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esura - 第六章

這個星期，學校發生了一件大事。

週二早晨，一年級生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操場上的懸掛式泛光燈突然墜落下來。所幸事故沒有造成人員受傷。至於原因，後來被檢查出裝修工程的建材上有偷工減料的跡象。

雖然學生將這件事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但在大人眼中可不是一件小事，甚至驚動了學校的董事會。政府的反貪污機構很快便介入調查。建築工程局的負責人、校長、以及當年處理項目的教職員統統被要求問責。

整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很多老師要參加緊急會議。因此這幾天的課程一直都在自習。

校舍後方的區域全被封鎖起來。不允許任何學生進入。校園多了身穿工作服的大叔出入，上課時偶爾還會傳來油壓升降臺運轉的低頻噪音。一場嚴陣以待的大工程。看樣子校方應該打算從軟實力方面試圖挽回學校的面子，肯定不想再捅出什麼大簍子。怪不得連正常上課的時間也在施工。比起實績，校風才是最重要的，畢竟是外貌嘛。

校舍後方的小樹林同樣也去不了了。

即便如此，小欣仍會時常站在廊道邊，遠遠地眺望著那片小樹林。今天也是如此。

放學後，我便一直坐在圖書館的窗邊打發時間。等到周圍沒有其他人影時，我才走下來找她搭話。少了運動社團的呼喝聲，這裡顯得比往常還要冷清。

「今天還不打算回去嗎？」

為了不嚇到小欣，我從不遠處招著手走過來。

「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家了呢。」

「就是稍微有點在意。在考慮作畫的問題嗎？既然那裡不行的話，去其他地方畫也可以吧？」

雖然美術室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是的。」

她搖搖頭。

「有其他原因嗎？」

「你聽說了嗎？學校在明年寒假期間要徹底整頓校園環境。」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難道和這次的事故有關嗎？」

「好像學校一開始就有這打算。事故只是加快進程而已。」

「原來如此。」

我瞥了一眼從外看很陰森的小樹林。正如一開始的猜想般，那兒果然逃不過白象工程應得的命運。

「園藝社團一直抱怨沒有像樣的活動場所，那裡大概會被改建成溫室之類的吧。應該會變得比以前更加明亮。」

「雖然沒來過幾次，不過總感覺有點遺憾啊。」

「嗯，所以我才想趁消失之前多留下一點印象。」

「光是站在外面看好像很沒意思耶。」

「那小宏要陪我一起闖進去嗎？」

她隨即露出淘氣的笑容。

「放、放過我吧。我不想被虎姑婆主任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

「嘿嘿，開玩笑的。我也沒這個膽量呢。」

「真不曉得是誰最初想到來鬧鬼的小樹林裡畫畫。」

我略帶不甘地回擊。

「幽靈呀……」

小欣不自然地瞇起眼睛。

「妳怕鬼嗎？」

「不，我在想這種結果也許還滿不錯的。」

她馬上變回正經的表情，彷彿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一樣。

「的確，至少滿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

「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對幽靈而言。」

「唔……」我費解地撓撓頭，「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嗯，那是發生在五年前的事。聽說死去的女生好像是因為於遇到感情上的糾紛，才會產生輕生的念頭。沒有留下遺言或遺書，在小樹林的某棵樹上吊頸自殺了。」

「聽上去有很多隱情的樣子啊。」

「你覺得幽靈為什麼會待在小樹林呢？」

她問了一個頗為奇怪的問題。

「因為她是在那裡自殺……嗎？」

按照一般觀點來看的話，估計是這樣。

人死後變成幽靈，究竟有沒有天堂和地獄，或者說投胎轉世。我認為這些都是活人不負責任構想出來的假設。真正經歷死亡之時，「我」的意識將永遠喪失。即代表著，「我」本身的概念、與意義均會消失。世界不會再有第二個「我」的存在。這是唯一永恆不變的真理。

我幹嘛總是沒事思考這些深奧的玩意？

「那孩子說不定只是被困在那裡罷了，這下終於能回歸寧靜了。」

我安靜地聽她說完。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小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小心翼翼問道。

