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華 - 燭華番外鏡中花 (下)

「師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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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誡律嗎？」她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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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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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這是幹什麼？」她直接用力一扯，蘭渚沒敢還手，灰溜溜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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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報仇。」他就是無法對她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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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練到破棺，這樣上頭也不會管你想幹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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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就太遲了。」黑家人中最快破棺的紀錄，起碼也要再一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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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口，那你當初就不要當黑家殭屍啊！做厲鬼也好，直接去找你的仇人！」韻真瞪著眼睛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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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打不過妖怪，復仇成功後我甘願受罰。」蘭渚沒有起伏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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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不怒反笑，指了指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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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正提劍守在外頭，你越過這道牆就是違誡，她會馬上處決你，以為想偷跑的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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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閉唇不語，愕然張大雙眼，韻真的手正按著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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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一諾千金，你答應太爺要遵守誡律的結果就是這樣？你對得起我們？對得起太爺和師尊？誰不是關在研究院裡，等到仇人身死骨爛沒得報仇。你的仇敵好歹是個妖怪！沒這麼早死！這點時間你都不願賭？」韻真氣憤地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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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蘭渚啞口無言，只能訕訕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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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蘭渚打消逃跑念頭，韻真才扔了張紙條給他，蘭渚低頭閱讀，又一個衝擊，紙上竟是他要尋的那名妖怪數十年來的犯案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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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下拜託師尊和師兄師姊幫忙調查，本來不該這樣，但我請他們順便記著，有消息就當禮物送回來，我想知道。」韻真對死死攢著字條的蘭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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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我確定兩件事，第一，那妖怪沒那麼容易死，第二，你現在絕對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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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看著條列資料，這怎可能是「順便」的程度而已？蘭渚的確從這張字條上看見「一家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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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字條遞回給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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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棺之前，請師姊替我收著，也不用告訴我新的進展了。」這點骨氣，蘭渚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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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露出微笑，點點頭收回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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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試圖逃跑，蘭渚繼續離開石室後的修煉生活，但加倍認真在雜務工作上，學習木工耕種，也學著飼養豬羊牛馬，跟女人一起洗麻紡織，開私塾教黑家人讀書，奇異的是他的法術不但沒退步，反而進化得更加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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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很早就陪韻真照顧新人，因此飽受譏笑，從老不修到狗腿子都有，尤其不識字的匹夫匹婦，罵的可真是難聽，蘭渚難以想像那些破棺的黑家殭屍感情怎能如此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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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小孩子計較啥？練練脾氣，將來正派罵我們更難聽的多得是，難道還要傻傻被釣上去？」韻真繼續不客氣地逼迫新人進步離開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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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當新人更上一層樓後，她又恢復那個溫柔和善的師姊，不管對方領不領情，有人來求助就幫忙，打招呼被漠視也笑笑的，更不插手干預新人之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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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黑家人運送物資進入山寨的路線被發現了，黑家監院宣布在道門集眾來襲前緊急撤離，那一次，關晏君屠盡所有還關在石室的殭屍，因他們無法在日間行動，也不能控制衝動配合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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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這才明白師姊不惜扮黑臉的用心良苦，同時理解真相的人不只有他，從一夕之間雪片飛來的書信和賠罪禮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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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廣州黑家遭道門追擊，但蘭渚與韻真仍處於研究院中與世隔絕，只是師姊是黑家監院的親傳弟子，她多少還能對蘭渚說些戰況，兩人同樣想出戰，可恨仍未抵達破棺標準，況且研究院裡需要保護的殭屍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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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神出鬼沒的時間變長了，只有蘭渚知道她躲在研究院的何處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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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如血，鐘樓屋簷拉出的陰影幾乎將她切成兩半，韻真仍凝視著遠方，蘭渚知道她不想錯過任何一隻飛鴿或符訊抵達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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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早上回來，說大師兄去世，另外我們明日撤退，不久要泛海經過香港到英國去了。」韻真搭在欄杆上的手輕輕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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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聽聞噩耗，一時也只能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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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不出來，心裡堵得慌。」她抓著胸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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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呢？數十年來教他法術，如師如父的前輩，理智上蘭渚願意為大師兄賭命，但那人死了，他卻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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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如果有誰給他一道命令，要他去為大師兄報仇，蘭渚絕對沒有二話，但他卻不覺得哀傷，到底怎麼回事？絕非不敬愛或懷恨在心，但一樣東西損壞，他就不想擱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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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你還好嗎？」韻真發現他的表情平靜得不太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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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又想對那隻妖怪復仇了，然後一了百了，沒錯，原來他只想一了百了，在那之前，當然不要再有其他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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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姊，我卻連哭都不想哭，為何我沒辦法為大師兄哀悼？明明他對我那麼好。」