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到太陽嗎 - 十二、誰不喜歡漂亮的東西

宋之恆就真的在那個角落坐了一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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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本小說，一邊享用多加糖的焦糖瑪其朵，一邊安安靜靜地閱讀著。偶爾讀累了，便放下書彎下腰，輕撫在他椅子旁小憩的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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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清站在櫃檯後，在工作的空檔總會不經意瞥到角落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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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採用大片落地窗的設計，午後陽光恰好，大面積灑進店裡。宋之恆烏黑的長髮在光的映射下變得金黃，銀色耳墜也反射著亮光。他垂眸沉浸在書中內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指尖輕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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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假日的時間總是走得慢了點，劉景清覺得眼前這幕與緊湊的都市生活格格不入，慵懶而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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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可以幫我——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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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從後廚出來，剛想拜託劉景清跑個腿，便發現對方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悄然落在角落的客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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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也到了這個年紀啊——」店長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劉景清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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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您在說什麼⋯⋯」劉景清有些尷尬地輕咳，低頭看向面目慈祥的老奶奶，抬手想掩去稍稍泛紅的臉頰，卻欲蓋彌彰地露出了迅速攀上明顯緋紅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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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輕笑，心想現在年輕人的臉皮可真薄，逗個沒幾句就燒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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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我懂，人都喜歡漂亮的東西嘛——」她調侃道。不巧，宋之恆也好似感應到了什麼，抬起眸正對上兩人的視線，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微微一笑禮貌回應。倒是劉景清有些作賊心虛，撇過頭不去看宋之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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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又笑了笑，心中非常滿意於和平時總擺著個冰塊臉不同，表情豐富的劉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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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還是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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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過後，劉景清被吩咐去幫忙進貨，在那之後回到櫃檯，剩下的工作時間裡，他的視線都刻意避開了宋之恆所在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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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恆在那之間兩次麻煩他加水，他都覺得手上的水壺異常沉重，移動的腳步也十分僵硬，渾身不自在。罪魁禍首卻只是笑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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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一個人的尷尬才叫做真正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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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時刻，天已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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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清在更衣室想了半天該如何在不被宋之恆發現的情況下默默離開，心中暗罵這家店哪裡都好，就是少了個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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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決定破罐子破摔，直接無視對方離開。可當他走出更衣室時，卻發現那個罪惡的角落此時空無一人，拿鐵也已經回到櫃檯旁的小窩舒服地縮成一團打著呼嚕。心下一喜，就連腳步也頓時輕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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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店長和交接的員工們道別後，他踏出店外，卻走沒兩步便停了下來，暗自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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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換衣服可真久。」宋之恆長腿一邁，幾步就走到了劉景清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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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恆早就知道劉景清有放他鴿子的念頭，所以趁著劉景清出門進貨時跟店長問好了他的下班時間，在他去換衣服時率先走到店外，一邊滑手機一邊等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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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帶你去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宋之恆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抬腳便走，可劉景清還留在原地，掙扎著要不要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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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嗎？」宋之恆發現對方沒有跟上來，扭頭回去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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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劉景清不回話，他擺出一臉可惜又無奈的模樣說道：「真的不想去就算了吧，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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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他轉過身繼續走，邊走邊數著自己的步數。在還沒數到五前，身後忽然傳來快走的腳步聲，沒過幾秒，劉景清便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表情看似正常，不過就是不願意看宋之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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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恆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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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欲擒故縱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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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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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剛好肚子餓了而已。」宋之恆剛欲開口，便被對方直接打斷。劉景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單手插在褲子口袋中，語氣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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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恆微微一笑放慢了腳步，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後，他開口說：「剛剛你和店長在討論些什麼？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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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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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問到劉景清目前最不想回答的問題Top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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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劉景清低頭不去直視宋之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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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宋之恆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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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劉景清的回答快又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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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劉景清現在沒有看到宋之恆的表情，不然他一定會發現，宋之恆不過是在逗他罷了，他的目的只是想稍微活絡一下氣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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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沉默後，宋之恆又問起了些感覺像是親戚家人們會詢問的事情。就好比說，劉景清近期的課業狀況、升學志向、在校的朋友圈，甚至是感情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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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劉景清的回答總是惜字如金，但至少不會完全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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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後一個話題馬上就被劉景清囫圇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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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晚風吹拂，不知不覺間，兩人本來還有些尷尬的氣氛一點點消散，他們像朋友般邊走邊聊，雖然是一問一答，但至少劉景清不再像之前那樣明顯疏遠宋之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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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諮商師的工作就是一直問這種無關痛癢的問題嗎？」劉景清再又回答完一輪宋之恆的問題後，總算忍不住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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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多了，我沒有在做諮商。」宋之恆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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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宋之恆，也沒有二十四小時都想替人諮商的偉大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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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點，免得你以後總是見到我就想跑。」宋之恆調侃道，而後他又補充了句：「況且，我的諮商費可不便宜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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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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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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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諮商師的工作有興趣的話，不如考慮來我的診所實習？雖然你沒有相應的經驗或知識。」宋之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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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想做醫生的話，有點心理學知識絕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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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看在你未來會是懸壺濟世的大人物的份上，學費就免了吧。」他又玩笑似地補充道，理所應當獲得了劉景清無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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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說回來，劉景清其實有想過學習心理學，但他不知道現在的他還有沒有時間和力氣去宋之恆那邊學習。也不知道就自己現在的狀況來說，他去了那邊會不會造成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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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考慮吧，如果真的想來看看，我不會拒絕的。」見劉景清不回話安靜思考的模樣，宋之恆沒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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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巧，他們也走到了宋之恆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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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間在街邊的麵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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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面不大，廚房就在店前，老闆和老闆娘一邊招呼著客人，手上的動作不停。煮好的麵三兩下被老闆甩乾，放進已經放好醬油、醋和蒜泥的麵碗裡，老闆娘再放入青菜和韭菜，快速拌開，一碗簡單的乾麵完成，再加上一碗剛從滾滾冒泡的鍋中舀出的四神湯，一併交給他們的女兒送進去給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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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煙漫出廚房，他們的臉顯得有些朦朧。從路上就能聽到店內吵鬧的笑聲，熱鬧的氛圍和開放式廚房冒出的熱氣顯得整間店都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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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清有些意外地頓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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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嗎？」發現劉景清停下的腳步，宋之恆轉過頭來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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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他搖了搖頭，只覺眼眶有些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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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小時候媽媽常常帶他來這裡。他當時年幼，一碗麵吃得滿嘴都是油，媽媽雖然會一臉嫌棄，卻還是會拿起衛生紙幫他擦好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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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那時候太小了，不懂大人的辛酸和他們掩藏起來的痛苦，不懂母親的笑為何忽然變得滄桑勉強，也不懂為什麼本來一人一碗的麵從某天開始變成兩人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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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敢詢問，只是乖巧地吃下分過來的、吃不飽的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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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吧。」宋之恆輕拍了劉景清的肩，細心如他怎麼可能沒發現劉景清的異樣，但他並沒有戳破這件事。只是自己先進去佔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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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劉景清最終卻還是沒能吃上一碗記憶中的熱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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