「不，沒什麼。今天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什麼事？」

「待會兒能去你家畫畫嗎？」

她的臉微微泛紅，是晚霞將至所產生的幻覺也說不定。我點頭答應了她。

小欣說還有點東西要收拾，之後在我家會合。於是我們在廊道暫時分開。回去的路上，我反思著自己做出決定的根據，但想了半天也得不出個像樣的答案。

比想像中還要早的，小欣到了家門前。雖然我小時候經常造訪小欣的家，卻從來沒有主動邀請過她來自己家。包括我在內，母親和父親的性格都比較認生。周圍一帶的平房都是上個世紀的老舊建築，沒什麼特別或是值得炫耀之處。我不明白為什麼小欣突然想來我家。

她手中提著畫箱以及手提袋，換上的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便服。蓬鬆的淺灰色針織毛衣，搭配上及膝長裙。這身裝扮我認為滿適合她。

「啊，我來幫忙。」

把這些搬過來想必滿費勁的，我趕緊上前請她進門。

「打擾了……咦，家裡只有你一人嗎？」

「我沒和妳說過嗎？我媽很晚才會回來。」

「不可以想什麼壞壞的事情喔。」

她煞有其事地抱緊雙臂。

「我、我才沒有這種想法。」

「當然是開玩笑的。」

「隨便坐。要喝點什麼嗎？雖然家裡只有即溶咖啡。」

我翻找櫥櫃深處，也找不到茶葉之類招待客人的飲品。我們家本來幾乎不曾有外人到訪。

「啊，白開水就行。」

「別客氣。有什麼想喝的我去隔壁的便利店買，用不了五分鐘就能回來。」

「謝謝，真的不用了。再說又不是過來玩的。」

我納悶地拿出空杯。一邊往裡面倒入水，一邊問道：

「所以，為什麼突然想來我家畫畫呢？妳家不是有更大的後院嗎？」

「因為媽媽總是在我畫畫的時候問東問西，很難集中注意力。再說，我從來沒有參觀過小宏家呢。」

「寒酸的樣子讓妳的期待落空了。」

我順手將水杯遞給小欣。她沒喝幾口就放回桌子上，她本來就不渴吧。我想表現得熱情一點，可是卻弄巧成拙。現在擺出一副賠笑似的表情，也不是出於我的本願。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會啊，我覺得意外地很乾淨整潔耶。有經常打掃嗎？」

有別於我謹慎觀察著小欣的反應，她的目光則好奇地打量著客廳中間笨重的舊式背投影電視。

這部電視機的質量奇佳。除了每隔幾年要更換專用燈泡外，幾乎沒有出現過什麼大毛病。不得不感歎舊時代的工藝真棒。

「嗯，我不太喜歡亂糟糟的環境。」

「就算是我，對掃除這件事偶爾也會想要偷懶呢。」

小欣坐在沙發上來回擺動雙腿，心情似乎很好。

「當作是轉換心情的方式就不會有抗拒感了。」

「對了，我可以看看後院嗎？」

她從沙發上蹦起來，指向身旁的落地窗外。

「請便，記得換上拖鞋，草坪上可能有蟲子。」

小欣不介意地搖搖頭。沒有聽我的勸阻，一溜煙地脫掉絲襪。光腳踩在草坪上，像個孩子般踮起腳尖轉了一圈。

「哇，是貨真價實的青草耶，和人造草皮的質感完全不同呀。」

「怎麼看都是雜草吧。抱歉，有一段時間沒清理了。」

她隨意地四處環望。

「被旁邊那棟房子擋著，採光好像不太好呢。」

「都說了肯定比不上妳家後院。」

「不過，至少周圍很安靜。」

她看了看手提袋裡的畫布，又看了看我。其實沒必要徵詢我的意願。

「今天妳是老大，所以妳說的算。」

「小宏總是對我很好呢。」

「是這樣嗎？」

「嗯。」

我知道小欣沒有這層意思，但這句話的嘲諷感實在是太濃厚了，我羞愧難當。

「話說，妳的畫完成得怎麼樣了？趕得及開放日的展覽嗎？」

別胡思亂想了，話題必須調整到安全的位置。

「我想應該趕得及吧。」

她將手提袋中的畫擺在簡易畫架上。灰白相間的線條，如今塗上了春風般的暖色。紅艷的花田與碧綠的野草相互掩映，悠悠幾朵白雲高掛天空，讓人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很有印象派的風格嘛。」

