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壇上立著一支蠟燭 - 第二十七章：燭火

范睜開眼，摸向腹部，鮮血未乾，傷口已經痊癒。

他坐起身，卻發現自己還身處艾莉諾．索恩的陵墓。莉安娜躺在他旁邊，左邊嘴角微微上揚，帶著第一次見面時那討人厭的笑容。

隔了很久，范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莉安娜接收了黛芙的咒文書，學會獻祭用的咒文。她沒有獻祭將死的他來治療傷口，而是獻祭自己治好他的傷勢。

摯友逝去，信仰崩塌，構成他生命的一切都沒了，只剩下個空殼。他本就不想活了，莉安娜也該知道這點。

他不明白莉安娜救他的原因，也不想明白，只是拾起長劍，劍尖對準自己的脖子。

持劍的手開始顫抖，最後雙手一放，長劍掉下。體驗過死亡的虛無，他更加害怕了。

他呆呆地看著灰色高塔，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

如果瑪琳娜成為神，在那個至善的世界，他有資格活下去嗎？還是會被判為虛無？

這個想法化成恐懼，恐懼成為了一點能量注入乾涸的軀體，驅使他向前踏出顫抖的一步。

一步，一步，他走進高塔。一樓大廳的正中央有個神壇，上面留有一點黏稠的黑色液體，艾莉諾．索恩的心臟已經被拿走了。他也不是為此而來。

他還記得伯特倫的那幅畫，現在回想起來，他知道畫的名稱了。

走上階梯，來到頂樓。

頂樓大堂的中央也有個神壇，上面放著一個銀製小匣子。

范拿起小匣子，冰冰涼涼的。他將小匣子放入口袋，離開高塔，離開艾莉諾．索恩的陵墓。

回到塞勒菲斯城，細雨輕點在他的臉上，他拖著腳步走在街上。晚上十一點，這裡不該悄然無聲的，行人躺倒在路邊，這些本來要去夜市廣場的市民胸口緩緩起伏，正沉睡著。

范繼續向前，徑直來到月神殿，把鎖撬開，走入。

來到神殿前方，手輕撫空無一物的神壇，看向月神的標誌。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一句話他已經對月神說過千百遍了。

如同以往，他來到夏洛．霍桑的雕像前方拿起支蠟燭。

突然，銀色的光芒照入神殿，如同月光般令人感到安詳，但下著細雨的塞勒菲斯城上空仍被烏雲覆蓋，怎樣也不會有月光。他轉頭，一道銀白光柱直直向上，沒入雲端。

他感覺出光柱有種吸引力，想將他體內的某種東西拖過去，那股力量不甚強大，稍稍凝神便能反抗，然而熟睡中的市民卻只能任其擺佈。

一道道微弱的光線匯集而去，像是注入大河之中的溪流。蠶食？他看著窗外的景象，馬上否定這個想法。瑪琳娜要獻祭整個城市的人。

離開神殿，他朝瑪琳娜走去。

很快，他來到廣場，這裡正好就是他和文斯打探伯特倫的廣場。擺攤的人、遊客和衛兵們都躺在地上。他甚至看到上次那名被他們偷假戒指的大叔，跟其他人一樣在被雨水淋濕的地板上睡得香甜。

他們身上都連著條注入光柱的細線。

廣場中央的地面寫著一圈咒文，瑪琳娜站在咒文的正中心。她將要成為神。

「范！」瑪琳娜一臉驚喜地說。「沒想到最後還能見到你。」

「瑪琳娜。」

「你不像是會獻祭朋友的性命來治療傷口的人。」

「為什麼這麼認為？」

「待在你體內的那段日子有些枯燥，所以我看了你的人生，就像看有聲音的圖畫書一樣。」瑪琳娜說。「我甚至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那在妳想要創造的世界中，我還會活著嗎？畢竟我是⋯⋯那個范。」

「范，我看著你對男孩不斷不斷地道歉，聽著你對月神一次一次地懺悔。」瑪琳娜露出憐憫、疼惜的微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跟黛芙說幻覺像是在提醒你別忘記他們，並不是這樣的，他們是在請你忘記。你是個善良的人，該原諒自己了。」

「瑟威爾城有人說我是他恩人，晨曦鎮的大家很歡迎我，艾略特和文斯也都說我是好人，莉安娜也是，黛芙也是。」

「我的想法跟他們一樣。」

「妳成為神後，也會像審判我一樣去審判每個人嗎？」

「當然。」

他看著瑪琳娜，露出極其悲哀的笑容。「瑪琳娜，我說謊了。」

「說謊？」

「對黛芙，對月神，對我自己。」他說。「我感受到他的掙扎，感受到他漸漸虛弱，我知道他會死。我沒有鬆手，一邊道歉，一邊加強力道，一邊說著謊言。我殺了他。」

瑪琳娜的表情僵住。

「所以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不論其他人怎麼說。」

「你是在否定我？」瑪琳娜的面具被摘下，表情轉為猙獰。「無論如何，我今天都會取代沃里薩，得到祂的力量，成為神。」

范沒再多說，用力一捏，小匣子崩壞。

燭火與蠟互相依存，互相成全，互相毀滅。艾莉諾．索恩蒐集蠟來填充心臟，把燭火小心翼翼地藏好。

數千人的燭火瞬間被施放，大火衝至天際，包圍了整個廣場。這熾熱的火焰並沒有燒到一般民眾和建築物，它只燒著異常以及踏向異常之物。

心臟、瑪琳娜和范。

瑪琳娜痛苦地在地上打滾，不斷施放咒文，卻都被大火燒盡。她朝他爬來，咒罵著他，咒罵著這個世界。她高喊著她已經成為了完美的異常，成為了神，成為了永恆。

她吞下那顆已經燒成灰的心臟，開始脫變，退去外皮，成為不可名狀的異常生物，成為灰燼。

火焰同樣包覆著范，焚燒著他的身軀。

為什麼？他問著自己，明明已經可以在瑪琳娜為神的世界繼續活下去了，為什麼還要捏下小匣子？

他想到黛芙、文斯和莉安娜的犧牲。文斯是因為對他的愛與愧疚，另外兩人呢？明明都是最害怕死亡的研究者。為什麼？

就在他以為要帶著這個痛苦與困惑死去時，男孩出現在他面前。

避無可避，第一次，他直視男孩的雙眼。他發現，原來男孩的雙眼，也是清澈的湛藍色。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kYz1oJPA

他明白了。

明白莉安娜口中那人類獨有的東西是什麼了。

明白莉安娜的決定，明白捏下匣子的原因了。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iWKyVB4T

明白黛芙最後一句話真正的涵義了。

有股力量在引導他們，如果能再跟莉安娜交談，他會告訴她，那只是再簡單、再單純不過，早在他們就刻在他們靈魂中的善念。

大火焚軀，他看著湛藍色，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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