方納海；一者純勁至極，無堅不摧。

當今世上最極致的兩股力量同現一地，莫怪此空間就像隨時會爆炸的黑洞，將一切事物吸收殆盡。

這種修為，已經不是靠苦練或天賦能及的。

這是天造地設所創造出來的結果，加上兩個最堅定的意念支持著。

本該是互相牽制平衡的引力，此刻卻以最糟糕的對立模式呈現。

沒有人期待看到這一幕，也沒有人懷疑誰勝誰負。

當最強碰上無敵，勝負早已不是重點。

「或許，一直以來祂就是在等這一刻，等一個能夠阻止祂的人。」在一片千山嶙峋的最高三峰中，傲立著三名人影。能夠承受如此龐大壓力近距離觀戰的，也只有越神的強者方有能耐，古今以來屈指可數。

三個，不凡的傳說。

強者如斯，也只能立於幾百里外的山峰觀戰才能免於波及，但是他們有個冒死也不退縮的原因—親眼見證世界的結局。

開口之人身形普通，但緊實非常，雄渾的聲音中帶著蘊而不發的氣勁，如同平靜湖水下，那暗肆洶湧的狂渦。渾身散發一股王者之風，同時又帶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慈悲。

玄髮銅眼，背上一柄巨型長槍，他因為在戰場上橫掃披靡，如入鬼神之境，因而被敵人稱為「鬼殺神」。

「鍠，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強者尋求的永遠是能讓自己變強的對手，那是武者的本能，即使是慈悲為懷的帝天佛祖也不例外。」

遙遠的另一峰，一名遠比「魁梧」還誇張的怒目巨人轟然站立著。

身長超越三公尺，赤瞳紅髮，自臉而至全身佈滿張狂蔓延的圖騰，完全無法掩飾的霸氣向外膨脹。一尊頭頂長角、全身浴於火焰的魔神影子，在其背後若有似無地浮現。

從數十萬名精兵脫穎而出的戰鬥天才，他是統領三大族中，數量最多的魔族之首—「武君」天蚩。

「我相信祂習武絕非為了無謂的爭鬥，而是為了天下的和平，不再有戰爭，不再有殺戮，更不再有毀滅。只是......偉大如祂終究逃不過命運的玩弄。」鍠無奈的感歎著，原本是守護「善」的最後防線，如今竟成了即將摧毀世界的元凶。

傳說中，帝天佛祖乃是天造世界後，第一個領悟人性之「善」的人，也是佛之始祖。祂堅信自身背負著淨化世界的責任，踏遍所有險惡艱辛的地域，只為了收服生根於各地方的「惡」。

然而，先知如祂，依舊無法阻止戰爭的爆發。從幾個人的械鬥越演越烈，最後變成了各大族群之間的討伐，沒有一個種族能夠置身事外。

然後，祂明白了一件事—最根本的惡，乃源自於人的本性，不論是狼人、巨人、妖族、天使、魔、人類，「惡」皆深根於他們的心，這是原本就注定的事。

「善」與「惡」，是一體的。

在引導出善的同時，惡隨時都會破繭而出。佛祖悲痛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展開了一項計畫。祂要將世界上所有的惡，吸納進入體內，然後再慢慢消弭、轉化、融合。

但這麼做，等於是打破了二本源的平衡，強制將世界變成沒有罪惡的大和世界，完全違反創世之際自然產生的因果。

在如此密集且毫無喘息的步伐下，佛祖漸漸被體內無止盡的惡引導出魔性，佛與魔在其內心展開對決。

最終，佛祖失敗了。

入了魔，變成了善與惡的集合體。

代價，就是誕生了世上最強大、主導命運的意識。

祂，便是魔佛。

魔佛誕生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審判，該是要讓世界繼續腐敗下去，最終導向毀滅。

亦或是，創造一個全新的太平天下。

當所有種族被迫聯手，對抗史上最強的敵人時，他們才第一次感受到不分敵我，那種同心一致的團結力量。那是前所未有的超強戰力。

但是，再強大的陣形，一旦破了個缺口，那就是露出致命的缺點，如同骨牌效應一發不可收拾。

首先遭殃的，是奉命拖住時間的前鋒。他們在一個狹小的隘口，試圖擋住魔佛毀滅的步伐。妖族利用擅長的詭異秘術，加上狼族的矯捷和精靈的箭陣，成功封住了魔佛五天的行動。

五天，區區五天，在中鋒集結了最強的戰力，佈好了陣式，卻失去了所有的前鋒。

妖、狼與精靈幾近滅族。

兩天後，魔佛抵達大陸的中心，在那裏等著祂的是最強大的防禦陣容。

為了後方三大領袖合力創造的滅神招式，所有的菁英拚上全力，只為多爭取一絲時間。

當時的戰況，可謂百年來最為慘烈的一次，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幾乎魔化的佛祖，沒有留情，沒有慈悲。光是要讓祂停下腳步，就得犧牲上萬條性命。

