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壇上立著一支蠟燭 - 第十八章：蝴蝶

「沒想到你是第一個來看診的。」

診間內，瑪琳娜幫范拆開繃帶，塗抹上新的草藥。范在外面有人等待之前就來到診所，沒有用上瑪琳娜給他的特權。

雖說幾乎可以確定瑪琳娜是研究者了，范仍想多打探些。畢竟研究者也有不同類型，有像伯特倫、海岸管家那樣草菅人命的；也有像黛芙那般善良的；甚至還有想要拯救世界的艾莉諾．索恩。

「占用醫生和其他病人的時間也不好。」范左右打量著環境，說：「上次來就想說了，我挺喜歡這裡的裝設的，給人一種輕鬆舒適的感覺。」

「看不出來其實是棟老房子吧。」瑪琳娜說。「我來這裡時它剛好在出售，那時屋齡就四十多年了，現在得再加上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秘訣就是好好保養，保持心情愉快，看起來就會比較年輕。」瑪琳娜包紮好傷口，倒了杯水放到范面前。

弦外之音被聽出來，范微微一笑。「聽起來越是容易，實際做起來越難。」

「怎麼了？有煩惱嗎？」

「工作夥伴討人厭，麻煩事纏身，導致壓力大，甚至開始有些幻聽、幻覺。」

范半真半假地說，其實每件事都是真的，但連在一起就是謊言了。他發現瑪琳娜的神色在聽到幻聽和幻覺時變了，從一般聊天變成聽診中的醫生。

「頻率？形式？」她問。

「會有個人對我說些話，一天兩、三次。」

瑪琳娜想了想，說：「我剛開診所時很多人有幻聽和幻覺的症狀，直到現在他們還是會來找我拿藥，你要不要試看看？」

范瞥一眼站在瑪琳娜身邊的男孩，男孩歪頭，像是詢問范真的打算忘記他嗎？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偶爾有個人跟我說話的感覺還不賴。」范笑說，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保持這種想法，你也會顯得年輕的。」

在范把水杯放回桌上時故意露出手腕上的咒文，發現瑪琳娜目光飄向普特文，等著她的反應。

「很特別的刺青。」瑪琳娜說。「能借我看看嗎？」

「妳對刺青有興趣？」

瑪琳娜也捲起袖子，雪白的手腕上刺著一隻正在破繭的蝴蝶。

雖然想不起來，但范總覺得在哪看過這個刺青，他恭維說：「挺別緻的。」

「是吧。」瑪琳娜說。「你的刺青有什麼象徵意義嗎？」

「這是我小時候一個很好的朋友跟我一起玩的時候的塗鴉，為了緬懷已經再也見不到的他，我把這個刺在手上。」范隨口編著故事。「醫生的呢？為什麼刺蝴蝶呢？」

瑪琳娜的食指摸過蝴蝶已經在繭外的翅膀。「我覺得我們每個人生下來都是幼蟲，被種種疾病、困擾和罪惡纏繞成繭。」

「因為這樣才成為醫生的嗎？」

「對，我想幫大家，包括我自己破繭而出。」瑪琳娜說。「這可不容易，你想想看，第一次張開翅膀飛上天，要克服那種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可要有很大的膽量。」

「飛上天啊⋯⋯」范抬頭看著天花板，問：「會飛多高，直到月亮嗎？」

瑪琳娜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有些太高太遠了，但肯定有人辦得到，飛向月亮。」

兩人看著彼此，均沒說話，心照不宣。范起身告別了瑪琳娜。走過櫃檯時，站在櫃台後接待的少年遞給范一個小布袋。

「醫生給您的藥。」

范一愣，明白這是可以治療幻覺和幻聽的藥物。他收下。

一名跟艾莉諾．索恩有著同樣想法的研究者，但范不知道她會用什麼方法來實現宏願。一樣是取代沃里薩？范有些動搖，如果真的能創造一個沒有罪惡的世界，那是不是代表現在的月神真的漠視了許多罪惡的發生？他該跟莉安娜說嗎？燭光騎士在知道後會怎麼行動？

甚至，范猶豫要不要嘗試用鑰匙做交易，請瑪琳娜看看能不能解開他身上的咒文。他一時無法做出決定，跟在外面的文斯會面。兩人再一次來到隔壁的餐廳用餐，看著手上的藥袋，范突然好奇起坐在對面的友人的幻覺。

