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能量者的思考法 - 【三十五、貧窮人士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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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時，我在洗衣店跟著潘Sir的步伐，向他的住所進發。

對於別人的家是怎樣，自去過鄰居和嫲嫲的家後，我失去了期待。彷彿我的圈子注定就在這貧窮的區域，無論走到哪處，都是那片頹垣敗瓦。那日久失修的建築就像對我的嘲笑：不要想像飛上枝頭變鳳凰，你就是這等級數的人阿。

那些豪華生活只會在別人身上出現。住在漂亮大屋的感覺，我只能運用想像力。

不過，今天的經歷又讓我的人生產生了一點變化。是潘Sir讓我見識到這個世界。

潘Sir的家住在步行距離十分鐘的港灣豪庭，從外面看起來是能夠防紫外光的高級強化玻璃，設計工整。

大廈需以拍八達通入閘，而且深夜還有保安坐鎮，感覺安全得多。

這個屋苑同樣有電梯，款式比起嫲嫲那裡豪華得多，不用行樓梯，最高的層數足足有48層。走廊鋪上了雲石，而不是髒髒的白牆、老土的階磚。與帶著街市布袋的我，感覺太不合襯。

潘Sir家門口用的是指紋鎖，把手指壓在感應器上，便會自動解鎖開門，非常方便。

每樣微小事物對我來講都很新鮮。我目不轉睛地留意身邊的環境，想要開口感嘆又怕自己大鄉里讓人見笑，只好忍住。

一踏進門口，一陣海洋的香薰味道飄進來。

他的家設計簡約，屬於男士味道很重的黑白配色。大廳的牆壁被塗上了水坭灰色，而其他傢俱，例如梳化和飯桌都是鋼琴黑，大約五百呎兩房單位。

當下我想到的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能住在這樣的房子，人生便無憾了。

除了得到別人關心以外，我找到了人生第二個渴望。

「你要唔要沖涼？我可以借學生嘅衫褲俾你。」

「好呀。」

潘Sir拿來了男同學的運動服，短袖及膝短褲，說是校隊多訂的。放在我身上對比，尺寸偏大但至少能穿上。

也許潘Sir覺得男女在同一屋簷下不好，所以說話時表情尷尬。

不過我仍然沉醉在於欣賞漂亮的大屋，平日害羞的我都已經忘了道德禮儀。

廁所內一塊乾淨的大鏡，細分了白色日光和昏暗的黃燈。（我家只有一盞昏暗的白燈，以及我根本不夠高看到，以及無論怎樣抹都很髒的小鏡。）

浴室乾濕分離，去廁所不會踏到洗澡後的積水。（我家廁所和洗澡的空間是一體的，關上廁板就在同一個空間洗滌。）

有能夠抽濕和發出暖氣的浴室寶，是傳說中的即熱式熱水爐！（我家用的是儲水式熱水爐，冬天要趕在五分鐘內洗完，不然凍冰冰的水便會掉下來；而且拉繩開關的抽氣扇總是發出刺耳的聲音，有時候還會有蚊蟲從那裡進入屋內。）

沐浴露是含有天然成份的外國品牌，用水沖掉後皮膚絲毫沒有乾燥感。（我家只用超市最便宜的澳寶，跟學校的洗手液一樣用完乾乾的。）

單單只是洗一個澡，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全新享受。

被傷心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是對金錢的慾望。

與在網上看到或是聽到同學說的話不同，發生在眼前的感覺是如此震撼。

我意識到貧窮限制了我的視野。

我憤世疾俗——為什麼明明大家只是相隔十五分鐘的步行距離，生活的質素卻是天淵之別。

我感覺上天對我不公——我又沒有做錯什麼，為何生活得如此艱辛？

我感到被欺騙——爸爸說我有屋住，生活算是不錯，要感恩，大部分人都只是買最便宜的東西。我知道我們家貧，但沒能想像到距離是這般遙遠。那麼一整個屋苑的人，難道又是小數目麼？

我不願再回到殘破不堪的居所。

絕對不要。

洗澡換上新衣後，看到潘Sir坐在房廳的梳化等我。

他一本正經地說，要和我傾談明天的事。

「我聽日同你見社工，將你嘅情況話俾佢知。」

「唔要，我唔要見社工呀。」我拒絕。

「你再返去嫲嫲度住太危險啦，萬一佢又趕你走，咁點算？」

「唔要，我聽日都唔返去。」

在洗衣店的時候，我明明對潘Sir說過只借宿一宵，不過我的心意有改變。

「咁你去邊？」潘Sir說：「就算唔去兒童之家，都可以搵個寄養家庭。」

「去你度！」

「葉瑞恩，唔好玩啦！」

「點解呀？」

「呢度屋企係我㗎嘛。我係你老師，你係我學生，咁樣唔啱規距㗎。」

「我一世人聽聽話話，就落得咁嘅下場，呢個社會從來無同我講過規距！我父母、嫲嫲、Mia有無同我遵守過規距？由今日開始，我唔再係以前嘅葉瑞恩！」

「咁你即係想點？」

「我心意已決。潘Sir你無女朋友㗎嘛？」

「無。咁點呀？」

「你唔會同我講，你咁後生都有老婆掛？」

「都無。」

「咁即係無問題，我可以留喺呢度！」

「我係單身人士，唔係一個寄養家庭。真係唔得呢。」潘Sir覺得我不可理喻：「你有無諗過我唔想？」

「你唔肯嘅話，我就同學校講你Me2我。」我威脅潘Sir：「出面有晒我地CAM嘅紀錄，入到嚟無人知道發生咩事，我講咩就係咩！」

「我無做過，你唔會有我體液，證明唔到係事實。」

「就算證明唔到，已經足夠你麻煩！」

「葉瑞恩，我好心幫你，你咁樣對我。」他語氣失望。

「對唔住，我唔想，但係無辦法。我真係唔想再返去以前嘅生活。」

「咁我唔洗識女朋友？第時我點樣同人解釋屋企有個學生妹呀？」

「到你真係識咗，我先同佢解釋。」

「今鋪真係捉蟲。」潘Sir口中說痴線，可是語氣依然溫柔尊重。

「我本來想讓張床俾你，而家決定唔可以俾你咁舒服，廢時你賴死唔走。」潘Sir從房間的櫃底拿出毛氈：「你今晚瞓梳化。」

說罷，他果斷離開客廳回房睡覺。

我以為潘Sir會疲勞轟炸要我把話說清楚，可是他沒有，也許他覺得半夜是時候睡覺；又也許他根本沒有好氣與我爭論。

「無問題。」

阿，潘Sir家的毛氈溫暖順滑，梳化還是可電動調節和充電。

我實在不想離開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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