理所當然地，米迦勒、加百列還有赤目也參與戰局，三人加起來的抵擋時間，不過拖住了三個時辰。

然後倒下。

但他們成功的爭取到了時間。全新的滅神招式，夾帶逆天的毀滅力量衝擊魔佛，將祂轟入萬丈深淵。

五十天後，當所有人帶著喜悅慶祝著勝利時，魔佛卻以無恙的姿態站在他們面前，殘酷地宣告掙扎失敗。

三大領袖決定以捨己之態最後一搏，毫無畏懼地擋住魔佛的去路，抱著即使是死也要阻止祂的覺悟。

當魔佛單手高揚，要終結一切時，一個人出現在祂的面前，隔開了戰場。

那個人，那個默默無名的人，是世界最後的希望。

如果他早個幾百年出現，戰爭早就結束了。

不會有鬼殺神，也不會有武君，更不會有魔佛。

一個，無人知曉的無敵傳說。

「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要親眼見證結局。」鍠看著底下那名男子，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卻不知不覺地相信著他，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魄力。

「那個人，沒見過，我居然無法看清他的底。」天蚩震驚，他頭一次遇到這種深不見底的力量。除了聖佛那無邊無際的佛力，沒想到世上還有同樣不可測量的力量。

與之不同的是，那男人宛如一座直衝雲霄的高山，又似幽暗無邊的深淵。高可破雲，深則無量。

第三個人，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但他的心思比誰都還要清晰。此時此刻，他反而感到輕鬆無比。

從聖佛魔化以來，他想盡辦法來阻擋祂，就連最後的三族合擊，也是他出自天才般的想法和能力，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除非是命中注定的末日，不然那個男人絕對會贏。

「既然黔驢技窮，就這麼放心地相信你也不為過吧？」空莞爾，靜靜注視著底下。

一柄戟，一雙手。

頭一次，魔佛停下腳步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有擋在他面前的莫大勇氣，也不是因為這個男人，是祂截至目前為止遇過最強大的阻礙。

而是，他是唯一一個，魔佛能夠從記憶中清楚回憶出面貌的人—那個被祂從戰火中拯救出來的，年僅十歲的小男孩。

那眼神、那態度，與當時的男孩無異，是一種堅定而清澈的意志。

只是，那時候男孩想的是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現在的他，想的是無論如何也要保護這個世界。

「我對不起您。」男子對著魔佛鞠了個躬，魔佛意識模糊地看著他。

「您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人，您救了我，教我存活的方式、保護自己的技巧，還有以天下太平為己任的慈悲心。您從未要求我回報什麼，只是在離開之前，說當我有足夠的能力還有決心時，就要把伐盡惡的重任託付於我。」

「然而，我卻辜負了您。」男子悲痛地說，眼淚不斷地從臉頰上滑落，全身禁不住地顫抖，在說出這些話時，他的心彷彿被一把大刀來回揮砍，四分五裂。

魔佛聽到男子的話，悲憤地仰天怒吼，痛徹心扉的吼叫震得天空晃動起來。

「比起我的懦弱，令您更痛苦的，是無法剷除這世間的惡。」男子緩緩地抬起來，重拾堅毅的眼神，望著昔日的再生恩人。

「所以，我決定履行對您的承諾，繼承您的意志改變這世界。」

男子從背後拔出一把長槍，高聲怒揚：「我，燕騰風！將在此阻止世界毀滅，擊敗你！」燕騰風一躍而起，升至數公尺高，燦爛潔淨的白光自他身體散發出來，照亮了整片大陸。

宛如救贖般。

耀眼的光芒映照在魔佛臉上，頓時感到刺痛難耐。一股無上怒火直衝腦頂，黑色邪流湧竄而出，吞噬了魔佛身上最後一絲佛光，同時也吞噬了僅存的善念。

暗流籠罩，邪光四溢，瘋狂中帶有無可披靡的強悍，全身上下的梵文轉化為黑色，透出淒厲的血光。

此刻，魔佛才真正展露了最恐怖的型態。若是先前的滅神招式打在現在的魔佛身上，恐怕只是倒退數步而已。

「太強了，這才是二本源融合後的強大......」鍠瞪大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魔佛蛻變後的力量，居然遠遠超越善惡並存時的祂。