「文斯，你看得到幻覺了嗎？」他問。

文斯正吃著餐點，聽到范的詢問，拿叉子的手一滯，點頭。范用眼神無聲地詢問文斯有沒有想說的意願。文斯將叉子插著的肉丁送入嘴中，沒有回答。

知道文斯不願說，他雖好奇，但也沒再問。打開藥袋，裡面放著若干顆小小的白色藥丸，范拿出一顆，端詳著。

「這是？」

范想起黛芙，那位少女肯定不會吃這種藥丸的，也會勸他別吃。范搖搖頭，把藥丸彈回藥袋。

「騙來的止痛藥。」范說，把藥袋扔到桌上。「吃完就出發吧，還得去見那名歡宴者殘黨呢。」

文斯把剩下一口的馬鈴薯泥用湯匙送入嘴中，擦拭嘴角。兩人離開餐廳，由文斯帶路，穿街走巷，來到比較寧靜的住宅區。

「前面那棟。」文斯指著數十公尺外的平房。

其實不用指認，范也知道裡面住著一名異常研究者了。他看到所謂的結界，那是種隱約罩在屋外的透明屏障，上面緩緩盪漾著餘波。既然是伯特倫的手下，范打算直接把人逮住，逼問出情報。兩人商量一番後，他繞過結界來到另一端，而文斯則躲入巷子中。

范踩入結界。

波動快速往屋內傳，大門打開，一名肥胖的黃袍男子走出。

范從身形辨認出眼前的黃袍男子不是那晚跟蹤他們的人。黃袍男子一語不發，警戒地看著他。

「埃爾韋爾大人離不開塞勒菲斯城，要我來傳達命令。」范說。

黃袍男子倒抽口氣，用顫抖的語氣說：「終於嗎？我們已經等太久了。」

范露出淺笑，緩步上前，突然，黃袍男子右手手掌對準他，一股重壓傳來，迫使他趴倒在地。

「我們前天就感受到大人來到瑟威爾城了，離不開塞勒菲斯城？」黃袍男子聲音變得狡詐。「所以，你來找我做什麼的？」

伯特倫到瑟威爾城了？范在地上動彈不得，說：「我確實是他派來對付薩默斯的幫手，他沒說過？」

「喔？大人吩咐你傳達什麼命令？又有什麼計畫？」

「計畫就是⋯⋯」

文斯此時衝出，進入結界那刻黃袍男子連忙轉身，左手手掌平舉。只是文斯匕首早一步扔出，恰好刺穿黃袍男子的手掌。黃袍男子痛呼一聲，眼神一厲，唸起咒文。才剛發出一個音節，范用掉身上事前寫的強化咒，掙脫重力的束縛，抓住黃袍男子的腳踝用力一拉。

黃袍男子往前摔倒，顏面著地。范衝上前把他翻過身，用刀柄搗入他嘴中，文斯接著趕到，抽出另一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等等你只要唸出任何一個普特文，我就會殺了你，懂嗎？」范問。

黃袍男子點頭。

兩人趁還沒有人發現，趕緊把黃袍男子架入他的家中。他們讓黃袍男子坐在椅子上，范用彎刀指著他的心臟，而文斯則到窗邊把風。

「所以，歡宴者殘黨還在這裡是為了什麼？對付薩默斯醫生？」

黃袍男子又點頭。

「為什麼？」

「為什麼？那婊子是歡宴者的大仇人。」黃袍男子說。

「繼續說下去。」

「她拿著老唐斯沃恩的資料找到藏畫處的入口，被埃爾韋爾大人發現後假意把畫讓給我們，實則將消息傳給燭光騎士。然後那婊子引來威爾弗里德組建十一人的燭光騎士團！殺入瑟威爾城內！而她？坐享其成！」黃袍男子越說越激動，口水噴到范的臉上。

范拍了拍黃袍男子的臉頰，示意他冷靜點。「所以她有鑰匙？」

黃袍男子喘著氣，點點頭。

「你們歡宴者呢？」

「入口和⋯⋯另一把鑰匙。」

范算了算，加上他和騎士團的兩把鑰匙，五把鑰匙和入口都齊了。

「最後一個問題，伯特倫真的到瑟威爾城了？」

「大人肯定在城市中的某處，我們感覺到了。」黃袍男子說，眼神中透露出瘋狂，裂開嘴說：「我感覺到他了！喔對對對！我感覺到了！就在你身上！」

范一愣，黃袍男子似乎就在等這刻，大叫：「斯弗塔。」

范的刀馬上刺入，與此同時，黃袍男子的身體炸開，強大的衝擊波吹飛范的身體以及意識。在意識消散前，他聽到文斯喊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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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范看到黛芙清澈的雙眼以及寫滿擔憂的臉龐。

