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創傷後戀愛症候群 - 第 10 回

傳遍校園的下課鐘聲響起，張德皓一邊把桌上的東西塞回後背包，一邊聽老師交代下週要交的作業，隨手在一張便條紙上寫下重點。等到老師離開，其他人便一刻也不多待地離開教室，大佐和牙籤也一如往常緩緩聚集到了張德皓的位置。

「等下要吃啥？」大佐滑著手機問道。

張德皓思考一輪學校週邊的餐廳，沒有一間可以讓他此刻的胃燃起強烈的食慾。「不知道欸，要不要騎車去遠一點的地方吃啊？」

「蛤？我很懶欸……」牙籤一臉不願意，趴在張德皓的桌上哀嚎。

「你都給我們載你懶屁！」大佐輕輕推了牙籤的頭，身體因為作用力而往後傾，不小心撞到身後的人，他回頭一看說：「是小穎啊？抱歉抱歉。」

大佐不以為意，轉過來繼續煩惱午餐到底要吃什麼，殊不知徐穎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原地，於是三個人都一起望向她。

「怎麼了？」張德皓率先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是想問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午餐嗎？」

張德皓發現她的雙手不安份地互相搓著，看起來很緊張。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確定徐穎在對誰說，於是牙籤問：「小穎，你是說我們一群人嗎？」

「啊……」徐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問法很奇怪，連忙搖手說：「不是啦……德皓……」

大佐一聽，馬上拉起還在狀況外的牙籤，拖著他離開教室，「我剛剛想起我們下午還有通識課報告要討論，就先隨便吃啦，掰掰！」

距離上次發生小矛盾後過了幾週，這期間張德皓不時邀約徐穎，但她總是以各種理由婉拒。

這次難得徐穎主動邀約，張德皓讓她挑選餐廳，因為徐穎想喝湯，兩人便到學校附近的火鍋店吃飯。正逢午餐時間，店裡擠滿了學生，好險這間火鍋店很大，即使隔壁桌的人大聲交談，也不至於影響到他們。

「終於一起吃到飯啦。」

「我真的太忙了，不是因為上次那件事才拒絕你。」

「我知道啦〜」張德皓隨口說了個謊，他其實嚴重懷疑就是那件事導致的。

「我們在學校附近單獨吃飯，不會讓你覺得困擾嗎？」徐穎四處張望著其他座位的面孔，沒有看見同系或認識的人。

「嗯？為什麼？」

「不……沒有就好。」

「妳從剛剛開始就看起來很緊張，怎麼回事？」張德皓笑著問。

「有嗎？」

「有啊，妳的手。」

徐穎害羞地收起擺在桌上的手解釋，「因為我們不是在討論報告的時候一起吃飯。」

「如果可以讓妳不緊張，我們也可以討論功課喔。」

不用真的照做，徐穎也因為這句玩笑話而放鬆許多。張德皓從包包裡拿出濕紙巾，將貼皮桌面擦拭過一遍，徐穎伸手想幫忙，張德皓說了句沒關係，又抽了張乾淨的衛生紙在擦拭一遍。擦完的同時，剛好店員把兩盤小菜及配料端過來。兩人把蔬菜和火鍋料丟進自己的鍋子裡，因為有事可做，徐穎似乎又更自在了些。

「妳平常都在忙什麼啊？下課都找不到妳。」

「我都在忙功課和打工。」

「妳真的很拚呢。」

「我媽收入也不穩定，我得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

「難怪比起阿賀沒做報告，妳更在意他翹課。」

徐穎傻笑，顯得很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他這樣很浪費錢而已啦。」

張德皓拿著筷子把火鍋力的配料壓進湯裡，「你媽媽自己在老家，應該多少會擔心她吧？我記得妳是新竹人？」

「對啊，而且我親戚都不在那裡。」

「那怎麼會選台北的學校？」

「政治系最好的不就是我們學校嗎？」徐穎反問，張德皓默默點著頭表示理解。「而且……台北有很多和我哥哥的回憶，他以前自己一個人上來工作，我常常搭火車來找他，覺得這個城市和新竹很不一樣，所以也想在這裡住看看。」

「這裡和我老家也很不一樣，我住了第二年還是不太習慣。」

「怎麼說？」

張德皓抬頭環視了餐廳的人們，「生活節奏吧，這裡的人走路都很快，好像每個人都不知道要趕去哪裡。」

「大城市都是這樣吧？」

張德皓聳聳肩，顯得不以為意，同時從鍋子裡夾出很快就熟了的蔬菜放進碗裡放涼。

「對了，我想問你世傑他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生日嗎？」一般人會問這個問題多半就是想準備禮物或慶生，張德皓下意識別過眼神，不太想回答。

「我想要好好謝謝他之前陪我到處跑。」

鍋子不斷劇烈地冒著泡泡，些許高湯溢出鍋外，張德皓彷彿沒看見似的，表情嚴肅地說：「他不過生日的。」

「他沒有這個習慣嗎？」

「也不算是。」張德皓心不在焉地回答。

只要提到關鍵字，思緒就會像是一把被人拉著拽到深淵裡。過去三個人一起慶生的歡笑宛如還在耳邊。羅世瓔笑著閉上眼睛許願的模樣，還有總是用不好打火機，卻又不肯把打火機交給別人的羅世傑……

