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人出租 - 出租檔案003

星期六中午十二點。

　　台北的天空灰灰的，沒有下雨，但空氣裡那種濕黏感，還是讓人莫名煩躁。林語晴站在捷運站出口旁邊，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忽然有點後悔。

　　自己到底在幹嘛？

　　花錢租一個陌生人陪自己看房子？怎麼想都很荒謬。尤其昨天才剛和交往四年的男朋友正式分手。準確來說，是正式搬離那間一起住了兩年的套房。

　　現在回想起來，連最後的道別都很普通。沒有哭，沒有挽留，甚至沒有吵架。只是一起把東西收完，確認鑰匙、押金、水電，最後說了句：

　　「路上小心。」

　　像兩個剛結束租約的室友。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bX0KWJ08

　　再找到新的租屋處之前，她的家當和行李都先暫時寄放在住台北的阿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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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震動一下，APP跳出通知。

　「甲方已抵達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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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抬起頭，感到有點意外。

　　站在不遠處的，是個年輕女孩。深褐色長髮，淺色薄外套，背著小包包，手裡還拿著便利商店冰咖啡。她安靜站在人群裡時，有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乾淨感。像台北陰天裡，一小塊意外照進來的光。

　　但真正讓語晴愣了一下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和語涵有點像？尤其那種明明年紀不大，卻硬要裝成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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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

　　女孩走近後，輕輕點頭。

　　「我是今天的契約人，海心。」

　　語晴回神。

　　「啊……妳好。」

　　停頓兩秒，她還是忍不住問：

　　「妳成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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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眨了眨眼。

　　「出租守則第五條？」

　　語晴忍不住笑出來。

　　「原來你們真的會拿這條堵人。」

　　海心嘴角微微揚起。

　　「滿常被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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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為什麼，語晴原本有點悶的心情，忽然鬆了一點。她低頭看了眼手機。

　　「今天可能要跑很多地方喔。」

　　「沒關係。」海心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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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會很無聊。」

　　「我不討厭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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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有點意外。

　　「真的假的？」

　　海心很認真地點頭。

　　「我喜歡看別人怎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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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若有所思的敏了抿嘴，好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還來不及細想，房仲電話就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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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間房，在永和。沒有電梯，五樓。

　　語晴爬到三樓就開始後悔人生。

　　「台北到底為什麼這麼多老公寓……」

　　海心跟在後面，踏著階梯，呼吸居然還很平穩。

　　「因為以前沒有很多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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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說也是啦......」語晴一陣苦笑。

　　海心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有點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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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仲一開門，語晴就知道照片是騙人的。實際空間小得像大型鞋盒，浴室甚至沒有乾濕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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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採光很好喔！」房仲還很有精神地介紹。

　　語晴看了一眼窗外，隔壁棟的牆壁距離近到可以握手。

　　「……嗯。」

　　海心則很認真地到處看，甚至還打開衣櫃確認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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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見了覺得有點想笑。

　　「妳怎麼看得比我還仔細？」

　　海心關上櫃子。

　　「因為是要住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語晴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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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兩個小時，她們又跑了幾個地方，看了幾間房。有一間廁所小到馬桶會撞門；有一間窗戶打開直接對高架橋。

　　甚至還有房東說：「這邊以前確實有人過世，但現在很便宜。」

　　語晴直接當場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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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則一路都很安靜。

　　偶爾會很認真地問：

　　「垃圾車幾點？」

　　「洗衣機是共用嗎？」

　　「晚上會吵嗎？」

　　這點不像是約定好的空氣人，比較像真的在陪朋友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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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多，她們終於看到一間還不錯的套房。

　　在景美。

　　小小的，但有陽台，室內是舒適的木地板，窗邊甚至放得下一張小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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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看了一圈之後，滿意的點點頭。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tV0TGpGQ

　　她回頭看了語晴一眼，語晴立刻心領神會。當場就付了訂金，約了晚點直接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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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仲先回去拿合約，和連絡房東。房間忽然變得很安靜。只有風吹進來的聲音。

　　語晴站在窗邊，很久沒說話。海心也沒有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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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語晴才忽然開口說道。

　　「以前我很想住這種房子。」

　　海心轉頭看向她。

　　語晴靠著窗，眼神有點空。

　　「那時候一直覺得，等工作穩定一點，就可以一起搬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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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說名字，但海心知道，她在說前男友。

　　風吹起窗簾，整間房很亮，卻有種空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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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租屋點都確定了，海心猜想著，任務準備結束了？

