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1970年春天开始,我有了两个家,一个在南京鼓楼西桥五号的民国青砖小楼里、一个在徐州会堂对面陋巷又旧又潮湿老屋中。父亲到南京报到后,省革委会生产指挥部领导黎政委等人,在东郊宾馆请父亲吃饭,谈了当前省里石油煤矿化学工业存在的问题。黎政委要求父亲到职后,深入了解有关企业一线的生产情况,为省领导在全省燃料化学工业方面的工作,提供决策具体方案,对具体事务性问题作出直接指导。
随后,省革委会副主任彭冲也找父亲谈了话,提出了工作方面的要求。父亲这时的工作职责是,协助省里领导抓工业生产,具体负责全省燃料化学工业的业务管理,筹备成立江苏省革命委员会燃料化学工业局。
1969年下半年,经过将近三年的停课,终于学校要复课了。这些年搞文化大革命,国家自废武功关闭学校,一直在瞎折腾,积累了大量的学生。这期间,国家没有盖过一间教室增加过一本图书,原来的中学校,无法接纳这么多的中学生。
春节后接到通知,去徐州卫生学校读初中。去一所卫生中专学校读初中,我心里觉得怪怪的,但是又有学上了,心中还是喜悦的。一般中学的装备,徐州卫生学校是没有的。以后我高中去了正规中学,才知道中学实验室是啥样子。
在卫生学校上初中的日子,每天早上的教学楼前,蓝球场黑乌乌一大片人,抢一个蓝球,抢到后在大家的笑声中投出去。近百个学生抢一个球,几百个学生在围观,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仍然不愿回到教室,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
我们初中的老师们,原先是在卫生学校教医务专业课的,现在被安排教初中的课程,他们缺少经验。可能以前带的是大孩子,不习惯带相对不懂事小孩子,我们班主任面对小男孩的淘气,经常任性的发脾气指责。班主任思想上口头上都是很革命的,但她忙于自己一双幼小孩子,除了数学课上课,几乎见不到她。我是排委会(把班称为排模仿军队)的宣传委员,每当我在走廊里黑板,出好一期黑板报,希望她能来看看,每次都是失望的。
卫生老师讲物理,能糊就糊。一次他讲课的时候,提问我问题,我答得好,他就让我拿着一个手电筒,给大家讲解电路原理。我曾经自己亲手制作过一台电动机,要我讲这个基础知识,是小菜一碟。我了解这些停课几年,已经玩疯了的孩子,我的讲课深入浅出生动有趣,获得了崇拜的目光。
那时以“阶级斗争为纲”,每个单位都要配置几个阶级敌人。这些标配阶级敌人,单位时而拿出来斗一下,“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单位通过经常批斗这几个人,大家都害怕了,就都老老实实的听话了。有一次,学校工宣队召开对阶级敌人的批判会,仅限教师和职工参加。听到会场一阵一阵的的口号声,小孩子喜欢看热闹,同学们都围了过来。批判会结束后,“阶级敌人”陆续走出会场的时候,见有很多初中学生围观,有人鼓动小孩子暴力侵犯这些阶级敌人。
当一位年长矮胖的阶级敌人走过时,许多学生攻击了他,在那样的气氛下,我也顺大流,用手刮了一下他的秃顶。我居然对一个陌生人施暴,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成为了阶级敌人,这个恶劣行为让我一生为之内疚。
那时的学校,由工人毛主席思想宣传队领导。所谓的宣传队,其成员由造反派组织在工人中挑选,是文革初期参加过造反的人,要么木纳老实,要么尖酸会说。学校在这些人的领导下,学习知识文化不重要的,关键在于教孩子会革命懂暴力,因为革命就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荒唐滑稽的岁月,一方面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一方面要小孩子上学,学习知识多了就越反动,你让小孩子怎么做呢。
我们到了初中,刚刚混了一两个月文化课,学校工宣队就要停课了,组织学生参加 “学工”。我们这个排初中生,要学习环保所的工,安排去卖牲口的牛马交易市场(简称“牛市”),做清理粪便劳动。在学工的二十天期间,小孩子们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因为没有公共汽车,我们大概步行一小时多,才能到达位于市中心北面的牛市,和一起劳动的环卫工人会合。然后我们要赶在九点半牛马交易市场开市前,把牛马交易场地前一天的粪便,用铁锨清理干净,集中堆放在旁边的⼀小块固定场地里。
九点半牛市开张了,牛马贩子和顾客都进入了牛市进行交易时,我们再把牛马粪便用铁锨装上人力车,又拉又推,一车一车的运送到集中地。就是对成年人来说,这也是一项很繁重的活计,何况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有很多同学受不了,编理由请假,但是我很要强,一天假也没有请过。
在牛市学工期间的一天,有人通知我们,今天劳动提前结束后,大家参加环卫所造反派组织的,对阶级敌人的批判大会。当我们进入批判大会会场时,大多数人已经就位,会场气氛充满了火药味。稍刻,一个造反派走到主席台中心,领着大家声色俱厉的喊口号,他不断指点哪些人群喊得不卖力,因此口号声越来越响亮。喊了十几遍口号后,造反派停了下来,整个会场安静下来了。只安静十几秒的时间,他突然厉声喝道,把阶级敌人XXX,XXX,XX带上来!
有三个人被从前排座位提起,依次被两个人押着上了台。身边的师傅告诉我,第一个人是上面下放到环卫所的,原来是市里文化单位的右派,他的知识多毒性深;后两个是出身不好的环卫工人,知识不多也就毒性一般般。毕竟知识越多越反动,大老粗没文化的最革命。他们三个人,是环卫所阶级敌人的标准配置,时不时要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一下。等三个阶级敌人在台上站稳了,口号停了下来。
第一个上台批判的,居然是我们一起劳动的女师傅。她平时对小孩子很好,如果听说哪个小孩子早上没有吃饭,就会把自己的中午带饭允一些吃。这个平时和蔼可亲的大妈,一改平时形象,厉声煞气地又喊又吼,说的是一些婆婆妈妈的琐事,经过上纲上线处理,就成为反动事物了。怪不得白天干活的时候没见到她,一个平常大妈能做到这样,不仅需要付出努力学习,而且也要有一定的天赋。批判大会过程中,那个造反派不停地带领大家喊口号,随时掌握好会场气氛,他始终保持着狠狠的样子,真的非常辛苦,工作强度远远高于现在的婚礼主持人。
也许这不是批斗自己家人,我甚至是没有牵挂一身轻松,平静的看着这场闹剧,甚至感觉到有点滑稽可笑。三个批判大会发言人依序说完了,那个造反派又上台,讲了些子虚乌有的阶级斗争新动向,要大家树立坚定的革命立场,批判会也就结束了。
面对这个火爆的场面,不仅散发着语言暴力,而且隐隐约约感觉到身体侵犯,很多同学吓坏了,毕竟是稚嫩的小孩子。我因为见过批判父亲的更大血腥场面,所以并未感到害怕,散会时,看到阶级敌人一下没站稳,还上前扶了一把。
有的同学胆子小,受到了惊吓,回家后整夜做噩梦说胡话,第二天好多同学请了病假。初中大部分同学跟不上课程,学习气氛不好,学习课程的进度非常慢。在母亲的督导下,我一直保持着好的学习状态,但是我们在初中学到的知识很少。母亲那个时候会自己亲自教我们文化课,这才得以学到了一点知识。
不久,学校又要停课,安排去“学农”,就是帮助农民收麦子。我们仍然得很早起床,步行去效区农村。
ns3.145.17.126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