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一章你看的見自己的形狀嗎？〈3〉

我今天遲到了。

還翹掉了早課的國文考試。

粉筆寫字聲規律地發出聲響，坐在窗邊的我轉頭望著與高樓等齊、初冒新芽的乾枯樹枝。零稀的麻雀在上面交頭吱啾，放眼望去的校外全是樹木與郊外，這樣的校園普遍被稱為偏鄉學校。

眾所皆知，台南市是個越往北越偏僻的六都之末。興日高中早期是以美術與升學為導向的私立學校，不過因為地理位置而越加沒落，再加上台南市區的逐漸發展，這所骨董級私立名校也逐漸被埋沒在鄉間小道之中。

扣除將小夢送到校車站的時間，從科學園區到興日高中基本要一小時起跳，所以我完整地翹掉了新任班導的第一堂考試。

雖然是為了送阿姨女兒上學，但這第一印象還真像壞學生會幹的事。

帶著女兒南下的阿姨在從竹科轉職到南科當客服人員，在鄰近園區又相較便宜的郊區買下公寓。然而恰好有直通學校的公車，我就順理成章地將興日高中當成我的第一志願了。

以我的成績其實能上家裡附近的國立高中，填上這所鳥不生蛋又失去光輝的美術名校，算是我對阿姨少數的任性吧？不過和我想像中的大庭相逕就是了。

難得填上了曾經以美術兼併升學的名校，學校的美術培訓居然被老古板教務主任——石方成為了大頭主。

嗯，聽名字就想像的到他的「後影」長什麼樣。

我轉頭看著教室內坐在位子上的各個同學，看似乖巧規矩的坐姿，所有人的「後影」躁動不安地扭動著，但也是有癱軟在地的那種啦，通常本人是睡死了。

看得見所有人形狀的我，倒是蠻喜歡觀察同處相同環境卻不同形狀的人們。

方正、圓潤、扁平、不規則......透過細微的觀察，跟在人群後的黑影就像人類具象化的習性，即便我看不見自己的形狀，我能夠在最迅速的時間，找到與之相處最融洽的方式應對他人。我曾經加入石方所接管的美術培訓社過，那樣高壓、無形壓迫學生的繪畫技巧，將畫作侷限成了同一種形狀。

把靈魂塞進畫框，我想不到比這句話更貼切的詞了。

我索然無味地叼著素描2B鉛筆，托腮渡過這無聊透頂的國文課，混過不如預期高中生活。

高二下，只要渾渾噩噩地過完僅剩的高中社團生涯，我才不願加入那種死氣沉沉的老人美術社，對於自己的堅持多少還是抱有一絲期待。

即便我從未將繪畫當做出路考慮。

「顏振宇——！」

「右！！」怎麼回事？反射動作下我站立大聲應答。

帶著細框眼鏡的國文老師對我皺了眉頭，女性西裝外套上刻著「連蘭」的別針，在白日燈照亮下閃出金屬光輝。

連蘭老師是這間鄉下高中年齡少見不超過三十的女性教師，留著像女主播的黑長直髮，如果能多面帶笑容、改作文時不要太強人所難，算是個文藝成熟美女。

不過這不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叫你很多次了。」她用教學棒指了指黑板上的板書。「讓你回答這句的哲學意涵。」

我回過神來，有些不知所然地看著黑板上娟秀的板書體。

莊子曰：「子非魚，安之魚之樂？」

「你又不是魚，你怎麼知道魚快不快樂？」感覺莊子是這個意思，但從我口中說出來莫名地讓人覺得是在挑臖。

「站著十分鐘。」

就說吧。

連蘭老師轉過身補充黑板上的筆記，順道加重「哲學意涵≠翻譯」這行字。她的後影隨著寫字的幅度輕輕擺動著，與常人不同的影子在我眼前不顯眼地搖曳著。

「——『知魚之樂』，出自《莊子 · 秋水》的濠樑之辯。莊子與惠子在濠橋上對於魚快樂是否的探討。」

連蘭老師的後影不同於常人的灰黑色塊，透明如水面下被阻攔而未浮起的氣泡，僅有照到光線才能隱約看見後影的形狀。看似不規則、不如她本人強硬冷情的後影，卻從未有過激烈的起伏。

「惠子主張名家的理性思維，對於莊子『知魚之樂』的看法提出反問；主張道家的莊子借取惠子的言論，反駁『子非我，安之我不知魚之樂？』。一是重理提出問題，二利用言論來進行反問，開啟了兩家之間的哲學論駁......」

樓外魚池水光反射，從老舊的日式木窗折射進教室。我看著解釋古老典論的連蘭老師，身後的形狀透出了幾片光輝。

就如裝在玻璃汽水罐的氣泡一樣。

「莊子把惠子的論點——『你怎麼能夠知道』改變立點，變作『你是怎樣知道』。即便莊子的前論成為自身陷阱，最終卻又巧妙將惠子的出發點從『可能』轉成了『知道魚而快樂的過程』。」

連蘭老師平穩的語調敘述著讓全班一頭霧水的文言文奧妙。「透過『之魚之樂』的辯白過程，將莊子感性詭辯、惠子理性好辯的性格差異鮮明顯現，並且淺白化道家主張的『齊物論』。」

「老師這太麻煩了啦——」

「古人吵架還要用文言文吵喔！」

「這考試會考嗎......？」

班上此起彼落的怨嘆聲頓時響起，看來我在分心的時候抽到了一題魔王題，算是我衰。

連蘭老師在閒聊聲擴大前拍了幾下黑板，帶著無奈的語氣重新白話敘述了一遍。我就算不用看全班的後影，也知道大家依舊在懂與不懂之間搖晃徘迴著。

「『人不可知他』及『人既可自知，亦能感知其他事物。』惠莊的觀點各有信仰，同學們不仿思考一下萬物與人之間的領略關係。」

「透過某種介質的相互傳遞，是否能領悟到對方本情呢？」

語落，下課鐘聲應時響起。

「班長，下課把顏振宇帶來辦公室補考。」連蘭老師收起教學棒，眼神掃過我身後的墊底摯友。

「啊、好！」

「啊痛——」

陳彥倉促站起身，粗魯地把我拉離教室門外，還不忘把我拖去撞每個前排的桌腳，此時的我腦中只有一個疑問。

......為什麼才翹一節課，這個墊底笨蛋會當上班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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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之語：準備學測的我要告訴莊子，~~我現在很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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