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歌與傳承之物 - 五章．擴大的迷茫（５）

因為亞隆溫說過從黎瑞爾的書信中知悉了大體上的情況，因此柔娜在說明中作出數番確認後，開始長話短說。

《預歌》的事、昨晚被襲擊然後被黎瑞爾所救的事，還有為什麼會來這個國家的事……柔娜將所有事情說了一遍。

柔娜花了點時間把話說完之後，亞隆溫交疊雙手，閉眼沉思。

大約過了十多秒，亞隆溫的雙眼再次睜開。

「好，我總算明白了。黎瑞爾啊，你還真是有一副輕易被捲進麻煩事的體質啊。」

從亞隆溫口中吐出的語，實在是柔娜所意想不到。

「才沒有這回事，這樣說對柔娜小姐太失禮了吧。」

「對啊，不過啊……」

亞隆溫的視線從黎瑞爾轉到自己的身上。

「我想這個爛好人的傢伙應該會叫妳不用在意吧，可是妳總不會認為自己沒給他添麻煩吧？」

說這番話的時候，亞隆溫故意加重了語氣。

柔娜想了一想之後，作出回答：

「不……我確實替黎瑞爾先生他們添了不少麻煩，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是，我別無他擇。」

在這個初次踏足的國家，沒有任何力量，孑然一身的柔娜，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黎瑞爾他們。

雖然很沒出息，可是除了依賴黎瑞爾他們之外，柔娜沒有別的方法。

柔娜以筆直的視線看著亞隆溫，只見他嘴角露出笑意，並說：

「……很好。我決定相信妳的話。」

「誒……？」

太過突然的一句話，使柔娜捉不住節奏。

但亞隆溫卻像是早就料到柔娜會有這種反應。

「不用大驚小怪，我只是觀察妳說話時的態度和眼神，得出了妳是值得相信這個結論而已。就算黎瑞爾說沒問題，但我本人就是不親自確認就不安心。順帶一提吧，要妳把那些我已從信中知道的事多說一遍，其實只是希望妳說更多話，讓我能更準確地判斷而已。」

亞隆溫就像閒話家常一般地說道。

柔娜完全沒想過亞隆溫叫她複述事情的背後，有著這樣的動機。

亞隆溫．肯彌．卡瓦希爾——這名芬特列亞的年輕的君王，絕對不是如他的第一印象般吊兒郎當。

他比柔娜所想的更加幹練。

人不可以貌相這句話真的沒說錯……有生以來，柔娜是第一次真切地明白箇中含意。

「好了，小聖女，我能夠問些問題嗎？」

「啊……是的，請說。」

亞隆溫對柔娜的稱呼，又換成了「小聖女」。

不過說實的，她並不討厭這個稱呼，至少比起在那些什麼殿下、大人什麼的，這種聽上去絕不會覺得嚴肅的暱稱還比較合她心意。

「《預歌》是說這個王都——亞克．加迪安將會毀滅。『在不遠的未來，遠古的黑暗將會降臨』《預歌》中有一句這樣的歌詞吧？話中的『遠古的黑暗』到底是什麼東西？天災嗎？還是人禍？」

「……大概，兩者也不正確。」

「那到底是什麼？」

夢見《預歌》之時，柔娜亦會看到關於未來的映像。

佇立於白色之城的不祥黑影，把一切破壞殆盡的巨大身影。

那並非天災，也不是人禍，是什麼東西，柔娜亦不知道。

但如果真要用言語表達出來的話，那應該就只有……

「是怪物……吧。」

聽起上來有如玩笑，然而柔娜沒有除此之外的表達方法。

「唔……怪物呢……怪物啊……」

如此低吟，亞隆溫認真地作出沉思，而黎瑞爾雖然沒有發聲，但亦擺出同樣的表情。

這令柔娜感到有點驚奇。

「怎麼了？」

察覺到柔娜突然沈默了起來，黎瑞爾向她詢問。

「不……我只是沒想到你們會相信這種天方夜譚的話。」

說出那些話的雖然是柔娜自身，但那些欠缺說服力的話，柔娜沒想過他們會認真的思考。

「就算很天方夜譚，但柔娜小姐妳說的是事實對吧？」

「嗯……應該說，我想不到別的說法……」

那個不祥的黑影，要簡單扼要地說明，柔娜就只聯想到「怪物」一詞。

「只要不是謊話和開玩笑，那我和黎瑞爾沒有理由不相信吧。而且，以取笑別人來逃避現實，是我很不喜歡的一種低層次行為。」

亞隆溫如此回應。

而這句話加強了柔娜的信心。

「……既然如此，亞隆溫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是要我儘速疏散身在亞克．加迪安的人，對吧？」

