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 償（上）

夜晚的飄香閣熱鬧非凡，衣香鬢影間人們推杯換盞，賓客聽著歌妓動人的樂曲與懷裡的小娘子調笑，塵一端著托盤走進角落的隔間裡，手在門邊一按眼前的牆緩緩移開，他邁開步伐繼續往裡走去。

裡面有一處精緻的小院，塵一腳步不停的進了房裡停在床塌旁，隔著垂下的帷帳看著裡頭模糊的人影「公子，該喝藥了」

裡頭傳來衣衫摩擦的聲音，一隻蒼白枯瘦的手伸出帷帳向塵一招了招，動作看著有些無力。

塵一放下托盤替人拉起帷帳，彎腰將床上的人扶起坐好，一邊端過藥碗遞給人「公子請。」

紀寧斜靠著軟墊懨懨的看了看濃的發黑的藥湯，偏過頭「不喝。」

塵一也不著急，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清冷的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公子，該喝藥了。」

垂著的眼往那張沒有變化的表情掃去，紀寧抿了抿嘴往人那裡靠近了些「我使不上力，你餵我吧。」

話因剛落，修長的手指便握著小勺將藥往他嘴邊送，紀寧的視線不可控制的往骨節分明的手看去，再看看自己如枯枝般的手……他一張嘴，藥就流進喉底。

苦的他舌根發麻。

一碗湯藥很快見底，塵一打開矮櫃上的盒子拿了一顆蜜餞餵進紀寧嘴裡，收拾好藥碗就要離開，紀寧看著人一如往常的模樣開口。

「塵一。」

聽到人的叫喚塵一停下腳步又走回床邊「公子還有事要吩咐？」

紀寧吃力的抬著頭看人，燭火的光有些微弱，讓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塵二他…」酸甜的蜜餞刺激著口腔分泌唾液，但他依舊覺得喉嚨發乾「……他怎麼樣了？」

問出這話時紀寧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頭，視線死死的盯著眼前人的臉，希望能看到一絲的波動，不管是悲傷、憤怒，甚至是憎恨也好……

憎恨這個詞閃過腦子時紀寧感覺到心臟抽搐了一下，但他依舊期待著，即使會很難受。

結果是失望的，塵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底仍然一片漆黑毫無波瀾，只是單調的回話「已經照您的吩咐，處理掉了。」想了想又補充「燒的徹底，沒有留下痕跡。」

紀寧臉色一白，手指攥著被褥，聲音有些顫抖「可那是你弟弟……」

塵一站得挺直，聽到這句話也沒有絲毫動搖，只是點頭「是，但您說要殺了他。」

乾裂的嘴唇顫抖著，衰弱的身體因情緒上的起伏無法控制的抖動，紀寧蜷曲著發出似哭似叫的聲音，激動的甚至咳出血來，白色的軟被染上嫣紅，像是冬雪裡的幾朵紅梅。

艷麗的，遮掩住內裡的腐敗。

塵一只是淡然的看著眼前的情況，拿出救急的藥丸用水和開給人餵下，一邊拿著帕巾擦掉人嘴邊的鮮血，撤下髒掉的被褥換上乾淨的，一系列的動作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好像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有所動搖。

事實上也是如此。

紀寧看著床頂，看著伸手過來替他掖好被角的塵一，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情感了，即使親手殺死唯一的血親，即使最重要的主人在他眼前發病，他都是一臉的淡然，無悲無喜。

像尊人偶。

枯槁的手猛然一伸，抓住了塵一胸前的衣服，位置正正好在心口上，紀寧看著陡然靠近的臉「你能不能…」罵罵我。

塵一直直的盯著人，沒有情緒的眼睛彷彿是深不見底的洞，連基本的困惑都沒有，只是單純的看著他，等著主人的下一個指令。

紀寧知道，哪怕他現在叫塵一去死，塵一也會毫不猶豫。

鬆開手，紀寧掩著臉無力的縮回被中「出去吧。」

清冷的聲音立刻響起「是。」

不管是什麼命令，只要是紀寧說的塵一都是迅速回答，沒有質疑更沒有遲疑，一心一意的完成他的要求。

這本該讓他開心的。

紀寧還清楚記得昨天自己發狂的模樣，塵二找到的方法讓他意識到塵一能離開他了，他知道塵一是多麼優秀的人，值得擁有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光是想像到塵一離開之後可能會有的美好日子，那樣耀眼的人身旁再沒有他的立足之地，紀寧就不能克制的恐懼起來。

不行…不行…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唯有你…唯有……塵二…該死的塵二！你休想…不可能……誰也別想！誰都不能！塵一…塵一……我的塵一……

紀寧只記得自己反覆唸著這些話，雙手死死抓著塵一不准人離開半步，然後他就說出了不可挽回的那句話。

「塵二…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隱約間，他聽到了那個清冷的聲音。

「是。」

等紀寧醒來身邊已經沒人了，他不確定自己聽到的那聲答覆是否真實，他本可以叫人回來問清楚，但他沒有。

大概他的內心深處，就是希望塵二可以死去，這樣就再沒有人會想著要分開他跟塵一了。

然後他順利達成自己心底的願望，卻再也高興不起來。

紀寧身體從小就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補償他，上天給了他優秀的頭腦，他很小的時候就能輕易記住所有事，所以他至今都忘不掉那病情反覆的日子，忘不掉父母房裡壓抑的悲泣聲，也忘不掉塵一總是帶著塵二翻過高高的圍牆，偷偷給他送些小零食小玩具的情景。

那時候他雖然總在生死邊緣徘徊，卻是實在的感到快樂。

以前的他只要看到塵一就會高興，彷彿有股溫暖充盈了空虛的內心，即使他們不常見面，等待他的日子也會變得明亮起來。

如今他每日都能見到塵一，但他不再發自內心的滿足，看著那沒有表情的臉心臟只覺得一陣陣的抽痛，明明傀儡蠱的作用是在塵一身上，他卻也像是失去了所有情感似的，內心總是空落落的。

他最好的兩個朋友，一個和他的人生捆綁在一起，另一個因為他一句話而死無全屍。

偏偏還沒有人恨他。

屋內的炭火很足，加上厚度剛好的被褥，溫暖的讓人能完全放鬆，紀寧卻還是捲起身體微微顫抖，張了幾次嘴才終於吐出心裡的話。

「是我對不住你……」

他掙扎著撐起身，伸手往牆邊的縫隙摸索了一陣才抽出一疊信，是當初那個蠱師寫給他的，裡面詳細的寫了如何調養、急救措施以及…

解蠱的方法。

他當初看到這部分時腦筋一片空白，只是攤著信坐在床上，心中思緒萬千，自然也沒有注意到進來的塵一。

「公子。」

紀寧回過神來立刻將信捏在手中，看向塵一時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你…看見了？」

塵一放下手上的書，語調不急不緩「內容沒看清，只看見了是解蠱的方法。」

那天之後紀寧就多了一分恐懼，他不知道塵一會不會來找這個方法，會不會哪天醒來他就看見塵一拿著把刀對準自己的心口、只為了求那幾滴心頭血。

但每每腦海裡出現那樣的畫面，紀寧內心就會充滿一股奇異的滿足感，就好像他多年來一直在期待，期待哪天塵一會親手殺了自己。

枯瘦的指尖輕輕撫過信上的字句，紀寧想著那樣的場景嘴角不自覺的勾起。

好像又能高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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