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牛郎與星盤織女 - 第二十一章　傾盡一切

但是，見到僕從那忠心耿耿的樣子，以及耗費心力，堅持要與自己對弈的對手之後，牛彥這才明白，他的行為等同褻瀆了與他們共同度過的時光。

眾人盡全力製造出織布機，一起熬過的夜晚不會消失，而是會留在所有人的記憶。

而如今，想必那台機器依然在正常運作，協助主人織出新的布匹吧。

既然如此……

牛彥輕輕嘆一口氣，並且垂下肩膀。

接著，他振奮精神，啪唰地展開題有「牛家精神」四個字的紙扇。

「奧莉希。」

──他呼喚眼前姑娘的名字。

「我跟某人不同，是不絕對不會放水的。但這場勝負能容我慢慢地下，可以吧？」

並且提出要求。

現在想起來，有許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為什麼要選擇在牛家宅邸對弈？

為什麼奧莉希要出言關心對手？

為什麼她刻意提及傾盡一切的戰鬥？

奧莉希，眼前的姑娘給予了提示。

這場對弈，爭得是勝負，卻也不是勝負。

對於這番話，奧莉希像是得到正解般露出微笑。

「可以。在時間內，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隨後，兩人不由得同時看向身旁的線香。

那是不讓僅有的「現在」，化為無止境的拖延，而作為提醒之物。

真是笨拙哪。

「這可是你說的，要是後來又表示自己沒辦法集中精神，那我可不管你。」

牛彥用好戰的口氣道。

只會選擇這種方式。

「我們牛家公子還真是好大一口氣。這件事傳到星界去，說不定會笑掉大家的嘴。」

「唉呀，將自己的敗績傳到星界去，這樣是不是有欠妥當。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做為好。」

──才能將彼此聯繫在一起。

他們一邊談話，一邊在棋盤上放置新的棋子。

「老實說，後來我又改良了上回的那個織布機，想必能做出更優秀的機型。」

「嗯？你的意思是，我的設計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那是當然，等會兒讓阿和去我房裡把製圖拿過來，你自己帶回去研究研究。」

咖答。咖答。

將提取的黑子放於盒蓋，牛彥發出不滿的聲音：

「即便有人找你回去一趟，你也能再想辦法回來，為何要挑起那樣危險的戰鬥？」

「啊？我倒想問問，是誰拖著老命，硬要逞強進行對弈？」

「哈，那種情況下哪有辦法拒絕？」

「隨便敷衍一下，找個機會投降不就好了！」

奧莉希也將一枚白子拍在盒蓋上，同時蹙起柳眉。

「換作是你，你會投降嗎？我看不見得吧。你肯定會死不認輸。」

牛彥將白子放置於黑棋的陣地，但黑子立刻迎了上來：

「誰死不認輸啊，啊？我這是在規則內，合理、明智、勇敢地對抗敵人，應該給予褒獎才對。」

「喔？那我也能因為奮戰到最後一刻，博取到應有的尊重才是啊。」

「你說什麼？這對我來說公平嗎？」

「你要不要查一查書簡，看看公平是什麼意思？」

兩人爭鋒相對，一旁的阿和忍不住困惑地說：

「怎麼突然吵起來了……」

聽到這句話，牛彥與奧莉希立刻轉頭道：

「「誰在跟他吵啊！」」

線香持續燃燒著，盤面上也漸漸填滿了棋子。

屋外的太陽，朝著西方的天空偏移，緩緩在室內拉出稍長的影子。

阿和頭上的喜鵲一動也不動，似乎是睡著了。

阿和覺得脖子有點痠，卻又不知道怎麼把牠弄下來，搞不好在出手的同時，手掌就會捱幾下啄，只好作罷。

「所以呢，我在小時候就學習了各種知識，像是如何改良農作，或是絲線的揉製方法等。」

「哎──看不出來你還挺勤奮的嘛。但肯定讓周圍的人很頭痛吧。」

「啊啊，不是我在自誇，這可從來不曾少過人罵。主要是我娘親，罵得可兇了。你家又是個什麼樣的？」

「嗯，如你所見，那個人……是有點激進，我母親則是溫柔的女子，不過偶爾兇起來也挺可怕的。」

兩人有時怒目相對，有時卻又侃侃而談，各自嶄露笑顏。

看到這裡，阿和有點理解這樣的氛圍。

正因為奧姑娘打算離開，所以趁著這個時候，才能跟自己的主人坦承相對吧。

盤面上進行廝殺，就連口頭上也持續進行交流。

動用腦袋的智慧，掀起情感的波浪。

在僅有的時間內，傾盡一切。

就在這時，阿和忽然感受到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一下。

「老、老夫人！」

轉頭看清楚那人的面容，阿和忍不住喊了出來。她沒想到平常忙著處理各方事務的老夫人，竟會來到此處。

「那位是──哪家的姑娘？」

「她是……」

阿和語焉不詳。牛家的女主人卻未責怪他，而是繼續看著正在對局的兩人道：

「感覺是位彬彬有禮，待人真誠的佳人。沒想到彥兒會遇到這樣的姑娘。」

原以為她會責備阿和沒有事先通知便讓客人進入牛家，但最終她沒再多說什麼，觀望一會兒就這麼離開了。

阿和的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不過回想起來，儘管老夫人平時很嚴厲，但最近他的孩兒鬱鬱寡歡，她也多次造訪書齋關心。不僅如此，對待下人時，她也絕對不會採取仗勢欺人的作法，而是一切按照規則處理。