不，是體內二元不再互相克制、完全融為一體，代表魔佛能夠肆意操縱陰陽兩力，也等於擁有了創造與毀滅的力量。

這樣的存在，已然超越世道運行的真理。

空與天蚩感到同樣的震驚，然而他們篤信燕騰風一定會贏。

因為他們記起來了，當他們還只是小卒兵的時候，曾經跟著大軍不小心闖進一處密林。當時有一個人，手握古紋神槍，黑髮銀眼，隻身將近數十萬名軍隊橫掃殆盡。

當時的震撼，當時的不可置信，讓他們堅信此時的勝利，絕對是屬於他們的。

燕騰風看著魔佛，心中再無猶豫，在空中化為一道璀璨流星，強力墜落直擊魔佛。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魔佛爆氣，雙掌朝上，迎向此生最強的對手。

兩道世上最純粹的力量，撼動交擊！

「受重傷的集中在一起，輕傷的先幫忙整頓自家族人，有能力的人請不分種族幫忙治療！」

「還能動的趕快去尋找失蹤的人，務必確認所有活著的都能找到自己的族人，現在多找到一個人就是多一份希望！」

「來來來！喂，受傷的人不要亂動啊！」

喊叫聲此起彼落，此時所有人不分種族同心協力，放下了仇恨與激憤，心裡想的只剩下救活還有希望的生命。

這樣的場景，才是佛祖此生最盼望的夢想。

但促成的因果，卻是犧牲了他自己。

「終於開始了，能量的激盪連這麼遠的我們都能感受到，這是何等可怕啊！」米迦勒望著遙遠的天邊說道，無法掩飾語氣的震驚。

「還沒完呢，我們還得確保族人的安全。」狼族之王獨行說。

「分派一些將領護送老弱婦孺往南方移動，還有餘力的大將全部集合過來。」人族大將禹瀾調派人力。

「就這麼辦。」

龐大的隊伍緩慢地朝南方前進，一些將士則隨扈保護，畢竟尚有一些不遵循規則的暗黑族類存在，隨時可能出現襲擊。它們不管勢力、利益，只管殺戮，是毫無道德的嗜血機器。

「我族將士顓頊會在後方五十里處迎接，那裡是第一個休息營，大家辛苦半天便可在那休息，勞煩各位了。」伏羲對著眾將領說。

「是！」

「你覺得，真的有休息的時間嗎？」加百列看著伏羲，皺著眉頭說。

「沒辦法，也得要硬擠出辦法。」身在眾多強者中，赤目巨大的身軀還是格外有氣魄。

「最後這場仗，雖然不是我們在打，但鐵定比之前我們打過的任何一場都還要硬啊！」赤目面露獠牙，咧嘴笑道。

「會比上清丈原那場硬嗎？」拉斐爾想起那場三大族第一次交鋒的時候，不禁微笑。

上清丈原之戰，是三大族首次正面交鋒，同時也是確立三方鼎立的分界嶺。經歷過那場大戰而存活下來的，幾乎都是現在頂強的人物，每個人都一定聽過對方的名字，也或多或少有交手過。

「那時候死了很多從小一起訓練的同伴，但也讓我們蛻變至此。然而，這次不一樣，我們要一起為了未來而戰。」巨人族首領昂聲說道。

「說得好！」伏羲唰地一聲從背後拔出一把等身巨劍，所有人同時爆氣，將所剩無幾的力量聚集而成一道至高無比的能量之牆，寬及無涯，後方盤腿而坐數萬名頂尖的治療師。

「如果這次能活下來！」赤目揮舞他的巨大戰斧，將僅存的力量催至極限。

「再來痛痛快快地活上餘生！」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排山倒海而來轟滔巨浪，翻騰、相互撕扯的兩道力量迎面撞擊巨牆。

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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