說起來，在十九世紀的音樂也有印象主義之分。兩者都是打破傳統，為現代藝術領域奠定基礎的重要轉折點。這是前幾天查詢過後才知曉的。

「那你說說看我的畫像誰的作品。」

「呃，那什麼……梵谷？」

我仔細打量了幾分鐘，卻只能給出連自己都覺得不是正確的寒酸答案。小欣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個，雖然我對藝術的理解淺薄，但我不想讓妳覺得我是光會說『好厲害』的那種人。這點不是騙妳的，所以……」

我進一步補充道。

「不用說了，我明白的。」

小欣笑著打斷了我的話。

我有些難為情地將視線移向一旁。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搞得像在辯解什麼一樣。

「我覺得這幅畫的完成度已經足夠高了，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還多著呢。你看這裡，背景的遠近感處理得不是很好。這兒的陰影也太單板了，要上多一層顏色才行。想要打磨好一幅作品，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有些名畫甚至要花數十年才算完成，我的作品還遠遠比不上。」

可能是先入為主吧，不過我打從心底認為小欣的作品是能夠登堂入室的級別了。時間並非度量一切的基準，經過歲月沉澱的酒也可能會壞掉。

「妳果然對繪畫還是很熱心的嘛。」

「與其說是熱心，倒不如說是每天必修的任務吧。」

她的眼睛倏忽地眨了眨。

「是嗎？」

「好，要開工嘍。」

她開始全神貫注地擺弄起畫具和顏料，見此我也不好再問些什麼。

我從屋內搬來兩張凳子，將一張留在小欣面前。為了不打擾她，我在離她稍遠的位置坐下。

不知為何，這次我無法坦率地將她揮筆的姿態收入眼簾。為什麼呢？「家」不僅作為住所，也是人們在精神上的庇護空間。一旦有外人踏足這個空間就會感到拘謹，我想大概是出於這個原因。我造訪小欣家的時候，她會不會產生與我相近的不協感呢？

我那無處擺放的目光只好盯著腳下的雜草。數之不盡的雜草，即使除根也會頑固地生長出來。放任不管的話，我家後院說不定會衍生出史前叢林的生態環境，所以我儘量維持每個月清掃一次的頻率。然而細數著那些枯黃的雜草，還是不免讓人心生不悅。

不行啊，盡是在思考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就算感到拘謹，最起碼保持和小欣一樣的專注力才算是基本尊重。

於是，我一邊看著小欣作畫，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戶外的空氣既乾燥又黏稠。說起來，已經接近十二月了，氣溫仍然變幻莫測。前幾天異常寒冷，最近兩天卻緩和了許多。這就是所謂全球氣候危機的警鐘吧，不過我比較關心的是今年這邊會不會下雪。

小欣終於放下沾滿顏料的油畫刮刀。風乾需要很長時間，肚子餓了的我們利用家裡的食材做了幾個三明治飽腹。與自己平時做出來的成果大相徑庭，美味得不可思議，甚至讓人有種懷念的錯覺。可我卻具體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我大口進食三明治，小欣卻幾乎沒怎麼吃。我擔心自己狼吞虎嚥的樣子影響到她的食欲了，她搖搖頭笑我是笨蛋。總感覺被她反客為主了。

用完餐後我本來打算獨自清潔碗碟，但小欣叫嚷著也要來幫忙。我沒辦法，只好遷就她。收拾乾淨後，我們便坐在沙發上稍事休息。別多想，當然是相隔一大段距離。我沒有膽大到那種程度。

空氣安靜下來。於是我默默地打開電視，平日沒什麼有趣的節目，在螢幕面前反而覺得更空虛了。

「時候不早了，再不回家估計要被媽媽發牢騷了。」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小欣一番話終於讓我從尷尬的狀態中解放出來。小欣對這一帶不熟悉，所以我打算送她回去。更何況附近經常發生偷竊事件，不是什麼安全係數很高的住宅區。

