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到太陽嗎 - 十八、遺忘

她的故事？大概是最經典的狗血劇情吧？黃綺珊自嘲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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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綺珊和顧宇凡在高中時是對令人稱羨的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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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相遇如偶像劇般，陽光明媚的早晨、舒適宜人的微風，開學第一天，稚嫩的少年牽著有些老舊但保養得宜的腳踏車走入校園，方停好車抬起頭，少女明豔的笑比他看過的任何一朵花都還要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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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彼此相愛、互相扶持，從校服走到婚紗，也受到過眾人的祝福和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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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帶你看最藍的海，賞最美的風景。我想讓你過上最幸福的生活，享受最輕鬆悠閒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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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顧宇凡求婚時的給她的約定。那時明明他連一個像樣的婚戒都買不起，只能用在夜市買的普通銀戒代替，卻還是誇下了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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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綺珊那時是真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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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所認識的少年認真負責，即使再苦再難也從不吭聲，只會拚命朝自己的目標邁進。他的眼裡總有光，是那股衝勁和暢想吸引了黃綺珊。她是真的以為他們的未來會如顧宇凡所說的那樣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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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說：「我只想我的未來有你，你的未來有我。那樣，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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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貧賤夫妻百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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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究成了那個以為愛情能衝破一切困難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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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愛情長跑逐漸歪了道，本來預想的美好婚姻和甜蜜時光彎向了難以逃離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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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些細小的擦撞和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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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宇凡變得焦躁易怒、患得患失。心情一差就罵她、詆毀她。本以為是籌辦婚禮讓他備感壓力，所以黃綺珊盡自己所能陪伴、幫助他。期待著等婚禮結束後，他們能恢復原本溫暖甜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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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生活拮据了點也沒關係，她只想要回她喜愛的那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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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實總是不盡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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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冷暴力晉升成動手動腳，三天兩頭不回家，一回家便是一身的酒味和菸味，偶而還會有令人作嘔的香水、化妝品味夾雜。賺的錢不多，總伸手向黃綺珊討，討不到就打罵，直到對方顫顫巍巍地拿出僅剩的錢財，才一邊嚷嚷著不夠用，一邊離開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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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綺珊不知道為什麼她乾淨溫柔的少年會變成這副德性。這讓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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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朋友們勸她盡早離開，錯了就錯了，但需及時止損。黃綺珊也不是沒想過離婚，她也確實曾到戶政事務所拿過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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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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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的情份讓她對男人還抱有一絲期待和幻想，也許他會回頭看看她，也許他會意識到有個人一直在等著他長大，所以她把那份協議藏進了衣櫃一角，沒打算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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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宇凡不知道怎麼找到那封寫了一半的協議書。沒有一絲悔意就算了，反倒嘲諷般地和黃綺珊說，就她這副模樣，這世界上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男人願意收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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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了女孩一個巴掌後，便頭也不回離開了那個已經不是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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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男人瀟灑離去，甚至不願多留一個眼神的背影，黃綺珊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早就不愛那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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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不下的、捨不得的，都只是那個做錯了選擇卻不願意承認的自己罷了。她心疼的是自己，她希望改變的，也早就不是顧宇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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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徹夜收拾行囊，離開了那個還未能承載幸福記憶就已經破敗不堪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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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離開後她又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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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生的大半都和顧宇凡有關係，只要閉上眼，就能想起他的臉。她該狠下心和他離婚，重新開始，可每次想起她曾愛過的少年，想起那曾溢出光亮的眼眸，她又會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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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厭惡自己的優柔寡斷，理智和感性來回拉扯，使得她每日每夜心口發疼。可她又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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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錯誤選擇的代價，也許當初的她應該和父母說的一樣，在最開始就切斷一切，而不是妄想對方可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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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事沒有也許，錯了就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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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最大的那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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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宇凡可能沒有說錯，就她這樣，還有誰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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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窮途末路時，那名陌生的男子找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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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有一個人可以幫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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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馬當活馬醫吧，黃綺珊想。反正她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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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找到了宋之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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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醫師，請問這樣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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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裡糊塗講了一堆，黃綺珊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清楚，但也許她根本不在乎。她本來也不是為了換取同情，又或者找人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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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雙眼，不去看眼前人的表情。她怕從中看到心疼、同情，也怕從中看到不解、責罵。她已經看過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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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足夠了，黃小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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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眼前的人沉聲說道。也許關上視覺時，其他感官會變得格外敏銳並不是無稽之談。至少現在的她覺得，自己從宋之恆溫和的語氣中聽到了些許安撫，和誠摯地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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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好謝的？來麻煩他的可是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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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您準備好後，就請您握住我的手吧。」宋之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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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綺珊深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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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眼前是宋之恆骨節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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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催促她，讓黃綺珊最後再好好考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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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遲疑片刻後，神情轉為堅定，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滿是疤痕的手放在了宋之恆纖長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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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用緊張，閉上眼，很快就會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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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眼前人準備好，宋之恆才啟用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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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他是無法完全消除「愛」這樣細膩、抽象，且藏於記憶各處的情感的。他能消除的，只有立體且明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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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能模糊掉黃綺珊和顧宇凡之間的相處，從情竇初開的高中時期，到黑暗苦痛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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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恆可以看到，她的每份記憶都飽含著愛。深沉而濃厚的愛，是她傾盡半生給予的愛。可她的愛換來的並不是對等的尊重和支持，而是得寸進尺的掠奪和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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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認為黃綺珊想要忘記這個人的存在，所以他不會這麼做。不過，如果模糊掉了那些曾經，即使是再深刻的情感，也會因為少了支撐，而崩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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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大概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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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綺珊知道，有些什麼正在慢慢離開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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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讓她每日每夜感到疲憊的事物正逐漸脫離她的生活。曾負重累累的肩膀漸漸不再緊繃，她似乎又能好好的喘息了，就連診間內淡淡的咖啡香，她都能隱約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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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恆的指尖有些涼，可黃綺珊卻覺得有股暖流在自己體內流轉。溫暖了自己，也給予了自己一些往前走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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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許是她近期做過最正確的一個決定。她勾起唇角，默默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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