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作也STUDIO - 一百零八星傳

　魯乘——不，羅公遠，終於回到了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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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界漫長的喧囂就此落幕，久違的清冽靈氣撲面而來。肉身也一點一滴地充實起來。然而這段時日在人界逗留之際，始終有一件事縈繞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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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是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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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留有記載每位神仙來歷的戶籍簿。生前的身世、所封神位、靈力深淺——悉數皆在其上。他下界之際曾暫時除籍，如今既已正式歸位，查閱的權利也一併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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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前往的，是天界一隅的記錄庫。然而那裡已有人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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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鋼先與王萍鶴夫婦，正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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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是你們啊。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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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先轉過身來，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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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魯乘。我是來辦公的。萍鶴是為了自己的戶籍跟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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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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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奉命整理天界的情報——確認並記錄人界升上來的願力如何在天界得到映現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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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挑起一道眉。鋼先此人，正是當年在人界時，憑一己之力悟透天界的真相——「人的願望塑造了神明與天界」這一道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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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差事倒是再適合你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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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算有些成就感吧。這是連接天界與人界的要緊差事，也能從旁協助張天師大人和應究大人。……只不過——」鋼先朝卓上堆積如山的書卷努了努下巴，「這信息量，著實嚇人。幾百年份的願力啊，整理來整理去，怎麼都整理不完。不簡單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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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萍鶴在旁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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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因為登錄還沒辦好。來問問大概什麼時候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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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先，你已入神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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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但妻子的審核另走一道程序，說是還得往後排。懸在半空，兩頭不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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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還在等候啊。真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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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苦笑著，也向書記請來了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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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確認自己的戶籍的。另外——順道，也想看看百八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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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出，夫婦二人的神色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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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八星……的戶籍？」萍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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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人，恐怕是與魔星最為貼近的人了。鋼先身宿天魁星——百八星之首；萍鶴先後涉及宿於輝影的地文星、曾依附她的地巧星、借力給梅叡的天捷星，在收星陣的眾人當中，與魔星結緣之多，無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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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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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鋼先抱起雙臂。「我雖被天魁星寄宿過，但那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我其實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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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萍鶴說，「他們真正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一直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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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一起翻翻看吧。我來此，也正是為了弄清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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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記將百八星的冊子取來。三人一齊望去，同時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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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的戶籍，是裝訂成冊的紙本。而百八星的，卻是——堆積如丘的竹簡束。年久發黑，看來著實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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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竹簡啊。」鋼先瞪大眼睛，「百八人加起來，分量可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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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倒是令人驚訝。」羅公遠拈起一枚竹簡，感慨地端詳，「……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紙張成為天界通用書寫材料之前便已存在的東西。換言之——這些人的天界籍貫，是在相當久遠以前便已登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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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久遠，是多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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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看這變色程度，說令人頭皮發麻，應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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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謹慎地翻動竹簡，先找到天魁星那一條。鋼先探身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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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讀著讀著，他臉上浮現了一絲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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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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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短啊。」羅公遠也捋著下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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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載的生前事蹟，僅寥寥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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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寫道：在遙遠的昔日——天界與人界確立如今界域之前，一個大戰亂的年代裡生存過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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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修習道法的眾多門派分為兩大派流互相爭鬥，最終布下一座吞噬無數修行者的巨大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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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魁星，便是那陣中的一員——然而並非才華出眾之人，亦非名師高徒，不過是隨眾列陣，又隨眾散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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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嘛，」鋼先失笑道，「這可是百八星之首啊？還以為是什麼傳說中的蓋世豪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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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其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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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逐一翻看竹簡。地文星、地巧星、天捷星，記述皆大同小異。