　　語晴卻說道：「妳還有時間嗎？我們先去便利商店吧，請妳喝飲料。」

　　海心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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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便利商店玻璃窗前的位子坐下。語晴買了熱拿鐵，海心則抱著一瓶草莓牛奶。

　　「妳很喜歡草莓？」

　　「嗯。」

　　「語涵也很喜歡。」

　　話一出口，語晴自己先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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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沒有追問，只是安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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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涵是我妹妹。」

　　語晴低頭攪著咖啡。

　　「她現在在台中念大學。」

　　「我們以前感情很好。」

　　又停頓了一下，隨後再補了一句：

　　「至少以前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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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利商店冷氣有點冷，語晴把紙杯握得更緊一點。

　　「她以前很愛來台北找我。每次都像觀光客一樣，到處拍照。」

　　「還會一直問我台北是不是比較厲害。」

　　她笑了一下，笑容卻很淡，甚至有點淒涼，隱約參雜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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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後來我越來越忙。」

　　「加班、工作、同居……」

　　「她傳訊息來，我常常忘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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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小小喝了一口草莓牛奶，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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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低頭掃了一眼手機。

　　「半年前，我回高雄，「她忽然問我一句......」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過了幾秒才繼續：「『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回家？』然後我們就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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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安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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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時候很生氣。」語晴再繼續說道。

　　「因為我覺得，我努力在台北活成這樣，為什麼大家還覺得我沒回家。」

　　「可是她後來也很生氣。」

　　「她說……」

　　語晴的音量慢慢低了下去。

　　「她覺得我已經不像家人了。」她的語調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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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利商店裡，咖啡機發出低低的運轉聲，外頭天色開始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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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沉默很久，才輕輕開口。

　　「如果真的不像家人了......妳現在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語晴愣住。

　　她轉過頭來，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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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便利商店後，她們再回到最後那間景美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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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約時，房東一直強調：

　　「這邊很安靜啦，女孩子住很安全。」

　　海心則蹲在陽台旁邊，很認真地看窗外。

　　語晴忍不住問：「妳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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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蛤？」語晴有些不明所以。

　　海心抬起頭。

　　「這裡晚上應該會很舒服。」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DxGdCVGI

　　語晴笑了，真正放鬆下來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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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東離開後，語晴聯絡了阿姨和姨丈，連同海心一起，幫她把行李都搬來新家。

　　阿姨和姨丈見到海心，好奇的問：「這是妳朋友啊？和語涵有點像呢！」

　　海心禮貌的微笑，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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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點，語晴空房間裡終於只剩她們兩個人，四周堆滿紙箱。

　　語晴坐在木地板上，整個人終於像洩氣一樣，慢慢鬆下來。

　　「突然有種……真的分手了的感覺。」

　　海心坐在旁邊，安靜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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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一直覺得，只要努力工作，很多事情自然會變好。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每個人都越來越遠。」

　　房間很安靜，窗外偶爾有車聲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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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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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忽然開口問。

　　「妳覺得，人長大之後，是不是都會慢慢跟家人漸行漸遠？」

　　海心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那盞剛買的小桌燈，暖黃色的光，靜靜照在木地板上。

　　「我覺得，其實妳們心裡的距離，一直沒有變。」

　　語晴輕輕的笑了。

　　「妳這孩子，怎麼講話像個老人似的。」

　　可是說話的同時，她的眼眶卻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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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半，距離契約時間還有半小時，但語晴覺得她一個女孩子，也不要太晚回家，於是提出提早結束租任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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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離開後，房間忽然安靜得可怕。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yEF4iifO

　　語晴坐回地板上。這時才覺得真正意識到，這裡以後就是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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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望了許久，最後還是打開手機，從LINE的對話紀錄裡找到林語涵。

　　聊天紀錄停在半年前，最後一句是：

　　「隨便妳啦。」

　　語晴盯著畫面，按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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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傳一句：

　　「新租的房子有點小，但採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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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息送出後，她立刻開始後悔。

　　是不是太突然了？

　　是不是很奇怪？

　　是不是根本不該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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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不到兩分鐘，手機震動。

　　林語涵的訊息跳了出來：「記得買除濕機。」

　　停頓了一下，又跳出一則訊息：「還有不要再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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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晴看著那兩句話，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手機螢幕上。然而她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原來真的像海心說的，我們之間的距離，其實一直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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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邊的小燈安靜亮著，暖黃色的光，把空蕩蕩的房間，照得好像終於有了一點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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