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哉乾元 - 第二十六章、木華

日頭昏暗，暮色逐漸掩蓋。

小男孩蹲在樹下，將臉埋入臂彎，顫抖的雙肩看上去又委屈、又無助。

不遠處，一道瘦小身影探頭探腦地偷看。男孩的啜泣聲終於還是打動了他，放下了心裏的戒備，瘦小身影來到男孩身邊。

那是一個奇怪的人，他頭上的樹根彷彿就是頭髮，皮膚偏向淺綠，身上與其說是穿著樹葉製成的衣服，倒不如說是鋪滿了綠葉。

他向男孩問：「你怎麼了？」

男孩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處，竟是一名包裹在樹葉裡的奇怪身影，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你是誰！怎麼長得這麼怪！」

見男孩沒有回答問題，綠色身影伸出樹枝般的手指，拭去男孩臉頰上的眼淚，並放進口中舔舐。

「你、你幹嘛！」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男孩嚇得一屁股坐在樹根上。

「原來這就是人類的眼淚。」小綠人卻是答非所問。

艱難嚥下口水，男孩聽出了弦外之音，驚疑不定地問：「你⋯⋯不是人類嗎？」

這一次，對方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綠色身影木質的臉龐綻開一絲微笑，說道：「當然不是，我是木魅。」

看見木魅的笑容，男孩似乎不再覺得害怕，可是這個答案卻讓他感到好奇。

「木魅？」

「嗯。」

「那是什麼？」男孩又問。

木魅似乎有些被問倒了，歪頭思考著。片刻後，他才按照記憶裡的答案，回答男孩的問題。

「木魅就是木的魅喔！」

男孩認真思考片刻，還是搞不懂什麼是木魅。

這時候，木魅又問了：「你叫什麼名字？」

「李珣，你呢？」

「我沒有名字。」木魅老實答道。

「怎麼會沒有名字？」男孩並不相信。

「木魅就沒有。」木魅有些生氣。

「那，我幫你取一個？」李珣試探地詢問。

「好啊！那你快幫我想一個！」小綠人眉開眼笑，很是高興。

「哪能這麼快⋯⋯我得好好想想。」

男孩和木魅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天色漸晚，一人一魅嬉笑玩鬧，終究還是到了告別的時刻，彼此依依不捨，相約明日。

李珣離開樹林，回到家。

母親正在院子裡撿菜，看見李珣進門，笑著調侃道：「小調皮鬼，不鬧了？」

聞言，小男孩臉色脹紅，嘟起小嘴，一言不發朝屋裡走。婦人搖頭失笑，臉上滿是慈愛，並沒有斥責李珣的不懂禮貌。

快進屋前，李珣忽然回頭問：「娘，什麼是木魅？」

木魅二字讓婦人大驚失色，來不及多想，便反問：「你從哪裡聽來的木魅？」

她連忙一邊起身，一邊將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快步走到男孩身前，氣氛的轉變讓李珣不知所措。

「我、我⋯⋯」不知道母親為何變得這麼嚴肅，男孩一時反應不過來，期期艾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察覺到自己的態度嚇著李珣，婦人俯身，盡量將語氣放得和緩，柔聲解釋道：「木魅是一種山間鬼魅，祂們會靠吸食生魂來開啟靈智。小珣，你是在哪裡聽到這個詞？」

李珣想起木魅天真的樣子，下意識撒起謊：「我是在爹的書上看過。」

少婦神色一鬆，放下心來。她捏了捏李珣的小鼻子，調笑道：「已經開始會看你爹那些山間鬼魅的書了？」

李珣推開婦人的手，揉著自己被捏過的鼻子。

「娘，我去爹的書房裡看看。」

「去罷，要看山精鬼怪的故事，可以找找『談仙書』。」婦人笑著提醒。

翌日，李珣來到樹林裡。

木魅從樹枝上跳下來，站在不遠處，笑嘻嘻的樣子將開心直接寫在臉上。

不過，這份開心並沒有維持太久，木魅臉上的表情便被困惑所取代。他看著李珣陰沉的面容，歪頭問：「你怎麼心情又不好？」

看向木魅，男孩眼中充滿複雜的情緒。他不願意相信新結識的玩伴是書中那些吃人靈魂的仙。可是，他心中清楚，書上可能會寫錯，母親卻不會騙他。

李珣在心裡糾結許久，木魅始終歪著頭，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他。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你⋯⋯會吃生魂嗎？」