蘭渚望著手心，那處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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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驚訝地看著他，蘭渚以為她要責罵自己無情無義，這也是他老實坦白的用意，也許有個人罵罵他，他會比較好過，她卻用力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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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往壞處想，你已經盡力了，這是變成殭屍的後遺症。」她一字一句盯著蘭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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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有的人還會流淚，有的人吃肉就吐，師姊的眼神也是，我覺得妳已經在哭了。」蘭渚直白地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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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你太聰明，幽冥嫉妒了，將你的七情六慾拿去特別多。」韻真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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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還不認識蘭渚，韻真剛離開石室，那時研究院有個優秀的師姊即將破棺，和蘭渚很多地方都十分相似，但凡是人，總有某種喜惡，身為魂魄完整的殭屍也難免這個弊病，然而韻真在那名師姊身上找不出喜惡，舉手投足帶著讓韻真極羨慕的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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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師姊經常對韻真說，她想復仇，即使過了這些年月，心知肚明仇人早已老死，也總是笑嘻嘻地表示，父債子償，等她破棺就去討回來，但韻真總懷疑師姊並非當真要牽怒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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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韻真以為師姊終於想開了，她卻忽然發狂攻擊同伴，韻真拚命阻擋，卻也被她打得奄奄一息，在她即將割開韻真脖子的剎那，師尊及時趕到並擊殺了那名師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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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永遠記得師姊扼住她脖子時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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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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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才看見師姊眼中的無底絕望，她差點要說「好」，但美人魂魄已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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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問師尊原因，師尊只是淡淡回答，人既無心，活著不啻火枷苦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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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師尊將正式收你為記名弟子，補大師兄的缺，你只須更加努力就好了，明白嗎？」韻真謹慎地觀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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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報仇之後，現在還不用太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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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重責大任。」蘭渚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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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你就跑不掉了，閉嘴乖乖接令。」韻真彷彿要把一張薄紙釘入木板，揪著衣領將他壓在柱子上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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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姊這脾氣不改改，將來破棺可怎麼欺騙愚蠢漢子？」蘭渚嘿嘿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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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犯啥自討苦吃去騙漢子？」韻真瞇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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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不就要找樂子嗎？」蘭渚半蹲任她壓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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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忙的事情可多著！而且你也別想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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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接了。」他乾脆的回答讓韻真一愣，冷不防被他掙脫，蘭渚躍下鐘樓，隱入暗色巷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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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蘭渚抱了兩罈美酒邀韻真賞月，廚師忍不住技癢釀造，卻只能餵給充作肉畜的犯人或拿去賣錢，蘭渚趁興偷了酒，和韻真在屋頂上遙祭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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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口我一口喝著嘗不出滋味的佳釀，既是告別故人，也是告別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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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蘭渚與韻真躺在運送絲綢的長木箱裡，隨船離開中國，漫長的航程，兩人總能平靜的度過，偶爾趁白日人聲吵雜時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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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真將木箱拆出小洞，蘭渚也依樣畫葫蘆，看不見星月的黑暗船艙中，兩人就握著手確認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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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竟已攜手同行這麼久，比凡人夫妻的兩輩子都要長。蘭渚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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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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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蘭渚和韻真同時破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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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蘭渚的優異表現，他創下最短的破棺時間，這項紀錄在一百多年後才被另一個後輩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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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要去報仇，多個人幫忙不是更好？」韻真不懂蘭渚為何要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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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知道那名妖怪的所在處，一百多年來妖怪也佔山為王，修煉得更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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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姊，這是個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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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決定要獨力報妻女被殺之仇，也許只有這麼做才能跟過去真正了斷，專心思慕眼前這個人，即使他這輩子都不想說出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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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比韻真要經歷更多人事的蘭渚很清楚，他和妻子雖因媒妁之言結髮，亦有夫妻之義，那是他孜孜矻矻不忘復仇的根本，身為男人，他深知該如何擺放感情才不會傷害別人或辱及自己，而師姊雖出嫁當過婦人，在蘭渚眼中她仍然不識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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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姊弟關係是最好的，更是韻真能承受的極限，再多一點她就會避走了，既然如此，他也只要不凋的鏡中花，哪怕無法碰觸，仍然如此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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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能放你一個人冒險？」韻真果然堅持同行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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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看著她，腦海裡轉著另一個現實上不想被跟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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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維持最佳戰力，他得不斷連續吃人，雖然要找到惡貫滿盈的獵物不難，主要是他們很久以前就有默契不在對方面前進食。仔細想想，他也從來沒看過韻真狩獵吃肉的畫面。但在追蹤危險妖怪的過程，行動勢必不可能如此天真，光是師姊在他附近，蘭渚就放心不下，這份羈絆只會變成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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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希望累積至今的情誼因殭屍必然的本性有任何一點點，哪怕是一丁點的改變，至少他們面對面時總是盡量扮著人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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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時他則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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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活兒得先準備，過一陣子和師姊約在港口會合。」