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歌與傳承之物 - 二章．異地而來的歌聲（３）

「唔……」

王城之中，芬特列亞王國的君主——亞隆溫．肯彌．卡瓦希爾正坐在房間的桌子之前，苦惱地沈吟。

他的房間十分普通。以一個站在國家權力頂點的人物來說，亞隆溫的房間除了比較大之外，在佈置和傢俱之上和一般民家的東西分別不大。

這當然不是因為王家很貧窮，會作這種佈置的主因，是他不喜歡那些外觀華美的東西。

「『只是坐在桌子前蓋印章那倒還好』這句話看來還是收回好了……」

想起昨天對黎瑞爾說的話，亞隆溫作出嘆息。

在他面前，是數量非比尋常的文件之山。文件的類型非常廣泛，由內政到外交的報告告及建議書也包含在其中。

完整地把這堆文件看一遍，這是亞隆溫每天也得處理的工作。

「真是件做得不起勁的工作……」

口中如此抱怨，但亞隆溫還是拿起置於頂部的文件開始閱覽。

而就在這個時候，置於桌面一隅的電話突然響起。

亞隆溫一手拿著文件，另一隻手則是取起電話的聽筒放到耳邊。

這段期間，他閱讀文件的速度完全沒有下降。

『亞隆溫陛下，打擾您真的很抱歉……』

從聽筒對面傳來的是一把渾厚的男性聲音。亞隆溫翻動文件的手也在此時停了下來。

他知道對方是誰，縱使他其實一點也不希望聽到這個男人的聲音。

「寇拉魯將軍……嗎？有什麼事了？」

『臣下希望能夠現在謁見陛下，請問陛下你方便嗎？』

聽筒另一方的男性——寇拉魯．華吉榭魯問道。

字面上是很恭敬，可是說話的態度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是誰也聽得出，寇拉魯沒有真的對打擾亞隆溫感到不好意思。

寇拉魯沒有預早申請謁見，而自己又有一堆不做不行的工作。亞隆溫是大有推掉這個謁見的理由，而事實上他也很想這樣做。

不過——

「……我明白了。」

亞隆溫還是答應了。

『感謝陛下，那待會兒……』

沒有把整句話聽完，亞隆溫便把聽筒從耳旁拿開。

在芬特列亞王國，表面上亞隆溫是最大的權力者，然而，他真正擁有的實權卻比不上寇拉魯。

寇拉魯是從前朝延續到現時的老臣子，而且更是掌握著王國軍近半數兵權的將軍，為此，他在國家中擁有很高的地位，他的發言力，一般的貴族當然不能相比，而且甚至比年紀尚輕的亞隆溫更大。

也正因如此，即使再不願意，亞隆溫也不能夠無視寇拉魯的說話。

而且，這次寇拉魯會突然謁見自己，某程度上也是在亞隆溫預想之中。

不過，也許這樣正好。

因為，亞隆溫也有非要向對方詢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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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怎樣說也是正式的謁見，所以亞隆溫也跟從禮節換上一套縫有金色衣邊的服裝。

那是只有這個國家的君主才有資格穿上，縫有芬特列亞王家家紋的衣裝。

亞隆溫平時並不愛穿這身衣服，不過在謁見等公式的場合就算他不喜歡也不能不穿。

從房間移步到謁見廳，亞隆溫從側面進入室內。

由地面至到牆壁，是一片白色的廣闊空間。室內並沒有點燈，光線全是由屋頂的大片透明玻璃從外間透進。

謁見廳的中央舖設了紅色的長地毯，現在，一名身穿深藍色軍服的男性，正單膝跪在上面。

亞隆溫只望了他一眼，便拉回視線，走到謁見廳裡面有著王座之名的大椅坐下。

——還真是一如以往，坐起來真不舒服。

明明是用最高級的材料製造，但對亞隆溫來說，即使只是一張普通的木椅子，坐起來也絕對比王座來得更舒適。

要對這張中看不中用的椅子抱怨的話實在不少，不過這並非他來這兒的目的。

「平身吧，寇拉魯將軍。」

亞隆溫對一直單膝跪在地上的男性說道。

「謝陛下。」

如此回應，男性站了起來。

男性的年齡大約五十多歲，因為年歲的增長，黑髮之中帶著不少的白髮。然而悍壯的臉孔、有力的眼神以及身披軍服那副堅挺的體格，全也述說著他仍是現役。

——可以的話，真不想見到這傢伙……

亞隆溫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剛才致電給他的寇拉魯．華吉榭魯，握有王國軍近半數兵權的芬特列亞王國現任將軍。

「寇拉魯將軍，你突然要求謁見，究竟是什麼事了？」

亞隆溫把心聲藏起來，平心靜氣地問道。

「是的。臣下收到了報告，在我國南部邊境的村莊有動亂發生，如果此事屬實的話，臣下請求陛下能允許本人派兵平息。」

——果然是這件事。

早在收到電話之前，亞隆溫已經心裡有底。

他是有意把此時瞞著寇拉魯，但看來紙往往是包不住火。

「寇拉魯將軍，這件事你大可以放心，我已經吩咐羅安格廉公爵到現在處理，而且這次只是價值觀相違而生的一點糾紛而已，並未到達動亂的地步。」

「……是和教會有關的衝突嗎？」

寇拉魯問道，眼神亦變得尖銳起來。

在芬特列亞王國的南部，有一個名為卡德利古司的宗教國家。寇拉魯所指的教會，是卡德利古司教國的國教——《天諭教會》。在卡德利古司教國之中，有九成以上的國民是該教會的信徒。