儘管阿和依然會感到畏懼，但這應該屬於敬畏吧。

黃昏時刻，夕陽殘照。

牛家宅院前的水池反射柔和的光芒。

盤面上，彼此交錯的棋子沾染點點光輝。

雖說不如星石那般透明晶亮，卻也像是孩童時候從河邊撿來的蒐集的珍奇玩意兒，看上去十分惹人憐愛。

不知何時，話語停歇。

線香燃燒到只剩一個指節不到的長度。

不曉得是不是陷入僵局，兩人落子的手都緩了下來。

局勢進入終盤。

官子階段，雙方分別佔領的土地正逐漸被填補空隙，想必再過不久，就會將雙方完全隔絕開來。

「你會到哪裡修行呢？」

忽然，牛彥這麼開口。

他的語調平緩，就像是在問明天要去哪兒玩一樣。

奧莉希看上去也像是充滿期待的孩兒道：

「我不知道。我想會再這個世界到處逛逛吧。畢竟哪些地方需要我的力量，需要調查才能明白。到時候，總會有辦法的。」

「你應該不會再昏倒了吧？」

「放心吧，好歹我是那邊的人，修行一陣子之後，我就能恢復到當時的狀態。」

奧莉希瞇起眼睛，微微一笑後放上新的棋子。

不過，輪到牛彥後，他並沒有將手伸向棋盒。

因為，兩人都知道，下一枚落子便是最後了。

歷經好幾個時辰的對弈，終將會迎來盡頭。

牛彥移動著視線，努力尋找著剩下的漏洞，但無論怎麼看，都無法推翻剛才得出的結論。

他握緊了手，能感覺到指甲刺穿了掌心的皮膚。

接著，是一道溫熱的觸感。

但是，那並非伴隨灼熱的刺痛。

而是從手背上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就讓它結束吧。這樣，我們才能邁向未來。」

牛彥想起初次握手時，這位姑娘那給人嬌弱感受的手。

想起第二次握手時，兩人立下約定要再戰時的場面。

以及現在──

那充滿韌性，卻又楚楚可憐的熱度。

儘管自己已經沒剩多少時間。

但起碼，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決定真誠地面對剩餘的日子。

心中懷抱暖意，卻又在某處感到些許寒冷。

牛彥點點頭，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將白子緩緩靠近，最後確實地置於正確的位置。

「這樣就行了吧──」

牛彥說到一半，額頭上卻感受到一股氣息。

少女的香氣與溫暖從額間逐漸擴散。

不曉得過了多久，奧莉希才拉開距離。

「是的。這場儀式已經結束。你被『星』奪走的時間，我已經全部還給你了。在那未來的數十年裡，要過得幸福喔。」

奧莉希面色緋紅，對著愣住的青年綻開笑顏。

牛彥微微張開嘴巴，卻不出聲音。

這就是最後了嗎？

不對……他們都知道這已經是最後了。

但是。

這並不表示──不能有新的開始。

回過神來，右手已經多了份重量。

那是老婦人贈送與自己的黑色披風。

上頭白色的刺繡發出光芒。

「這是……！」

奧莉希瞪大眼睛，發出訝異的聲音，與此同時，阿和頭上的喜鵲展翅，並且飛了過來。

「能拜託你嗎？雀兒？」

不曉得為什麼，牛彥順著自己的直覺開口說道。

喜鵲頷首，接著刁住了披風上的白線，然後……用力向後扯！

散亂的白色刺繡一點一滴從披風上脫離。

彷彿要將天上的銀河整個扯落，帶給人這樣的氣勢，漸漸的，披風上的白線已經一點也不剩了。

黑色的披風一分為二，其中一部分依然是披風，只是稍稍短了一小截，而另一部分……

「奧莉希，即便是一週、或者一日也罷，甚至只是幾個時辰。」

成為了一條黑色的髮帶。

「我想見妳。然後一次又一次，向妳發起挑戰。」

牛彥的喉嚨有些顫抖，卻依然持續吐出話語。

「幾十盤、幾百盤，幾千盤，要下多少都不成問題。這場勝負，在妳奪回的數十年都不會宣告結束，這一點，我能做出保證。」

牛彥向前遞出黑色髮帶，並且低下頭道：

「妳能將一部分的時間交給我嗎？」

能感受到前方有些動搖的呼吸聲，但牛彥僅是靜靜等候回應。

隨後……

他感受到拿著髮帶的手傳來指尖觸碰。

緊接著──是一抹叫人心臟幾乎要漏跳一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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