出乎他的意料，木魅並沒有否認，直接頷首道：「會。柳樹爺爺就和我說過，如果我要長大，就得吃生魂。否則要等很久很久，才能慢慢變得厲害。」

李珣雙手絞住衣擺，小臉皺在一起，緊張道：「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長大，不要變得厲害？」

木魅不明所以看向他，天真地反問：「為什麼？」

李珣情急，連聲說道：「如果你要長大，要變得厲害，那就得吃人的生魂。那我們就不能當朋友了。而且、而且我也是人！」

木魅恍然大悟，對李珣露出笑容說：「好，我答應你。」

男孩聽見，馬上伸手在自己胸脯上拍了一下，引得木魅又是歪頭疑惑。

李珣解釋：「這是立約。我在書上看過，你也來拍我胸口一下，快點。」

覺得有趣的木魅，眼眸笑成了彎月，也伸手在男孩胸膛拍了拍。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怎麼替你取名？」放下心中大石後，頑童心性的李珣又關心起對方的名字。

「我是木魅，哪有性別？」綠色身影卻給了這樣一個答案。

李珣驚訝道：「沒有性別？那⋯⋯有了！就叫木華！」

「木⋯⋯華？」

「對！就是木華！」

光陰飛逝，歲月如梭。數年過去，李珣隨著歲月成長，木華卻始終是孩童模樣。

兩人在林中相伴，每當少年沉浸在儒家典籍裡，孩童身影便會坐在樹梢，安靜聽他誦讀經義。

這日，已經長成翩翩少年的李珣，在樹下唸完當朝大儒所著『治國論』後，便向木華說：「木華，過幾日我便要求取功名，也許要很久之後才會回來。」

多年來，木華常聽少年朗誦儒生經典，自然明白這段話的意思。

「我能去嗎？」

「不能。雖然你未食生魂，但仙體已成。安弼不比此地，那個地方⋯⋯」李珣話未盡，卻委婉表明了意思。

木魅也聽懂了，只是默默低下頭。不日便要分離，彼此的心情都有些低落。當要道別時，木華還是用盈滿的笑臉，面對李珣那張毫不掩飾的失落面容。

「你一定、一定要考取功名，然後娶一個漂亮的公主！」祝福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心裡卻彷彿空了一塊。

李珣被這句話逗笑了，離別的傷感也被沖淡不少。他笑著搖頭：「你啊！倒是替我想得很美。」

告別了李珣的木華，摀著胸口，蹲在森林裡哭泣。路過的柳仙看見，忍不住駐足關切，滄桑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槐兒啊，怎地在此哭泣？」

「我不想與李珣分別，他要去娶公主！」

「這、這⋯⋯唉！柳爺爺早告訴過你，人仙之間的愛情都是虛假，若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凡人小子，你倆還有可能。但他可是大儒之後，哪有儒生會正眼看待我們仙呢？」柳仙無奈嘆息。

「不是這樣，是他要上京趕考，我一想到他肯定能考上狀元，到時候、到時候⋯⋯」木華低泣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柳爺爺這是終於聽明白了，原來是我們家槐兒春天到了。」柳樹聽清始末，哈哈大笑。

「才不是！」木華羞得將臉埋進手掌，矢口否認。

「槐兒，柳爺爺問你，那李珣真有這麼好？」柳仙面容和藹問道。

「他⋯⋯」很好。木華卻羞得說不出口。

「柳爺爺知道你承諾過不食生魂，也因此無法常伴在他身邊。不過，老夫還知道一個辦法，可以讓你成長⋯⋯」

木華抬起頭，認真說道：「柳爺爺，槐兒絕不食生魂，您就別勸了。」

「不，柳爺爺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老夫近日心有所感，知道那赤霄老賊要找上門了，爺爺自知無法避過此難，若是被那雜毛打殺了，成為雜毛用於修道的材料，倒不如⋯⋯」柳仙意有所指地道。