當事情牽涉到教會的時候，寇拉魯就會異常地緊張。

「羅安格廉公爵的手腕，將軍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有必要這麼費心嗎？」

亞隆溫並沒有回答寇拉魯的質問

要是亞隆溫如實回答的話，答案是肯定的，今次在邊境處產生的糾紛，的確能夠說是和教會扯上關係。不過亞隆溫卻沒有坦白說出。

自古以來，相鄰的國家不多不少也會產生爭執，而芬特列亞王國和卡德利古司教國也不例外，兩者的關係實在說不上是友好。事實上，在二百多年前，兩國曾經一度發生過戰爭。

戰爭最終以兩國軍力疲憊，無力再戰收場。終戰後即使簽訂了和平條約，然而兩國之間曾經敵視對方這一點卻不會被磨滅。

直至戰爭的傷痕早已消失的今天，兩國仍是有不少人認為對方會威脅到自己。

而寇拉魯將軍正正就是這一類人的代表。也因為如此，他才會對牽涉到教會和教國的事情表現出過度關心的態度。

除此之外，寇拉魯亦經常會向亞隆溫進言，要求加強邊境的軍備，用以防備卡德利古司教國。

但是，加強邊境的軍備，一定會使兩國的關係緊張起來，萬一有什麼差錯的話，還有機會成為兩國關係更趨惡化的導火線。

亞隆溫沒有統一大陸的野心，他希望的只是維持現在的和平。為此，他要盡可能把足以成為導火線的因素排除。

所以，即使知道寇拉魯有機會已掌握住糾紛和教會有關的證據，亞隆溫仍是要避免自己親口把事情明言，讓寇拉魯有了加強邊境防備的理由。

寇拉魯像是思考些什麼似的，待了好一陣子才再次開口。

「……正如陛下所言，由公爵閣下處理的話，應該能很漂亮地把事情解決才對，的確是用不著我來操心。」

沒有追問任何事情，寇拉魯只是這樣回應了一句。

「那麼，臣下就再沒其他事要說了，在這種時間打擾陛下實在很抱歉，臣下就此告辭。」

說完這句話，正當寇拉魯轉身之際——

「慢著。」

亞隆溫開聲喊住了他。而寇拉魯也反射性地把頭轉回王座之處。

雖然寇拉魯已經沒有要說的話，但亞隆溫可是有要問的事。

「寇拉魯將軍，我聽說你最近動用到包括軍隊在內的人員，在加偉拿山那兒發掘什麼似的，此事是否屬實？」

亞隆溫收到這個消息，是在一個月之前。

加偉拿山是在古茲山脈之中，最高矗的山。而就在這個高山的山腰，正進行寇拉魯所發起的調查和發掘工作。

面對掌控王國軍近半數兵權的寇拉魯，亞隆溫從沒有放鬆過監視，尤其是動用到軍隊的行事就更加嚴謹。

說難聽一點，就算寇拉魯打算篡位，亞隆溫亦能早一步作出防範和行動。

而今次的發掘工作，雖說有動用軍隊成員，但並無動用半點軍備。基於寇拉魯在國內的地位，一直以來亞隆溫也抱持著觀察的態度。

但是，既然寇拉魯主動要求會面，那亞隆溫也決定乘這個機會把事情問個清楚。

聽了亞隆溫的話，寇拉魯先是保持沈默。

亞隆溫並沒有催促，只是靜待著他接下來的發言。

「……是這樣沒錯。」

過了好一陣子，寇拉魯決定點頭承認。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花費人力和物力在偉拿山進行工事，其中必定有什麼原因，要不然，這個行為自體實在是不可理諭。

「真要說的話，是為了這個國家吧。」

寇拉魯的回答，亞隆溫實在聽得一頭冒水。

「為了這個國家？」

「在未有確信之前，臣下實在不能說太多……不過，臣下絕不會做出叛逆陛下的事，希望陛下您能夠相信……那麼，臣下先告辭了。」

語聲方落，寇拉魯隨即再次踏出腳步。

這一次亞隆溫並沒有叫止他。穿著深藍色軍服的身影漸漸遠去，最後消失於謁見廳大門的另一端。

謁見廳中就只餘下亞隆溫一人。

他並沒有立即起身回到房間，而是把身體的重量全部放到本人覺得不怎麼好坐的王座上，仰視著透明玻璃製成的屋頂。

——『不過，臣下絕不會做出叛逆陛下的事，希望陛下您能夠相信……』

寇拉魯的這一句話，在亞隆溫的腦中迴響。

握有軍隊近半數兵權的將軍做出那種難以理解的行動，會受到懷疑和監視是理所當然的，亞隆溫相信寇拉魯不會笨到連這種事也不知道。

然而，他說出的話，亞隆溫卻只聽得出忠誠，沒有半點虛假。

或許這樣說有點自誇，可是亞隆溫自認還挺有看人的目光。所以他能夠斷言，寇拉魯沒有謀反的意思——至少目前是這樣。

「不過……在山上發掘究竟可以怎樣和『為了這個國家』扯上關係呢……？」

想了好一會，亞隆溫仍然半點頭緒也沒有。

果然還是要加強監視的深度嗎？不過寇拉魯將軍要是有心，自己根本不可能會知道更多情報啊……

寇拉魯作為這個國家的將軍已經有不少年月，在這樣的寇拉魯面前，經驗和實力也不足的亞隆溫根本無可奈何。

這樣說自己是很悲慘沒錯，但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結果能做的就只有等啊……」

亞隆溫自己很明白，一個君主要作出這樣的選擇實在不太好。

然而等待寇拉魯說明一切，是亞隆溫能選擇的做法中，最有效率的一個。

從透明玻璃製成的屋頂，可以看見屋外的天空。

與早上比起來，午後的天空不但雲多了，天色也變得偏暗。

「可能會下雨也說不定呢……」

看著這片和自己的心情有點相像的天空，亞隆溫在無人的謁見廳如此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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