走到一半的時候，夜空中那彷彿濃霧般的雲層越積越厚。當我意識到不對勁的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vK4Q7KfE
瞬間，幾滴雨水飄落在頭頂。

「下雨了。」

小欣平靜地說道。

「天氣預報真不準啊。」

深秋的雨沒有夏天來得那麼猛烈，淅淅瀝瀝，如同濃液被擠出來一樣黏膩的雨。不過仔細想想，這段形容似乎有點不太合理。理論上，雨水是最接近純水的水源。即便包含大氣裡的塵埃，也絕不可能呈現出黏膩的觸感。

「稍等一下，現在趕回去拿把傘還來得及。」

我想起小欣的畫剛上完顏料還沒有乾透，要是淋濕的話就不妙了。

「送到這裡就行了，小宏。」

小欣走在前面，背對著我。

「可是，萬一畫……」

「不用擔心，我用了分隔夾保護畫布。而且油彩本身有一定的防水性。」

她的純色毛衣上逐漸透出斑點般的水印。

「我果然還是去拿把傘比較好。」

「不用麻煩你再跑一趟了。」

「那至少把我的外套借給妳。」

「不是這樣的，小宏……」

「欸？」

「我們以後還是別見面比較好。」

「這樣啊……」

這種事情想都不用想。

口口聲聲說要幫助小欣。然而實際上是怎樣？不光沒有幫她擺脫林匡的騷擾，甚至連她被班上同學排擠的原因都沒有搞清楚。在腦內畫了一塊又一塊大餅，把不願面對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下去。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只是……」

「我明白的。」

你心裡明白的，你比誰都更加清楚這句話的重量。但你卻不允許從她口中說出來。這不是你暗自期待的結果嗎？全身以退回到那個波瀾不驚的世界，你為什麼高興不起來？話說回來，為什麼突然轉換成第二人稱？

「你心裡其實還在記恨我，對吧？」

「恨？怎麼可能？」

就算打碎了牙往肚裡嚥我也不會對她產生這樣的感情。

「即使小宏你不恨我，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道別後，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中。我杵在門口許久，想必我的表情是一副哭喪臉吧。為什麼自己會感到沮喪呢？我反覆斟酌，最終得出的結論卻意外地單純。

我對小欣抱有戀愛之情。

小時候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不小心碰到她的身體會覺得很害羞，她那清脆美妙的聲音更是令我的胸口砰砰跳。懵懵懂懂的親近感，和喜愛父母的感覺很不一樣。她對我來說是特別的。然而，所謂「特別」是有保質期的。

剛吃進嘴裡的口香糖散發出清新的香味，隨著越嚼越淡，最後變成一塊又硬又乏味的樹膠。口腔內膠著的異物感使人窒息，卻始終不願意吐出來。因為一旦吐出來，就再也品嘗不到最初心動的味道。於是打著知恩圖報的幌子，對著散發腐肉氣息的殘骸自作多情。刻意與他人保持距離，對自己以外的事情漠不關心。這種感情對於勢利心重的我而言是多餘的。

簡直不可理喻，厚顏無恥到極致的單相思啊！我和自己唾棄的林匡又有什麼分別呢？不，我更甚於他，不僅自私又自卑的渣滓。我果然不配擁有一切，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作為卑賤的藤壺生存直至死亡的那一天。

夠了，別繼續想下去了……停下！你優先考慮的首要目標應該是自己才對。不能再陷入新的惡性循環，要客觀地看待自己。是的，明哲保身在生物性上是毋庸置疑正確的行為。

抵達了認知的中繼點，接下來找回正常的感覺就行了。

我效仿電視節目上學來的古印度呼吸法，聽說這樣有助舒緩焦慮。往橫膈膜深深灌入空氣……屏氣。好，再均勻地吐息出來。

周身冷不防一震。

偏偏這時，腰間的傷疤隱隱作痛起來。看來今年又是一個煎熬的冬天。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XqJXS3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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