「柳爺爺，這是什麼意思？」木華不解其意，歪著頭看向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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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已經進入翰林院的李珣，搖搖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埋頭工作，交際應酬，在這樣忙碌的生活下，他已經逐漸忘記那名木魅。

醉醺醺的他剛從安弼最有名的青樓出來，正在尋路返家。

眼前出現一道穿著綠衣的纖細身影，讓醉眼迷忙的李珣忍不住揉了揉眼。

「李珣！」綠衣少女親暱地叫著他的名字，李珣卻認不出這是何人。

「你⋯⋯嗝，我們，認識嗎？」李珣晃著腦袋，雖然他可以立刻讓自己清醒，卻不願這難得的醉意被浪費。

「我是木華，你不認識我了嗎？」少女俏皮地笑著，原地轉了個圈。

一聽見這個名字，李珣趕忙運起文氣，讓自己清醒過來。他瞪大雙眼，看著面前的嬌俏少女，哪還有木魅那副樣子？

「妳⋯⋯」他卻沒有感受到多少驚喜，一股憤怒和後悔從心底油然升起，情緒從愕然逐漸轉向憤怒。

木華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本來歡喜的笑容也在剎那間凝滯。

她知道李珣想岔了，急忙想要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句話卻被怒氣衝天的李珣打斷。他大罵道：「不是？」

不等木華回答，李珣繼續大聲斥責：「說！妳害了多少人族？」

「我⋯⋯」木華被李珣這一嚇，臉色頓時慘白。他從未如此對待過她。

她想要上前安撫李珣的情緒，卻被李珣一把甩開。他拍著胸脯，擲地有聲說：「我李珣乃大儒之後，豈會和妳這等妖女⋯⋯念在舊情份上，吾今日便當作未見過妳這槐仙。快滾！給我滾！」

嚇慌了的木華，跌跌撞撞地離開。她掩著臉，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何李珣竟然不願聽她解釋一句。

這次相遇，並不像她心中所憧憬的那樣美好，反倒在兩人心中留下一道巨大的傷痕。每當深夜想起，就會被再次扯開，汩汩向外冒著鮮血。

以為是自己縱容了槐仙，害死無數平民的李珣，開始不斷除仙。他希望這個舉動可以彌補自己的過錯，也能在下次遇見時，動手殺了槐仙。

可惜，他等的那場大戰並沒有發生。槐仙木華總是避著他，偷偷跟在他身後，看著李珣殺戮群仙的身影獨自垂淚。

修為尚淺的李珣，終於迎來了強敵。

這場棋逢敵手的大戰，雖然勝了，他卻贏得無比慘烈。李珣躺在樹下，殘破的身軀不停向外淌血，止不住的創口將生機緩緩帶離。

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李珣卻彷彿早知道對方的存在。

他奮力扯出一抹冷笑，問道：「終於肯出現了？」

綠色身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前，看著他肢體殘破的樣子。

「殺了我罷。食吾生魂，妳便能夠成就更高的境界。」李珣閉上眼。

「我知道。妳曾經不願意食生魂修練，或許是為了追隨我的腳步，但那卻成為了我的罪業，使我一生不得心安。如今我躺在這裡，魂妳拿去，雖然妳曾未遵守約定，但我最後仍然祈求妳一次。今後，莫以生魂修練。否則，終將遭逢大難！」

說到最後，他瞪大雙眼，想要以此威嚇木華。卻只看見，那雙盛著無盡悲傷的眼眸，以及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淚。

「我從來⋯⋯便沒有食過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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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醒來，身上的創口已然恢復。那些將他帶向冥府的道傷也消逝無蹤，渾身比大戰之前更有精神，也更有力量。

他楞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死。神色一動，只因他察覺手上碰到了硬物。

低下頭，一截樹枝靜靜躺在他懷裡。枝頭還盛開著白色的花朵，彷彿那張曾經的笑臉，在他心頭蕩漾。

腦海裡依稀還迴盪著那句話。

「木魅就是木的魅喔。」

全身失去了力氣向後躺倒，李珣仰頭望天，只有臉頰上的濕冷提醒著他。

「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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