道法略有修習，卻無所出眾。既無秘寶，也無奧義，不過是被一鍋端掉的無名之輩——如此記載，綿延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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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是既無名又無功，一同散去的那類人啊。」羅公遠道，「意外。鬧出那場大亂的星宿們，原來都是籍籍無名的泛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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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萍鶴歪著頭，「這不對勁吧？地巧星不過依附在顏真卿大人的筆上，便顯現出那墨痕來。地文星更是宿入輝影之後，使出了那飛墨顯字象那般駭人的術法……。若生前只是資質平平，那股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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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呉文榮，」鋼先道，「我姑且不論，那傢伙吸收了許多魔星的力量，強大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這難道不正說明魔星們並非等閒之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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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二人的疑問，羅公遠皺眉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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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他指向竹簡上的另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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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補充記載。看來是受封神位之後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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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並排湊近，細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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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界滯留的時間，長得出奇，」鋼先道，「之前竹簡那麼古舊，也就不奇怪了。這群傢伙，在天界待了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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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此處記載，受封神位之後，便在此度過了令人難以想像的悠長歲月。沐浴在天界豐沛的靈氣之中，承納星宿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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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裡，羅公遠住口了。他望向夫婦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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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二位，眼下身子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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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萍鶴有些困惑，「……這麼說來，比起在人界的時候，身子輕盈了許多，似乎是。睡得好，膚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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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說，我也是，」鋼先揉了揉手臂，「自從來到這裡，感覺力氣也漸漸充沛起來。那堆積如山的公務，不知為何竟也勉強應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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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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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拍了拍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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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鶴尚未入神籍，不過是客居而已。即便如此，只是身處天界，便已沐浴靈氣，身子開始調整。——我也一樣。在人界時，不過是一縷稀薄的魂魄，但一回到這裡，便重獲了這具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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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婦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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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百八星也是一樣？」萍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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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如此。神明，本就是單憑身處天界便能涵養力量的器皿。生前不過是資質平平的無名之輩，但受封神位這一器皿盛納之後，在那竹簡都古舊斑剝的歲月裡日積月累——不知不覺間，便蓄積了超乎自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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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呉文榮吸收的那些魔星也……」鋼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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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文星的那道術法也……」萍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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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在天界，歷經漫長歲月，方才習得的。並非天生的天才，而是境遇塑造出來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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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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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萍鶴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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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放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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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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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天生的怪物般的力量，豈不令人恐懼。但若是歷經長久歲月才習得的力量……就感覺他們也和我一樣，不過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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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先也頻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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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是。我最初以為自己被什麼了不起的蓋世豪傑寄宿了，都做好心理準備了。但其實並非如此。原來只是無處不在的、籍籍無名的傢伙們。……哼，和我們也沒什麼兩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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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讓人生出幾分親切感呢，」羅公遠也笑得愉快，「哈哈哈。那群傢伙並非天生的英雄，不過是長久沉浸在天界之中，不知不覺壯大了起來。細細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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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合上竹簡，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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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傢伙降入人界後，數十年間一個勁兒地橫衝直撞。用的並非生前蓄積的力量，而是在天界積攢的力量，因此終究有耗盡的一天。也正因如此，最後才發出了『想要睡去』的願望。那副疲憊不堪的神情，想必是背負著超乎自身力量的人，最誠實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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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伏魔殿時那些星宿興高采烈的臉龐浮現眼前。天魁星也好，地巧星也好，地文星也好，那一刻都安然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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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休息了，真是太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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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鋼先深有感觸地點頭，「天魁星也好好休息吧。雖說有過種種，但終究是承蒙了它的關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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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說可憐也可憐，但他們自己看上去安然入夢。就這樣吧，也算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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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公遠將竹簡還給書記，轉向夫婦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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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鶴的登錄之事，我也去向西王母殿下說一句情。就說此人，由我來擔保。你們如今，都已是天界堂堂正正的居民了。盡可昂首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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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魯乘，」鋼先揚手道，萍鶴也深深行了一禮，「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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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記錄殿，天界的風拂過三人的臉頰。萍鶴與鋼先並肩仰望天空，羅公遠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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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也得好好將那超乎自身的『五雷天罡』完成才行。——哼，只要假以時日，總是能習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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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厭棄不死之安穩的男人，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向著修行之地，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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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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