他扮出屈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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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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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做出有點冒險的決定，給了韻真錯誤的船期和船名，這讓師姊非常生氣，即使他成功復仇歸來，要在不動用法術的前提下和日後有黑家劍盾之稱的師姊單挑，回想起來仍然是件非常不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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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歐羅巴的商船上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漢人通譯，他在搖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更於暴風雨來襲前輕鬆攀爬繩網協助收帆，身輕如燕的姿態讓水手對中國人都會神奇功夫的傳說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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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著船邊不斷翻滾的浪花，心念偶動，拿出師姊相贈的鏡子，鏡面已被粉碎，卻也多虧這面鏡子替他擋下致命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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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鏡的手垂在船舷外良久，輕輕鬆開，破鏡便落入海中，銀光一閃再無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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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壞的東西總讓他不耐煩，就算修復也不是同一樣物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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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師姊，不想測試她的死是否會讓他麻木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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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比師姊還早離開就可以了，一定會如此吧……」蘭渚喃喃自語，許下不祥卻讓他如釋重負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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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他還有難以割捨的寶物，順其自然就好。像他這樣有殘缺的殭屍，無法給另一個同樣是殭屍的女人幸福，不相襯的地方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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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是雨滴，抹在手心的卻是不知何時掉下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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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擁有的部分，師姊卻失去了。一定是因為現在太美好了，所以他還能感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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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贏了，師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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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比武場見！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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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去碰觸深層的腐肉，蘭渚還是能在日常中感覺到淡淡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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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下單衣長袍，剪去長髮，換上西裝襯衫，成了現代人，時代帶來許多新奇有趣的變化，師姊和師尊的變化讓他更加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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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態上，蘭渚早已洗去暮年老朽的遲滯，但也失去落葉歸根的寧定，外表也就這樣子了，不像大部分年紀輕輕就死了的黑家人，可以一再偽裝成青春少年。即使他們看待世態變幻的精神距離相差無幾，蘭渚說不定還比他們還輕狂，比較起來還是有少許的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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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正盛的外表，誰不喜歡呢？但有個人不在意，照樣拿他當小孩子看，忠實計算年齡差，蘭渚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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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有個角色很適合你，來吧！衣服我可以幫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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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謝不敏。老頭子還要寫國科會研究計畫。」系主任的工作已經害他睡眠不足，答應師姊的陷阱還可能被扮成男人的不同師妹上下其手，蘭渚看起來像白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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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什麼老！明明就小鬼！」韻真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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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韻真同學，我聽得到，在學校要對主任有禮貌。」邁入現代的好處之一，黑家人在社會身分上輩分也大洗牌了。不過師姊很愛面子，除了蘭渚以外好像也沒其他人能讓她放心碎碎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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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戴面具！不如說面具也是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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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不扮東洋倭寇的暗部或死神隊長！」研究過某些現代玩物到底如何讓大量黑家人失常後，蘭渚發現日本動漫真是太墮落腐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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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種族歧視！師弟，我們缺人出角色團。」韻真趁辦公室沒人，走到蘭渚身後不斷搖晃他的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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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所謂的「愛好」，蘭渚發現黑家人的心智年齡下降得有點恐怖，連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新秀也整天埋頭畫漫畫，這樣真的好嗎？還是得有人當中流砥柱吧？貌似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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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角色扮演的服裝以後打架還可以環保利用，這樣敵人就認不出我們的長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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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穿奇裝異服打架！蘭渚寧願戴全罩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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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我很忙。如果師姊答應幫我改兩個年級的考卷報告……」蘭渚並非當真忍心拒絕心上人的懇求，雖然這種要求對傳統男人來說很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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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級或碩士班。」韻真自動挑掉對閱卷者來說某種意義上很硬的低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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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得殺價，而且碩士班我改完了。」蘭渚也喜歡從軟柿子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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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師弟要扮兩個角色。」韻真的休閒時間同樣很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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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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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還是喝茶改卷子比較輕鬆，蘭渚決定忽視那可以把人掀到天花板的搖晃力道，下次可能要換新椅子了，反正從公費出，不痛不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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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一個角色換兩個年級！師弟要先定裝我才付帳！你要在師尊面前發誓不臨陣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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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渚按著額頭歎息，最後還是露出淺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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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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