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軼事 - 二、夜半驚魂

　　紀謹雩獨自走在漆黑的小巷中，周圍沒有一點光，夜幕中萬物的輪廓交疊成一片死寂的影子。他看不到任何東西，連自己都看不清楚，他感受到自己在用四肢爬行，卻很自然、毫不彆扭，彷彿自己天生就是這樣行走的。就像他本來就是某種四隻腳的野獸。

　　突然身後人聲鼎沸，火光沖天，他跑了起來，跑起來的時候他又好像不是野獸了，腳步開始凌亂、不聽使喚。他倉促地環顧周圍，入目的是比大寅還古老的建築，以及自己異常小、非人形的影子。

　　一團火向他飛來，恰恰閃過的他感覺身上一陣刺痛，並聞到皮毛微焦的味道。他拚命向前跑，忽略四肢的不受控制和滿心滿眼的慌亂，用力逃離死亡。

　　眼前瞬間又回復一片漆黑。

　　再睜開眼睛，他就在一間房子裡。房間的擺設無比華麗，黃金漢玉金閃閃地塞滿珍寶閣，連屏風都是錦繡織金，只是細看一下，卻好像少了幾分底蘊，像是乍富之人炫耀之所。

　　先前的生死大關恍若隔世。

　　紀謹雩感覺自己身上沉甸甸的，不禁掙扎起來，頓時琳瑯之聲不絕於耳。

　　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身上掛滿金銀首飾的白貓，通身華貴，毛皮雪白還泛著珠光寶氣。

　　一名彪形大漢走進來，看見他頓時眼前一亮，快走過來向他揮起了手中的纓穗。

　　完美的逗貓姿勢，如果這隻貓不是紀謹雩的話。

　　那名大漢在室內也披著金甲，目光如炬，聲如洪鐘，明明凶神惡煞，甕聲甕氣的，對他卻頗為疼愛。看著自己抓撓床邊珠簾時，那大漢的血盆大口甚至咧出歡喜的笑。

　　他無法控制自己，往纓穗撲去，就在碰到流蘇的前一刻，周遭的場景又開始旋轉。

　　轉眼之間，一雙過於肥碩而使肉從扳指間滿出來的手把他抱起來，油膩膩的臉在他背上瘋狂的蹭。

　　奇怪的是他心裡居然升不起厭惡之情，只有淡淡的嫌棄和懷念。

　　懷念誰？眼前的胖子嗎？方才那名大漢嗎？還是更之前的……某個文官打扮的長鬚長者？

　　不對，那名長者是誰？從哪裡來？去哪裡了？

　　誰又是誰？

　　突然間風雲變色，三雙手分別抓住他的左肢、右肢和頭，三方都用盡全力拉扯，像要將他撕成三份。劇烈的疼痛讓他尖聲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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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謹雩倏地睜開雙眼，只覺全身被冷汗浸濕。

　　「你還好嗎？」鴴舟的尾巴圈著腳爪，端坐在他枕邊，金色的貓瞳像焰火在無邊夜色中燃燒。

　　紀謹雩驚魂未定，起身一把將鴴舟壓進懷裡，渾身顫抖。

　　「你怎麼沒睡？」紀謹雩用發抖且乾涸的嗓音問。鴴舟聽出他言語中的慶幸、喜悅，以及許久未散的驚懼恐慌。

　　「貓晚上是不睡的。」鴴舟只是甩了甩尾巴。

　　紀謹雩知道，鴴舟跟人一起住久了，夜裡是會休息的。鴴舟此刻醒著，很可能是因為自己被噩夢折騰得太過，吵醒他了，而平時冷漠的黑貓自願守著他睡。紀謹雩側躺下，蹭了蹭鴴舟，像是對黑貓說「沒事了，不用擔心」，又像是對自己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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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鴴舟，為什麼白虎大人會選上我？」一人一貓安靜片刻後，紀謹雩開口問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裡？我來這裡做什麼？我能做什麼？」

　　紀謹雩幾乎被從未有過的夢魘擊沉。他不禁開始懷疑、並對一切感到擔憂和焦慮。不僅關於自己為什麼來到江南，也關於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如果真的有一個高維存在控制了他的穿越，那是因為什麼？又為什麼是他？

　　「白虎大人選中了你，必然有其因果。你不必多慮，無須強求。該知道時你便會知道了。」鴴舟在他懷裡小聲喵道：「小魚，我大概知道你做了什麼夢。你別多慮，但要三思。」

　　「什麼意思？」紀謹雩被夢、疑問和困意攪成一團糨糊的腦海並不能理解鴴舟的話。黑貓比人體稍高的體溫帶給他無比的安全感和睡意。

　　「你不是貓。」鴴舟稍稍挪動自己的身體，在紀謹雩懷裡團成舒服一些的形狀：「去想你夢到什麼，但不要被吃掉。去看，用你的雙眼見證，不要用心、不要用身體；去理解，但不要體會。你不是貓。」

　　「另外，不要相信陶華，更不能跟他說你的名姓。」鴴舟低聲喵道：「快天亮了，再睡一會吧。」

　　黑貓的聲音隨著蠟燭吹滅後的煙飄入墨色的夜裡。

　　沒有一絲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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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灑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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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謹雩感覺自己被無比溫暖的存在包覆住。

　　他感覺自己渾身懶洋洋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卻也沒有任何一點想移動的念頭。就像回到母親的懷抱中一樣。

　　周圍一片黑暗。漸漸地，他感知到的範圍開始變大，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透過五感的任何一種，但他就是能「看見」外面。

　　他看見一棵樹，茂盛的葉和旁邊宅子的屋簷牽成一頂華蓋，鬱鬱蔥蔥。這是一棵槐樹。他並不是植物學家，但不知為何，他認出來了。

　　世人總是說槐樹屬陰，「槐」是樹下有鬼，所以因著風水，宅子裡是不會種槐樹的，然而眼前這棵槐樹卻枝繁葉茂，隱約還給人親切之感，好像他在這裡庇護此間主人似的。

　　槐樹旁邊有一棵小小的桃樹，長在樹蔭和屋簷的連接處，不被焚空烈陽折磨，也不受疾風驟雨捶打。

　　那小桃樹，有時會輕輕觸碰從蔭間斜斜探進來的暖陽或細雨，也會在溫柔如水的月光下，迎風偷吻深夜裡的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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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生機盎然。

　　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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