從鍋子側邊溢出的高湯，讓底下的黑晶爐發出呲呲聲響。徐穎顧不了這麼多，起身越過桌子把張德皓座位的火力開關調小。

「怎麼了？」

「謝謝……抱歉，你繼續說。」回過神的張德皓直接把爐火關閉。

「可能吃個飯而已，或送個小禮物就好，你覺得呢？我只是想用慶祝生日的名義感謝他，不然可能會讓他不太自在。」

張德皓輕輕皺起眉頭，過了好一會才說：「……他和他妹妹是雙胞胎，所以他高中之後就沒有再過生日了。」

徐穎瞬間懂了，眨著雙眼收起剛才的興奮，「這樣啊。」

「不過你還是可以送個小禮物給他，我都會放在他桌上讓他自己發現。」

「不當面給他嗎？」

「我太俗辣了，不敢直接給他。」

「為什麼？」

「怕會哭啊。提到生日就會想到他妹妹，我生日剛好早他們一個月，所以之前都是一起慶祝。」張德皓苦笑，「我其實很愛哭，可是為了讓羅世傑可以好好發洩自己的情緒，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你也和他妹妹很好喔？」

「對啊，其實我是和世瓔同一班才會認識羅世傑的，我們就像親兄妹一樣。」

「那你打擊也很大吧。」

「再怎麼樣也不會比親哥哥痛苦。」

「我覺得是差不多的。」

「是嗎？我也無從比較。」

「一樣都是失去重要的人，那是沒辦法比較的。所以你也有資格在他面前發洩情緒，因為他是最了解的人了不是嗎？」

「即使了解，他也沒有義務一定要接收我的情緒。」

「可是……」徐穎的聲音帶著顫抖，「不然你該怎麼辦呢……？你心裡的難過沒有地方可以去吧？在遇到世傑以前，根本沒有人可以聽我說，我理解那個痛苦……」

因為對方突然提高音量，使張德皓不得不抬起頭看她。徐穎的眼眶濕潤，情緒很激動，手上的筷子被緊緊抓著，彷彿那是現在唯一能夠讓她冷靜地浮木。

原來徐穎也是愛哭的人嗎？比起上一次突然地哭泣讓他感到不知所措，這次張德皓心裡反而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並非感到厭煩，而是自己的決心已經強烈到即使別人說什麼也無動於衷了。

「謝謝妳站在我的角度想，可是如果我照妳說的那樣做，我知道我會一輩子都離不開他。」他查覺到徐穎臉上的震驚，但他還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我想成為他的後盾，不是那場悲劇中的同伴，所以我沒有辦法那樣做。」

◆

羅世傑盯著白牆上的一張張攝影作品。

沒有相框，甚至連用紙板做的簡單表框都沒有，而是洗成一般人常用的4乘6尺寸的相片，直接貼在牆上。

照片上頭都是這件作品的攝影師的家人和朋友，他每一年都拍一張大家幫自己慶生的照，拍攝的時間長達十幾年。照片中的成員來來去去，今年突然出現，然後在某一年又突然消失，也有人則是一直都站在與攝影師最親近的位置。

羅世傑仔細看著每一張照片，同時自己的記憶片段也不斷浮現，即使目光的焦點不再是那些相片，羅世傑還是站在原地。

原本走在前頭的蔡尚玄，因為羅世傑沒跟上而折返回來，望著他良久後才問：「你家會過生日嗎？」

「以前會，但現在沒有。你家呢？」

「我爸最愛過生日了，老愛找一堆人來家裡，所以每次都會像照片裡這樣很熱鬧。」

「真好。」

「你生日幾號？我印象中是十月。」

「你怎麼知道？」

「之前店長錄取你後，有把你的履歷給我看。」

「你根本記得是幾號吧？如果你一開始就對我有興趣的話。」

蔡尚玄先是一愣，然後笑著搖搖頭，湊近羅世傑問：「那我有榮幸幫你過生日嗎？」

「你的問法也太怪了吧。」

蔡尚玄搔搔頭，「我怕你覺得我一直約很煩。」

「如果覺得煩我會直接說，你不用擔心。」

「那……」蔡尚玄等著他的回覆。

羅世傑再次把目光轉向眼前的攝影作品，過了這麼久，老實說他也想要像相片裡頭的人那樣笑，只是一直沒機會去做。張德皓也總是顧及自己的心情，僅僅只是給予安靜的祝福，羅世傑一直沒勇氣開口說自己想克服。

「我不要太浮誇的，簡單就好。」

蔡尚玄原本一臉擔心，現在一下子開朗起來，情緒全都寫在臉上。「謝謝你。」

「這麼高興？」

「當然啊。」

羅世傑這時終於肯踏出腳步離開那件作品，繼續往其他作品前進，「真羨慕你可以這麼坦率。」

「但是這樣也是有缺點的，馬上就會被發現在想什麼。」

「我覺得那樣比較好，不然還要解釋一堆很累。」

「可是如果遇到不用多說什麼，就可以理解的人，不是會覺得特別幸福嗎？」

「是啊，不過很難遇到吧？我也只遇過一個。」

「朋友嗎？」

「嗯，認識很久的朋友。」

「喔〜真羨慕他。」

蔡尚玄的反應總是讓羅世傑很想偷笑，「有什麼好羨慕？很累的。」

「因為他可以讓你覺得幸福啊。」

羅世傑感覺到耳根發燙，但究竟是因為被蔡尚玄的暗示讓內心感到觸動，還是他說了一件羅世傑最不想承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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