看到范清醒，黛芙鬆一口氣，喊道：「他醒了！」

「我昏了多久？」范扶著頭，只覺得好像過了兩、三天了。

「兩小時。」黛芙說。

文斯和莉安娜隨即出現在床邊，兩人也均露出慶幸的神情，只是後者臉上還參雜些惱怒。

「他⋯⋯用了什麼鬼咒文？」

「自爆咒，意思是爆炸。學起來了？去找個沒人的地方用，記得鑰匙先給我。」莉安娜說。

聽到熟悉的說話方式，范竟然笑出聲。

「笑？你應該要死的，我不知道你怎麼活下來的。」莉安娜罵道。「為什麼沒跟我說歡宴者的事？」

范想要坐起身，胸口的疼痛讓他一滯，文斯伸手幫忙。「妳也沒跟我們說任何事情。歡宴者這三個字妳一定知道，老唐斯沃恩的資料是什麼？威爾弗里德在這個城市挺威風的嘛。」

其實范是願意繼續幫助莉安娜的，只要她多相信他一些。雖然個性偏激，講話不討喜，但范相信莉安娜是走在正道上的人，在這個異常世界，甚至是整個世界都很難找到這樣的人。這讓他願意在達到合作條件後仍繼續協助。只可惜莉安娜還是對他有所戒心。

莉安娜沉默半晌，兩手一攤，說：「也行，讓我想想⋯⋯從威爾弗里德開始說好了，他在這個城市有兩次功績。第一次，是老唐斯沃恩事件，就是我父親。」

「歡宴者的二把手？」范問。

「嗯，我七歲時的一天晚上，他嘗試異常化的實驗，當然失敗了。他變成的異常生物毀了整條南一街，被當時駐紮在此的威爾弗里德鎮壓成功。」莉安娜說。「我爸並沒有帶我進入歡宴者，認識的也只是一些一般教眾，而歡宴者因為害怕被威爾弗里德查到，也沒人敢收回放在我家的資料和收養我。最後，威爾弗里德的線索只夠他查到我身上，我因此能要求他收我當學生。」

三人默默聽著莉安娜訴說過往。

「我知道我家有個密室，資料都放在那邊，但威爾弗里德找好幾次都沒有找到。我離開這裡四年後，有人在瑟威爾城發現了那一百幅畫。」

「瑪琳娜。」范問。

「我認為是她，不然沒道理歡宴者在這幾十年都沒有成果，她買下我老家後畫就被找到。」莉安娜說。「這就是我本來想要你們找的，找到畫的是不是她，她有沒有鑰匙。」

范把剛剛從歡宴者殘黨那邊打探到的消息說給莉安娜聽。莉安娜點點頭，確認自己的猜想是對的。

「燭光騎士得知這裡有畫後馬上派出由威爾弗里德組成的十一人隊伍，剷除歡宴者，拿走五十多幅畫和大量普特文書本——這是第二次功績。」莉安娜說。「騎士團滿載而歸，沒有人再理會這場戰役中躲起來的瑪琳娜。」

「但不能這樣就斷定瑪琳娜是個⋯⋯為惡的研究者吧。即便她有鑰匙。」

「范，既然這裡有不只一名殘黨，那為什麼沒有人動得了她？」莉安娜問。「她蠶食著數一數二的大城，從容不迫地待在這裡，用強大的咒文和大量的生命力來震懾任何覬覦這塊土地的研究者。」

范嘆口氣，他其實挺嚮往著艾莉諾．索恩所說的至善的世界，也相信瑪琳娜正在往那條路前進著。

「既然歡宴者被剷除，那應該會有人想要接收這塊土地⋯⋯對吧？」黛芙問。

聽到這個問題，莉安娜蹙眉，說：「是這樣沒錯，討伐戰後依然是由威爾弗——」

話還沒說完，一股尖銳的寒意從范的背脊向上竄。他跳起身，卻見房間內的另外三人都不約而同地做出差不多的動作。

此時，他才猛然想到黃袍男子說過的話。

「伯特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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