亞隆溫把柔娜尚未說出的要求道出。

而且還完全正確。

對亞隆溫優秀的洞察力，柔娜沒有特別吃驚。

「……是的，『遠古的黑暗』很快就會來臨。雖然我不知道確切的日期，但越快離開這座城市就越安全。」

逃避災難的唯一方法，在《預歌》的之中有提及到。

『請帶著你所重視的事物，拋棄過去，展開旅路，向新的安住之地進發』——根據話中之意，要得救就只有放棄亞克．加迪安。

因為沒有離開而落得悲慘的下場，只有這件事，柔娜絕不希望它發生。

「《預歌》的準確性……我相信亞隆溫陛下亦很清楚才對。」

柔娜像是提點一般說著

《預歌》所言之未來，自古至今從未試過落空。

「我當然知道《預歌》不容少看，也沒有輕視這件事的打算……不過很抱歉，妳的要求我不能接納。」

「為什麼……！？陛下不是說過——」

說著，柔娜的語氣變得激動了起來。

「這個嘛……總之先冷靜下來如何？」

「啊……對、對不起……」

亞隆溫欠缺緊張感的口吻，稍微緩和了柔娜繃緊的心情。

「為免使妳誤會，我就先說明好了，我並非不相信妳的話，但是就算有辦法驅散遊客，我也沒有這種能耐將王都的所有居民遷離。」

「但是，如果由陛下好好解釋這是《預歌》的預言……」

《預歌》是不會出差錯的，柔娜認為只要說明這一點，理應就能讓人們自動離開亞克．加迪安。

「對呢……大概會有極少數的人會感到畏懼而離開吧，有半數的話是個奇蹟，全部的話則是絕對沒可能。」

然而從亞隆溫的答覆卻與柔娜的心意相反。

「怎麼會……」

柔娜並沒有對亞隆溫的回答表示同意。

她認為這種性命猶關的事，人們不可能會作出這種漠視自身安全的決定。

「沒有什麼『怎麼會』的……對呢，讓我來舉個例子吧，小聖女妳以前有打過針嗎？」

「咦……打針？疫苗和生病也有打過數次……」

為什麼會舉這個例子，柔娜實在摸不著頭腦。

「那在第一次打針之前和打針之後，分別有什麼感想？」

「唔……雖然聽說過會痛，但在被針刺到之前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沒記錯的話，打完針之後我好像是痛到哭了出來……」

縱使感到奇怪，柔娜還是作出回想，如實作答。

「我想也是。那麼，小聖女妳在針刺進血管之前，妳完全沒想過會痛到那樣子吧？」

「嗯……」

柔娜已經久久沒有打針，對那種疼痛的印象也很稀薄，可是她依然記得自己年幼時，曾哭著說永遠不要再打針。

「現在的情況，就和第一次打針沒分別啊。這個國家的居民，以往可是未曾體驗過《預歌》。」

「……！」

說到這兒，柔娜總算明白到亞隆溫舉出這例子的意思。

就正如打針一樣，即使聽說會痛，但針一天未刺進肉也不會知道有多痛，同樣地，就算聽聞《預歌》的絕對性，只要以往未曾體會，那人們亦不會真的重視《預歌》。

「看來妳是明白了呢。」

說著，亞隆溫提起茶几的杯子，喝下已經不會冒煙的咖啡。

（對……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柔娜以為有國君的協助，將《預歌》的內容傳達出去就能夠解決問題……但這原來只是她天真的想法。

她太過輕視兩國的人們對《預歌》的觀念。

「……我知道妳現在是很消沈沒錯，但很抱歉的，我也不是盡信《預歌》。」

「咦……？」

「我是說過相信妳的話，但是這首《預歌》真是妳的真心話嗎？」

亞隆溫從衣服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紙並將它攤開。

紙張上寫著公整的文字——是柔娜自己的筆跡。

在亞隆溫手上的，是昨天柔娜為了告訴黎瑞爾和雪兒莉兩人《預歌》的內容，將歌詞翻譯成現代文字的紙張。

因為黎瑞爾要以書信來解釋柔娜以及《預歌》的事，故這張紙也就自然地夾雜在信中，落到亞隆溫手上。

「在收到黎瑞爾的信後，我也對《預歌》作了點調查……在《天諭教會》的相關書籍中有記載說，《預歌》是只有身懷神之眷屬血統的少女才能聽見的神之聲音，而把這聲音傳達給世人的代言者，即為《預歌之聖女》』。」

亞隆溫說出的這段話，身為《預歌之聖女》本人的柔娜曾在教會的書籍上看過。

世間對於自己身份的形容，確實是這樣沒錯。

亞隆溫繼續著未完的話：

「《預歌》被說是神之聲音……我雖然相信妳的話，可是很抱歉，我不相信神。也許妳是負責傳達神的意思，可是——那不是妳本人的意志吧？」

「我……」

聽了亞隆溫一席話的柔娜，顯得欲語還休。

她心裡想著不回話不行。

對……一定要回些什麼話……

然而，儘管她是這樣想，但是到最終，她只有把頭低下來並緊抿嘴唇。

與午餐時，被黎瑞爾說她唱《預歌》並不是她真心盼望的事一樣，柔娜連半句話也反駁不了。

杯中還未動過的咖啡，早已完全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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